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門刑・前
南院的客房比主屋稍冷一些。
午後的日光透過窗櫺上的紙照進來,沒帶起半分暖意,反而將屋內的藥味與血腥氣沖刷得格外清晰。
蘇沐塵進門之前都還在盤算著,要和鴞談回去的事。
抗生素的存量、點滴的補充、還有輸血的可行性。
只要回到他們的世界,這些都不是問題,也能把鴞送去醫院做更進一步的檢查和治療。
他剛推開門,腳步便突兀地頓住了。
明明出發前池半月才捎來口信,說鴞已經醒了、燒退了些。
但此時此刻,這間屋子裡的氣氛卻沉得像結了冰的死水。
屋內靜得連一根針落下都能聽見。
鴞斜躺在榻上,背後隨意墊了兩只厚重的引枕。
他那張原本就帶著幾分清冽的臉,此刻因失血過多而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慘白,眉宇間染著發燒未褪的潮紅。
乍看之下,他確實醒著。
但蘇沐塵與他相處得太久了。
久到一抬眼,便察覺不對。
鴞的眼神不對。
從前的鴞,無論是在歸塵齋裡插科打諢,還是清醒地在背後算計盛家,那雙眼眸底總亮著一股看透世事的精明與傲氣。
但現在,那雙眼睛是空洞的,深處是一片燃盡後的灰燼。
那不是單純的精力透支,而是一種心死般的枯槁。
夏蘭時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已經坐在那裡很久了,只是換了一個姿勢,眼底透著淡淡的疲憊青影。
他看見蘇沐塵進來時沒有起身,只輕輕點了一下頭。
看見蘇沐塵、蕭淵與池半月三人進屋,鴞的眼珠遲緩地轉動了一下。
他看著蘇沐塵,乾裂的嘴唇牽動了一下,似乎想如往常般扯出個散漫的痞笑,但最終連一絲弧度都沒能勾勒出來。
「恭喜……」鴞開口了。他的聲音毫無起伏,「你已經……能順利開門了。」
沒等蘇沐塵回應,他又極其客套、又無轉折地接了一句:「還有,多謝你昨晚救了我。」
這兩句話,他吐字清晰,卻平得像是一個完成任務的人報告任務那般,聽不出一絲活人的情感起伏。
蘇沐塵心頭猛地一沉,卻生生忍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快步走到床邊坐下。
「我檢查傷口。」
鴞沒說什麼,只是機械式地點了頭。
蘇沐塵動作熟練地解開三角巾和鴞肩頭的衣襟,開始拆解那層層包裹的彈繃。
「傷口疼嗎?」蘇沐塵一邊剪開繃帶,一邊低聲問。
「……有點。」鴞答。
「頭暈不暈?」
「一點。」
「晚些想吃點什麼嗎?」
「都好。」
蘇沐塵的手指在繃帶邊緣停了一下。
一問一答,規矩得令人心驚。
越是問,心頭那股不舒服的預感就越發擴大。
以前的鴞會說「你這麼關心我,我會不好意思的」,或者「少爺,你今天怎麼這麼溫柔,太陽要從西邊出來了嗎」。
又或者什麼都不說只是笑一下,但那個笑是有溫度的。
此刻他面前的這個人,只是在回答問題,像在做一件必須完成的工作。
這副模樣,簡直像一具只剩本能應答的空殼。
撕開最後一層浸血的紗布,蘇沐塵的神色微凝。
傷口已經完全止血了,甚至連那些撕裂的皮肉邊緣都開始泛起新生的粉肉,沒有半點感染的跡象。這驚人的恢復速度,遠遠超出了現代醫學的常理。
與此同時,蘇沐塵的視線落在了鴞右肩下方,昨夜見到的那枚彼岸花印記仍在,只是沒有那麼鮮明,但依然醒目地從皮膚深處浮現出來。
鴞沒有看他,只是低著頭,像在等待下一道指令。
為了引導鴞多說幾句話,蘇沐塵故意一邊用碘伏清理著傷口邊緣,一邊放緩了語調:「這東西……之前在歸塵齋,我替你做體檢時,怎麼沒看見?」
