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燈光冷白,
投影幕正閃爍著音樂與舞台效果的試片。桌上堆著色卡、布料樣本和厚厚的檔案。
「這是我們確認過的面料清單,」米拉把一疊文件推到我面前,
「訂購必須這週內完成,不然十月之前趕不出樣衣。」
我低下頭,看著那張表格。
舍曲林讓我的心悸得厲害,奎硫平帶來的困倦還沒退去。
我只好用手掌撐著額頭,試著集中注意力。
「你覺得這塊漆皮太厚重了嗎?」有人突然開口,指著色彩方案。
我抬眼,看了三秒,腦中卻是一片空白。
舞台設計師遞來下一張效果圖,「這是第二個版本。舞台不是完整的拱門,而是斷裂的圓弧。模特兒要穿過那個缺口,像是世界被撕開一樣。」
我聽到他說了什麼,可又好像什麼都沒聽到。
只覺得眼皮沉重,呼吸急促。
米拉在旁邊小聲提醒:「總監,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我搖頭,卻沒做出任何說服人的舉動。
空氣裡短暫的沉默,所有人交換了一下眼神。
我知道,他們看見了我的異樣。
我不像平常的我。
不像平常的林知妍。
「我們還有十天要交第一版的完整秀場方案,」企劃部提醒,語氣裡帶著壓力。
我點點頭,沒把話說出口。
我當時就不該吃這些藥的。
真的。
我自己的話明明還撐得住。
為什麼我貪婪的想要享受那平靜的日子呢?
我還以為,我吃了藥就不會再做惡夢。
就不會再感到傷心難過。
現在反而什麼都沒了。
「對不起,請先暫停一下。」我皺眉,「抱歉。」
回到辦公室,
我沒去開電腦,沒去翻資料,只是把外套扯下,隨手扔在地毯上。
我躺在沙發上,閉上眼,手指摀住眉心,用力揉了幾下。
然後禍不單行。
胸口一陣翻騰,胃液從胃底升上來。
我坐起來,扶著牆衝向廁所。
推開門時,水聲和笑聲同時停下。
兩個設計師正靠在洗手台邊聊天,看見我衝進來,表情瞬間僵住,一個人還下意識往旁邊閃。
我整個人撐在隔間門口,掌心貼著冰冷的磁磚,呼吸急促,喉嚨一陣陣反胃,卻什麼都吐不出來,只能乾咳。
鏡子裡的我,臉色蒼白,額頭的頭髮都被冷汗黏住。
兩個設計師還愣在那裡,不知道要不要靠近。
我擺擺手,「沒事。」聲音幾乎是氣音,她們可能沒聽到。
「還好嗎?要不要先回家休息?」她們對望一眼。
我原本打算拒絕的,
因為我不需要他們的擔心,更不需要她們的同情。
可還是算了。
因為我現在真的有夠丟臉。
回家至少可以關上門,把這副樣子藏起來。
我回到辦公室,把桌上的筆、文件,塞進資料夾。
外套從椅背上抓起,咖啡杯還沒喝完,隨手放在桌角。
走進開放空間時,夏芮安正低著頭在電腦前整理稿件。
我原本打算直接回家,但還是停下腳步,跟夏芮安說了一聲,「我先回家。」
她抬頭看我,皺了皺眉,「要我跟妳一起回去嗎?」
我搖搖頭,直接朝電梯走去。
這樣她沒有反對的機會,我也不用解釋更多。
—————————
歌聲。
睡夢中出現模糊、斷續的歌聲。
旋律熟悉得詭異,卻又完全想不起歌名。
一道女聲覆蓋著低沉的背景,和旋律疊在一起。
不知過了多久,我才聽出那是夏芮安的聲音。
「……幾點了?」
我睜開眼。
夏芮安坐在我床邊,正滑著手機。
「八點了,你睡超久的誒。」
她語氣裡帶著一點笑。
我撩了一下頭髮,將擋住視線的碎髮撥到後面。
「你看我幫你做了雞湯。」她舉起碗,「你趕快喝。」
我愣了一下,有點意外。
「不要在房間喝。」
