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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壞女人》第十章:愛的詛咒
「喂?」

螢幕閃了一下,媽媽的臉出現在畫面上。

「哎呦,終於打來了,都多久沒打給我了?演唱會好玩嗎?姨姨說延長啦?」

「嗯。」
我不懂那麼久以前的事她為什麼要提。

「大姐去演唱會喔?」弟弟從畫面裡擠了出來,眼睛亮亮的。

「對啊,一個饒舌歌手的。」

「我也想去,為什麼大姐可以去。」弟弟噘起嘴,瞪著我。

「你才幾歲去什麼演唱會啊?而且你又聽不懂。」妹妹一邊嚼著洋芋片,一邊插話。

三個人的聲音混在一起,很吵。

「好啦,你們先安靜一下,我要跟姊姊講話。」媽媽皺眉。

「寶貝,我們原本不是計畫我後天飛,然後爸爸帶著弟弟妹妹過來嗎?」畫質有點糊,但還是能看出她刻意拉高的嘴角和眼角疲憊的陰影。

「嗯。」我點頭,往牆上一靠,耳朵裡都是林知雨的咀嚼聲。

「我後天可能會直接把弟弟妹妹一起帶過來。」她語氣很平,但臉色很難看。

我沉默了幾秒,壓低聲音問道。
「為什麼?」皺著眉頭。

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我。

這種沉默,我見得太多。
要麼是吵架,要麼,比吵架更糟。

「你們又吵架?」我問。

她沒回答,螢幕裡的臉只是僵著不動。
背景裡傳來斷斷續續的聲音,像被壓縮過的電流嗡嗡聲,喇叭忽遠忽近。

「他打你了?」我盯著她。

她還是沒說話,但眼神閃了一下。
那一瞬,比什麼回答都清楚

我屏住呼吸,胸口有點緊。

過了很久,我才聽到自己的聲音。「有沒有去備案?」

聲音比我想像中平靜。

她垂下眼睛,眼皮抖了一下。
兩秒後,她才點頭。

「有。」

我愣住。
那瞬間,我竟然笑了。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笑。

但這是真的笑,由內而外的笑。然後就是一股愧疚感。

一股愧疚感湧上心頭。

「我看,傷口。」

「都已經好了啦,沒那麼誇張。」她說。

我很久沒打給她,不知道她在承受什麼。

奇怪的是,我在離家六千八百公里的地方讀書,卻很少想家。

還是其實我很想他們?