鴞微微側過頭,語氣依舊淡淡的:「那是被門選中的守門人印記。其名……歸紋。平時藏在皮肉底下,很淡,甚至看不見。只有在體溫高熱、情緒波幅過大,或是某些緊急情況下才會顯現。」
蘇沐塵沒繼續追問這件事。
他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
不是關於歸紋的解釋,而是確認。
鴞回答問題的方式,像一個正在從清單上逐條勾選的人。
若是往常,鴞會用各種方式迴避正面回答問題。
他迅速處理好傷口後,動作熟地包紮完畢,並用三角巾固定好。
鴞似乎看穿了蘇沐塵的意圖,疲憊地闔上眼:「……不用擔心。門賦予了守門人一些特殊力量,這具身體的恢復力比一般人強些。死不了,躺一陣子便好。」
這副毫不在意自己死活的語氣,終於讓蘇沐塵生出了一絲慪氣。
但他看到鴞那張慘白如紙的臉,到底沒捨得說重話,只是耐著性子勸道:「既然死不了,那就盡快回去。你現在有沒有辦法立刻『開門』?我們回去。你失血太多,如果能回去接受輸血會更快恢復。」
「……我不回去。」鴞閉著眼,冷不丁地吐出這四個字。
蘇沐塵一愣,手上的動作頓住:「什麼?」
「我說,不回去了。」鴞睜開眼,眼底一片決然的死寂,「輸血的事情,也不必。我的血型特殊,是A型Rh陰性,和你一樣。我們那個世界能調到的熊貓血本就少得可憐,不值得為我這條命浪費。我在大晟躺著,門的力量自然會讓我續命。」
蘇沐塵差點沒直接爆出什麼話罵他,但話到了嘴邊被他用力壓下了。
他深吸了口氣,盡量用冷靜的聲音繼續問:「是因為門出問題不能回去?還是不能開?」
「不是。」鴞的語氣有些輕飄,有些隨意應了句:「是我不想。」
「你胡鬧什麼!」蘇沐塵騰地一下站起身,臉色氣得發白,「你不能留在這裡!門會把你──」
「蘇沐塵!」
鴞冷冷地打斷了他。那雙毫無情緒的眼睛微微往旁一斜,掠過了一旁的夏蘭時。
他在警告蘇沐塵,不要在夏蘭時面前把「門」的底牌掀了。
「我自己的命,我自己決定。」
鴞收回視線,一字一句,冷漠得近乎殘忍。
那句話落在南院的空氣裡時,蘇沐塵的手指收緊了。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蘇沐塵體內那股壓抑了整晚的緊繃、恐懼與憤怒,被這句話徹底點燃了。
「你有沒有想過,我們昨晚為什麼要救你?」
他氣得渾身都在發抖,眼眶一瞬間紅了:「我們把你救回來,不是讓你放棄它!你知不知道昨晚我和璟淵在雪地裡找了你多久?知不知道夏蘭時在這裡守了你整整一夜?大家費了這麼大的勁,把你從死門生生拽回來,你現在卻坐在這裡,輕飄飄地跟我說一句,你自己的命自己決定?!」
蘇沐塵越說越激動。
眼看著那句「如果你一開始就打算放棄,那昨晚怎麼不乾脆死在雪地裡?」就要脫口而出。
一隻帶著粗繭、溫熱的手掌,卻穩穩地包裹住了他攥緊的拳頭。
蕭淵不知何時走上前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不容拒絕卻又極其溫柔的力道,將蘇沐塵往自己身後拉了半步。
蕭淵太了解蘇沐塵了。
他平日裡溫吞,然而一旦觸及到病人的生死,便會急火攻心。
他此時若任由蘇沐塵在憤怒下說出什麼決裂的狠話,等他冷靜下來,最受傷、最自責的,到頭來還是蘇沐塵自己。
手心傳來的溫度讓蘇沐塵暴怒的理智微微回籠。
他咬著牙,胸口劇烈起伏,終究是死死閉上了嘴。
鴞沒有再開口。
他只是垂著眼,像一扇緊閉的門。
一直安靜坐在一旁的夏蘭時,那雙清澈的眸子在鴞和蘇沐塵身上打量了一圈,最終定格在鴞那張毫無生氣的臉上。