她瞪了我一眼,「我特別搬上來的誒,還差點燙到。你現在馬上喝。」
「問題很多。」她皺眉。
我吸了口氣,原本想繼續說服她,
但還是算了。就順著她吧,畢竟她也不是每天都對我很好。
我接過碗,湯面還在冒著細微的熱氣,浮著幾片油光與蔥末。
我低頭,吹了幾口氣,湯面微微顫動。
「已經涼了啦,不用吹了。」她說。
我喝了一口。
鹽味比想像中淡,雞肉纖維柔軟卻幾乎沒味道。
一點都不好喝。
而且嚥下去的那一瞬間,胃有點收縮。
既不舒服,又讓人不忍吐出來。
「超好喝的吧,還是我去當廚師?」她笑。
我嘆了口氣,不知該說什麼,於是給了個冠冕堂皇的回答。
「還好。」
夏芮安皺眉,「什麼叫還好,我都燉兩個小時了。」
我又喝了一口,這次小心地不讓她看出我皺眉。
「妳到底怎麼了?」她忽然開口。
「看妳那樣,像是要昏倒一樣。」
我放下碗,手指還有點顫。
「沒什麼,只是藥的副作用。」
「什麼藥?那天去拿的那些?」她皺眉,語氣不耐煩。
我抬起頭,對上她的眼睛。
原本要告訴她,這些是對我好的藥。但後來想想,這沒必要講。
因為我睡前才把那些藥丟了。
「反正我現在不吃了。」我低聲說。
她沉默了一下,把碗接過去,放在床頭櫃上。
「我等一下要出門喔。」
又?
我皺眉,「去哪?」
「幹嘛?不想整天跟你待在一起啦。」
她笑著說,卻沒有看我。
我靠在枕頭上,盯著那碗雞湯發愣。
「等我回來你最好把那整鍋都吃掉,不然我就跟你絕交。」
她站起來,一邊撿起外套,一邊用另一隻手撥了撥頭髮。
後來夏芮安說謊了。
她沒有回來。
我沒把那鍋雞湯喝完,她也沒跟我絕交。只留下幾個訊息。
「誒,我在外面住喔。」
「還是我搬出去。」
「我也不可能永遠跟你住吧?」
我不是很懂。
為什麼每次我覺得我跟夏芮安更靠近了一點,卻好像正好相反。
其實這也是我會做的事。
但這種事我一個人做就好了吧?
不過沒關係,我也沒打算永遠跟她住在一起。
可是她至少要跟我說她去哪吧?
不過不用想也知道。
缺愛的夏芮安,又去尋找愛了。
我靠在床頭,盯著那碗雞湯看了許久。
窗外的光線偏灰,我撐著牆起身,走到陽台推開門。
冷空氣一下子湧進來,帶著潮濕的氣味。
從外套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
我俯身點燃,煙草的味道瞬間撲進喉嚨,嗆得我輕咳。
天色將暗未暗,城市的高樓在霧裡若隱若現。
我低頭,看著自己手指夾著那根煙,煙霧在冷風裡散開。
我以前非常討厭抽菸的人。
沒想到現在我就是那種人。
我討厭吸二手菸,我討厭他把菸吐在我臉上。
不同的是,
我現在不用吸二手菸了,也不會把菸吐在別人臉上。
我又吸了一口煙,
煙灰在風裡抖落,繼續碎成微小的塵。
我第一次抽菸是夏芮安帶我抽的,結果現在她不抽了。
我笑了一下,將煙抖一抖,灰屑掉進煙灰缸裡,隨後按熄。
我轉身走回房間。
不知道為什麼,那一瞬間,房間裡什麼都沒有。就像我剛來倫敦時一樣。
可“沒有”卻不是真的沒有。
是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的重量,壓在胸口,卻又無法說清。
人活著也許就是不停地感受這種情緒。
知道自己什麼都抓不住,
卻還要假裝能握緊什麼。
一切都在那裡,又什麼都不存在。
這大概就是,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