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2
電梯門打開,我踩著高跟鞋走出去。
走廊的冷氣一如既往地太強,吹得皮膚發緊。
一路上有人抬頭向我打招呼,我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沒多看一眼。因為懶得看,也沒心情看。
可餘光卻不受控制地往右邊掃去。
不小心的,絕對不是故意要看。
她坐在位置上,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很快,螢幕的光映著她的臉,眼睛卻沒真正聚焦。
裝忙。
夏芮安最會裝忙。
然後她眼角迅速往我這邊撇了一下,停留不到一秒。
我嘴角勾了勾,收回視線,往辦公室走去。
她昨天晚上應該是睡飯店,今天早上搭uber來的。
玻璃門推開的一瞬間,熟悉的氣味和聲音撲面而來。
我把包放到桌上,隨手拉開椅子坐下。
米拉手裡拿著筆記本,快速翻到一頁清單。
「這是今天的初稿清單,按您的順序排好了。」
我隨意翻了一張,看不到五秒就劃掉。
「下一張。」
米拉迅速記下,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我又抽出幾張,線條亂、概念飄忽不定,「這些都丟掉,太無聊了。很爛。」我把它們丟到另一邊。
接下來這兩張算是乾淨,至少有點氣勢。
我敲了敲其中一張的肩線,「這裡收窄一點,線要拉直。」
米拉低頭,筆尖在紙上飛快滑動。
「下一張,腰線往上提一點。裙擺不要這種廉價波浪,收掉。」
初稿一張張被翻過去,桌上的紙堆越來越薄。
然後這張紙出現在我面前,我停了一下。
線條比前面所有都乾淨,整體的比例準確,廓形有張力,輪廓帶著一種奇怪的吸引力。
還不完美,卻特別。
我敲了敲紙角。
「裙擺可以再收斂,肩線太端正,壓一點不對稱。」
我把筆放下,眼神沒離開那張稿。
「這是誰的?」
米拉怯怯地翻看清單。
「……夏、夏芮安的。」
我沒有說話,只是盯著那張圖,嘴角不經意往上牽了一下。
「哪些是她的?都給我。」我把手伸出來。
米拉慌忙翻出一小疊放在我桌上,我還沒看過的稿件。
她一張張翻過去,一張張核對,眼神越來越慌。
最後,她停下來,小聲說:「……其他的,剛才都被您淘汰了。只有這張。」
空氣靜了幾秒。
我抬眉將視線回到那張圖,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只有這張。
嘴角再次勾起來,這次更明顯。
「是嗎。」
我把那張稿抽出來,單獨放到桌子的另一側。
原來夏芮安不只是會裝忙。
是誤打誤撞設計出來的嗎?
因為除了這個,其他真的都是垃圾呢。
夏芮安。
很有潛力。
「這就是全部了嗎?初稿?」我看向米拉。
米拉把那一小疊還沒給我看的稿件遞過來,我隨意翻了幾張,就丟到旁邊。
「這幾天他們都還會陸續設計,這下午我可以再收一批。」
「好。」我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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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7
淡淡的玫瑰香,昏暗的燈光,浴缸裡的水熱得冒煙。
手機螢幕蒙了一層淡淡的霧氣,我用浴巾角隨意擦了一下玻璃,螢幕才漸漸清晰。
我小時候就喜歡邊泡澡邊滑手機,知雨還一直說我會觸電死掉。可惜目前還沒有發生。
不是說我很想死,只是感覺蠻新奇的。
訊息欄一打開。
數字累積得太多,我懶得點,久而久之都被擠到下面去。
指尖隨意往下滑。
滑到一個熟悉的名字。
訊息排列在那裡,是上週的。
「要來我家嗎?」
「十一點。」
然後是一張照片。
他穿著浴袍,單手拿著紅酒,另一隻舉著手機。
鏡頭朝下,背景是他家冰冷的地板,卻故意把大腿、腳、還有浴袍散開的胯下一起收進去。
然後十一點三十二分。
「媽的為什麼不回訊息?」
「死婊子。」
我抬了抬眉,唇角慢慢勾起來。
惱羞成怒?