「鴞。」夏蘭時終於開口,聲音如碎玉擊瓷,清冷而精準,「你想留在這裡的理由,不是因為你不想活,而是因為這次門的失控……在大晟產生了你不得不留下來處理的後果,對嗎?」
屋內頓時陷入了一片死寂。
鴞轉過頭,看著這個心思細膩到近乎妖異的夏長史。
半晌,才溢出一聲自嘲的短嘆。
「……還真是什麼都瞞不過夏長史大人。」
鴞疲憊地將身子往引枕上靠,目光穿過眾人,似乎落在了昨夜那扇血色的大門上。
「昨夜……我原本是打算藉著『祭門儀式』,讓那扇門徹底吞噬盛承修的靈魂。」
聽到「祭門」兩個字,蘇沐塵渾身一震。
他想起了昨夜所見的那扇開滿著詭異彼岸花的血色之門,瞬間在腦海中與這個詞重合了起來。
那些在紅光中蠕動的線,那被纏繞的身影。
「原來……那是祭門。」蘇沐塵喃喃道。
「是。」鴞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這是我們蘇氏旁支代代相傳、不可言說的秘密。那扇門,每隔一段歲月,便需要引生魂進行獻祭,若長期沒有祭品,會逐漸失衡。」
夏蘭時問:「那也是守門人的工作之一?那從前,你們拿誰來祭?」
他聲音溫而清,並無過多情緒,只是在確認這件事。
「那確實是守門人的工作,我們必須維持門的平衡。」鴞已不在意這種事情被攤在檯面上,說:「所幸,這世上總有些歹人對門產生了不該有的歹念。我們便順水推舟,拿這些人的魂去餵門。被奪者,將只剩下一副沒有靈魂的枯槁肉軀。這當中……被獻祭最多的,便是盛家人與他們的走狗。」
「門能奪取人魂。」蕭淵此時沉聲接過話頭,墨眸微瞇,「你昨晚將盛承修引過去,便是想讓他成為這一次的祭品。」
這是蕭淵的習慣。
他不會任由鴞掌握所有的節奏,鴞講一句,他便將底牌拆解一句。
「對,我算好了一切。」鴞的呼吸有些急促,眼底那抹死寂,終於裂開了一道名為悔恨的縫隙,「但我千算萬算,唯獨算錯了一件事。」
他微微抬眸,看向蕭淵。
「盛承修的體內,竟然藏著帝王之血。並且……在昨晚那種極端的獻祭刺激下,他覺醒了。」
夏蘭時的眉心微微一蹙。
他所推測,盛元禮和夏氏旁支聯合起來盜血的計畫,原本沒有更進一步的證據。
如今在異世,竟出現了擁有帝王之血的盛家人。
這項計畫已不是推論,而是定論。
他低聲說了句:「果真如此。」
「我當時看見了冷白光。那是唯有『門主與門鑰』才會顯現的光色。盛承修沒死。他被門吞進去後,被送來了大晟。」
鴞的臉色慘白得毫無人氣。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所有人都因為這些話,有著不同的想法。
「這不可能!」蘇沐塵忍不住上前一步,「門主不是只有一位嗎?現在的門主,分明是蕭淵。」
「同一個世界,確實僅能存在一位覺醒的門主、一把門鑰和一個守門人。」
鴞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一種即將窒息的沉重,他喘了一口氣,繼續說,「盛承修原本是不會覺醒的。盛氏的祖先,用了某些手段,得到了帝王血脈。盛承修給我們看的那本殘章,不是我們世界之物,而是四百年前從大晟這邊流過去的。」
當時,他確認的,不只是盛承修手中那本殘章的內容,更是實體的模樣。
只需一眼,他便已經看出,那封面上的文字是大晟特有的筆法。
而那側邊的裝訂方式,不屬於他們那邊任何一個朝代。
「那本殘章裡記錄著『日月相同,時序有差』,指的就是大晟與我們的世界。」
夏蘭時聽見這個訊息,更加確定自己之前的推測無誤。
只是沒想到,有件事情其實早已經發生過了。
他說:「所以……異世盛氏的祖先,本就是大晟人。大晟盛氏的盜血計畫曾經成功過,那本殘章,也是那時流落出去。」