只是我感覺不到。真的感覺不到。難怪我弟說我冷血。

「我看。」
我皺著眉,將手機拉近。

她揚起了笑容,「都包起來了啦,要我拆開給妳看啊?」

我嘆了口氣,「好啦好啦。」

一開始我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笑。
那笑突兀,幾乎帶點殘忍。

直到掛掉電話,我才明白。

是欣慰。

我爸媽是在紐西蘭讀書時認識的,從十五歲就在一起,中間分分合合了好幾次。在一起三十幾年了。

我媽很笨。

她是一個善良、漂亮、有才華的女人。

很久很久以前,一個文靜書生愛上了一位彈鋼琴的女孩。

他們兩個深愛著對方。

一顆顆糖果,一張張課堂傳來的紙條,
一起折的紙星星,一支借來忘了還的筆。

甚至連夜市抽中的小娃娃,也一個個堆滿了女孩的床。

可後來,
她發現那男孩又自私,自尊脆弱,控制欲又強。

但她還是一次次回到男孩身邊。

理由很簡單,
真誠的道歉,悲慘的原生家庭,浪漫的禮物。和善良的妳。

他包下一間華麗的餐廳,還請了樂隊為她演奏一曲。
真摯的眼神,配上感人的演說,昂貴精緻的禮物。

兩人糾纏,傷害,最後生出了我們三個。

可這不是什麼難得浪漫的愛情故事。

是他們送給我們三個的詛咒。

愛的詛咒。

林知妍、林知雨,和林沐宸。
我們,是那段錯誤戀情的受害者。

那是事情的開始,之後的所有,都只是一個冬天的事。
一個又長,又冷的冬天。

夜裡的車開得很快。

阿姨握著方向盤,車窗反射著路燈,一閃一閃。

我靠著車窗,看著熟悉又陌生的街道,腦袋一片空白。

「小妍。」阿姨開口。

「姨姨知道你現在很興奮很開心要見到媽媽跟弟弟妹妹,但是我真的高興不起來。」
「不是說我不想見到他們,我只是不想以這種方式見到他們。」

我沒說話。
因為我不知道她想要我說什麼。

大廳位於國際航廈的二樓,是橫跨整棟建築的大廳空間。
天花板不低,大片落地窗迎來黃昏餘光,使整個空間柔和又透亮。

有人停在靠近出口處的區域,不是刷手機就是張望。

很久之後,自動門後面終於有人走出來。

媽媽第一個跨過門檻,身後跟著弟妹,弟弟跳著跑,妹妹緊隨其後。

「鼻鼻!」媽媽喊出聲,迫不及待地跑過來抱住我。
我慢半拍才回過神,伸出手也抱住她。

「腿不好還跑。」我聲音低低地說。

「好很多了啦。」她笑,臉上還有些淚光。

「哭什麼啊?」我抬頭看她,她也看著我,停頓了那麼一秒。

「我好想你喔。」她說。

「我也想你。」我淡淡的笑了。

「來我幫你拿。」我伸手接過她的行李。

「哎呦不用啦!」媽媽笑著跑過來。

「給我。」

「不用啦….」

我曾經覺得我是一個很可憐的人。我現在還是這麼覺得。

只是我發現世界上沒有不可憐的人。

不管表面多麼光鮮亮麗,骨子裡還是有腐爛不堪的東西。

我想獲得幸福。

可不是每個人都能獲得幸福,但有些人具備獲得幸福的特質。

一個美好的家庭,一段無創傷的童年。
完整的身體,和乾淨稚嫩的臉。

長大後,遇見真正善良的大人。
學會怎麼被愛,也學會怎麼去愛。

我目前遇過兩個這樣的人。

可他們都喜歡毀掉自己的一切。

因為他們愛上了某人。

我媽愛上了我爸。
潘逸辰愛上了我。

不過這樣也好。

因為如果有人真的擁有這一切,
如果真的有人能夠這樣自然幸福的活著。

那祂一定是這世界上最乾淨、最沉默的惡。

我曾經以為夏芮安是這種人。

但她不是,
還好她不是。

「媽的他真的很有病,有病就去看病,他打我幹嘛?」夏芮安哭著說,眼線暈得一塊一塊。

「好,妳再哭妝就要花囉。」我拿著衛生紙,貼在她眼下,吸走淚水。

她一邊啜泣一邊盯著我,眼神濕漉漉的。

「媽的我指甲都被他打斷。」她把手伸到我眼前。
食指的指甲縫裡滲著血,邊緣斷裂得鋸齒狀。

我皺了皺眉,抓過她的手看了兩眼,「他是怎樣啊?」

「他那時候就把我推到地上啊,然後就打我。」她吸著鼻子,聲音顫顫的,眼尾還掛著淚。

我沉默了一會兒,替她把紙巾揉成小團,輕輕壓在她的指尖,怕再弄痛她。

她沒回答,眼淚卻還是止不住往下掉。

「好啦好啦。」我伸手把她往我懷裡拉。

「喔呦你很煩誒。」

她哭得更慘,我抱得更緊。心裡卻有一種奇怪的滿足感。
「你這樣我等一下怎麼上課。」

眼淚沾濕了我衣服,滲進來,很熱。

我們只是在學校廁所裡,一個狹小的隔間,灰白的牆面、破舊的掛鉤、洗不掉的墨筆塗鴉。
頭頂的燈管嗡嗡作響,隔壁偶爾傳來沖水聲。

「不要上課啊,翹課。」我說。

「你每次說翹課根本都沒翹。」

「今天真的翹,妳想去哪?」我問。

她盯著我,吸鼻子說,「不知道。」

後來我們上了公車,漫無目的。

車廂裡混雜著機油味、塑膠椅子的陳舊氣息,還有乘客身上散不開的汗味和廉價香水。
隨著車身搖晃,那股氣味一陣陣往我鼻腔裡灌,悶得我頭暈。

「死家暴男,」
「他之前還出軌誒。」

我眨了眨眼,沒說話。
她媽媽長得很漂亮,看起來像二十六歲。做飯也好吃,講話很幽默。我想不出任何缺點。

「然後我媽那時候瘋掉,她半夜拿刀坐在地上發抖。」
「我爸還把我叫起來,說媽媽要把他殺掉。」

她的表情很平靜,就好像她把這個故事講給很多人聽過。

「我後來跟他吵架,然後他就把我趕出去,我三天沒回家。」

「那你睡哪?」我問。

「朋友家。」
我沒問什麼朋友。

車子繼續在街道上搖晃,紅綠燈閃爍,路上卻沒人。
我捏著書包的帶子,視線隨便飄移。

「但到時候我就會拿到一個新包包。」她低頭笑道。

「為什麼?」我轉向她。

「因為他每次打我之後都會送我東西跟我道歉。」

公車轉了個彎,玻璃震動了一下,反射出她臉上還沒乾的淚痕。

「我上次那個LV就是因為他打我。」夏芮安看著我說。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原來她笑著向我炫耀的東西,背後全是這種交換。

「我媽還要我跟他道歉誒,我都不知道他們有什麼問題。」

「蛤?為什麼要道歉?」我皺眉。

「因為我這次生物不及格。」

我視線回到窗外。
她明明幾乎全部都不及格,我都不意外了,不知道她父母為什麼意外。

「我爸以前也會打我。」我說。

「我就是不想跟他住才說我要出來學英文的。」

她看著我,沒說話。

車子在一個紅燈前緩緩停下,車身微微一晃。

她慢慢往我這邊靠,最後把頭放到我肩上。
夏芮安的香水味,洗髮精味,和車廂裡那股濃重的油煙、汗味混在一起。

我動也沒動。
看著窗外的街景飛快往後退。

從那天起,我再也沒有羨慕過夏芮安。

不得不承認,
我原本很嫉妒。

她有的我明明都有。
一樣的經濟條件,一樣優秀的長相,甚至一樣的出身。

可為什麼,我卻不像她一樣開朗幸福?

現在我終於明白,她和我一樣。
這讓我覺得很開心。

我想成為她的安慰,這樣她就會一直陪著我。

如果她痛,我能陪著。
如果她哭,我能抱著。

可我也希望,她不會真的痊癒,不會得到幸福。不然她就不需要我了。

我知道這樣很變態,很噁心,甚至很壞。
但我說真的,還好妳也很慘。

不然我差點就以為,
我是世界上唯一得不到幸福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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