男人都這麼易怒嗎,因為打不到炮。
我朝螢幕輕點了幾下,找到那個選項。
封鎖。
螢幕一閃,名字消失。
我再往上滑,找到潘逸辰這三個字,點進去。
好啦,
也不是所有男人。
潘逸辰是我遇過最奇怪的直男。我一開始還以為他是同性戀。
我目前搬過八次家,這是第八間。
用我自己的錢買的,從泡澡用的香氛蠟燭到裝潢都是我選的。
第六間房,是我最不願意回去的。
那是我剛來倫敦時,我爸買的房子。
我的房間在三樓,很冷,很空,有一扇窗,凹進去的那種,可以坐在裡面,有厚牆包圍。
我在那裡住了四年。從十一年級到大二。
也是在那時候認識潘逸辰。
我不知道他爸跟我爸有什麼關係,但一定是有什麼關係。
大一時他搬了進來。
我那時很意外,怎麼會有爸爸讓一個陌生男生住進我家。
不過因為是我爸所以其實也沒多意外。只是很傻眼。
「那小子不會怎樣的啦,真的,我看過,膽子小的很。」這是他當時說的。
可我一點都不覺得他膽子小,他只是很克制而已。
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不說。
該做的做,不該做的就不做。
說白了就是個正常人。
只是現在正常人越來越少,他反而顯得稀奇了。
「你在幹嘛?」
我輸入訊息,然後按下傳送鍵。
三分鐘過後,手機亮了起來。
「怎麼了?不舒服嗎?」他說,我都能想像他的表情和語氣。
「沒有。」
停了一秒,我又加上一句,「只是很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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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開門,潘逸辰就站在那裡,手裡提著一袋東西。
「幹嘛不自己進來?還要我開門。」我皺眉往沙發走去。
他穿上拖鞋,走了進來。「我想說妳應該沒有要吃晚餐,所以帶了水果。」
我再次皺眉,嘴角勾起一抹難辨的笑,不確定該算是冷笑還是苦笑。
「現在幾點啊,吃什麼水果?」
他真的很奇怪。
快十二點了,要帶也該帶酒或是宵夜吧。
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從裡面拿出整齊切好的水果。
蘋果、草莓和櫻桃。居然連草莓也要對切。
「你怎麼沒切櫻桃。」我瞥著那袋水果。
每一片都乾淨、整齊,沒有亂七八糟掉落的果汁,也沒有塑膠包裝的折痕。
「櫻桃要怎麼切?」他問。
當然不用切啊,他是白痴嗎。
我拿起小叉子插了一片草莓吃。
「妳為什麼不吹頭髮?」他問。
「我有吹,只是沒吹乾。」
「這樣不會感冒嗎?」他拿了一片蘋果。
「不會,頭皮有吹乾就不會。」
後來我們講了很多話,水果也快吃完了。
在很無聊的時候跟無聊的人講了許多無聊的話,這樣說起來也是蠻有趣的。
「誒對了,上次那個女生呢?」
這問題一出,話題就不無聊也不有趣了。
我瞥向旁邊,「她搬出去了。」
「她是之前在澳洲遇到的那個女生吧?我昨天就覺得很眼熟,後來才想到。」他說。
「嗯。」
「她叫夏芮安。」我說。
「是妳之前說的那個女生嗎?」
我微微皺眉拿出一根菸,「哪個女生。」
「你說你之前有一個很好的朋友,之前我們還住一起的時候。」
「我有說嗎?」我站起來往陽台走。
門一推開,外面的空氣意外的冷。
我倚在欄杆上,吸了一口菸,煙霧在微光裡慢慢飄散。
我不記得我有跟潘逸辰說過夏芮安的事。
我不記得我有跟他說過這麼多事。
夜色裡,街燈把人影拉得細長又斑駁,偶爾一輛車經過,燈光在濕潤的路面上劃出一道流動的金色。
煙從我指縫間慢慢升起,盤旋在冷風裡,散開又彷彿被夜色吞沒。
我順著煙霧的方向往潘逸辰那邊瞄了一眼。
他正坐在椅子上,微微皺著眉,手裡沒有拿什麼,眼神卻帶著一點困惑。
那副苦惱的樣子讓我忍不住笑了一下,煙霧在笑聲裡飄散。
我又吸了一口菸,把目光移回樓下的街道。「我沒不爽,只是想抽根菸而已。」
「那你就好好抽吧。」
我忍不住噗嗤笑出聲,然後回頭看他。
「你之前不是一直叫我戒菸,怎麼現在要我好好抽?」
「講了你又不聽。」
「你想抽就抽,不想抽的時候就不抽了。」
我把煙吸盡,又用指尖輕輕彈了彈煙灰,看著它掉落在地板上。
夜風把我的髮絲吹得微亂,欄杆上的冷意滲進,卻也讓人清醒。
「你真的很奇怪。」
「我知道。」
他乾脆的回了一句,然後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