「在我們那個世界,這條血脈隱密地傳了幾百年。只要不去刺激,它就永遠不會甦醒,盛承修這輩子都只會是個普通的凡人。偏偏……昨晚的祭門儀式,徹底喚醒了他。」
鴞闔上了眼,神色凝重,「……是我……喚醒了他。」
蕭淵上前一步。
他直視著鴞,拋出了最核心的疑慮:「若我沒記錯,開啟大晟這扇門的條件之一,除了帝王之血,還需要『門鑰』。沐安如今已是我的門鑰,如何能與盛承修共鳴?」
「當時情況特殊,我蘇氏守門人紀錄上,也從未記載過這種先例。」鴞的氣息有些不穩,仍繼續說著,「可能是我的血、祭門儀式的禁術,加上盛承修的帝王之血,三者在極限下共振,導致了門的短暫失控與開放。當然,還有另一種可能……」
鴞轉過頭,說出另一種可能性:「那就是大晟這邊,流落著蘇家的血脈,還有人活著。這當中,有人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成了盛承修在大晟的『門鑰』。只是……這件事,我也不確定。」
夏蘭時的指尖在膝蓋上停住。
確實,倘若異世存在著大晟帝王血脈的盛氏。
那麼,大晟這也有可能存在著蘇氏血脈。
而且鴞說的是──「流落著蘇家的血脈,還有人活著」。
他想起了臨北城那座荒廢的古祠,如今已經被移除成為忠烈祠。
在其地下藏著不為人知的古門。
他先前已經調查過古祠的由來,但詭異的是,所有的文獻與記錄都在某一處斷了。
像是有人刻意從歷史上抹去了般。
「所以,你是想說,你想一個人把這所有的責任背下?」蕭淵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一種上位者特有的、直擊人心的壓迫感,「因為是你放他進來的,所以你打算死在大晟,以此謝罪?」
這句話,像是映出兩人身為同一類人的鏡像。
蕭淵也是個習慣將一切算計、一切罪孽獨自背負的人,他一眼就看穿了鴞那赴死般的沉默。
「死了,然後呢?」
鴞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只是那雙攥著錦被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
「若盛承修活著,大晟平衡,可能會被打破。」夏蘭時迅速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此人不僅野心極大,更對『門』的秘密瞭若指掌。一旦讓他適應了大晟的環境,或是讓朝中那些不臣之人先找到了他,後果將不堪設想。」
聽到這裡,池半月的神色徹底變了,她與夏蘭時對視了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覆滅般的危機感。
蕭淵也神色嚴肅,說:「若他真覺醒了帝王之血,那麼,他便能開門。」
這件事情,確實嚴重。
並將會為整個計畫帶來致命的變數。
蘇沐塵站在床邊:「所以你不回去,是因為你覺得──」
鴞打斷了他:「是我把他帶進來的……他本不會來。」
他的氣息越來越紊亂,聲音變得斷續,卻仍堅持說著:
「絕不能讓盛承修……與盛元禮──」
鴞忽然沉默。
當眾人正疑惑時。
他忽然掙扎著想起身,瞳孔劇烈收縮,語氣陡然變得急迫,看向夏蘭時:「盛元禮手裡……有當年……殘餘半部斷──」
他的聲音再次停了。
最後那個字還沒來得及吐出半個音節,鴞的聲音卻像是被一把無形且鋒利至極的絞刀,從中生生切斷。像有什麼東西從內部掐住他的喉嚨。
「呃──!」
他脖頸處的青筋暴起,整個人痛苦地弓了起來,抬手按住自己的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