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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一家破店養活了皇子》第101章
  第一百零一章 暖廳

  蘇沐塵是被一陣痠痛喚醒的。

  先是雙腳。
  那股酸麻從腳底板一路攀爬,蔓過僵硬的小腿、大腿,每一條肌肉都在無聲地抗議。
  接著是酸軟的腰背、沉重的肩膀,全身的骨架像被拆散了重新拼湊,釋放著透支的信號。
  提醒著他,昨夜到底經歷了怎樣一場折騰。

  他深深皺起眉,沒立刻睜眼。

  殘存的記憶碎片在腦海中走馬燈似地閃過。
  風雪、沉重的急救箱、搖晃的擔架,還有蕭淵那沉穩得令人心安的嗓音。
  他記不清究竟是何時徹底失去意識的,只知道這具缺乏鍛煉的身體還在抗議。

  當他終於緩慢地掀開眼簾時,映入眼簾的是頭頂深色的帳幔。

  大晟行署的床頂方幔被細繩規整地束在四角,垂落下一層質地講究的深灰色薄紗。
  蘇沐塵一時想不起這種古建結構的專有名詞,只覺得晨光穿透薄紗後,化作了一層極其柔和的朦朧光暈,比現代臥室冰冷的白牆要溫暖得多。

  他怔忪了片刻,散亂的思緒才慢慢歸位。
  這裡是大晟,北境行署的後院。
  昨夜,他是在體力徹底不支後,被蕭淵一路從南院抱回這裡的。

  大腦剛清醒半分,他下意識地微微側過頭。
  這一看,差點沒讓他嚇得當場驚叫出聲。

  蕭淵竟然就躺在他身側。
  兩人之間僅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那人長髮散落在素色的枕衾上。
  幾縷染霜的白髮夾雜在墨色之間,在晨曦中泛著一層如雪般薄脆的微光。
  睡眠中的肅王褪去了那種近乎刀鋒般的凌厲棱角,眉眼顯得有些溫軟。

  蘇沐塵徹底懵了。
  昨夜那些斷斷續續、被他自動忽略的記憶碎片,此時排山倒海般地重組起來。
  ──熱氣騰騰的浴桶、將他穩穩托住的結實手臂。
  還有他被撈出浴桶時,有人用粗糙卻溫暖的乾布,極有耐心地將他從頭到腳擦拭乾淨,再套上乾燥衣物的沙沙觸感。

  他甚至清晰地記起那人在替他繫上內襯衣帶時,微熱的指尖偶爾蹭過他敏銳肌膚時的顫慄。
  很輕,帶著一種刻意克制、絕不越界的隱忍與分寸。

  「轟」的一聲,蘇沐塵的臉頰瞬間紅了個透。
  他僵硬地低頭確認了一眼身上的中衣跟褲子,腦袋嗡嗡作響。
  那不是夢,全是真的!

  似是察覺到了身旁的動靜,蕭淵的長睫輕輕顫了下,隨後緩緩睜開了雙眼。
  那雙墨色的眼眸裡不見剛醒的混沌,反而清明無比,一眼便精準地攫住了蘇沐塵那張紅得快要冒煙的臉。
  他的唇角自然地勾起一抹玩味的淺笑。

  「醒了?」
  他低沉著嗓音開口,帶著剛醒時有的微啞。
  聽在耳裡無端生出一絲曖昧。

  蘇沐塵嗓子發乾,混亂的大腦一時間不知該先提哪一齣。
  半晌才僵硬地擠出一句:「……早安。」
  聲音同樣沙啞。

  「不早,已是亭午了。」

  蕭淵順勢坐起身。
  蘇沐塵這才驚覺對方不知何時早已穿戴整齊。
  不是昨夜沾了雪氣的那身玄衣,而是一套嶄新的常服,領口袖口皆一絲不苟,唯獨一頭長髮還隨性地披散著,倒像是特意守在床邊等他醒來一般。

  「身體狀況如何?」蕭淵垂眸審視他。
  「還可以,就是肌肉痠痛而已。」

  蘇沐塵一邊說著一邊試圖坐起來,誰知剛一動,腰腹間的酸痛登時讓他皺起眉頭,下意識地扶了腰一下。
  昨夜在雪地裡那番狂奔與急救,運動量恐怕抵得上他過去一整年的總和。
  蘇沐塵終於意識到,自己平時真的太缺乏鍛煉了,才落得如今這般狼狽。

  蕭淵將他扶腰蹙眉的模樣盡收眼底,忽然幽幽道:「本王活了二十餘年,從未服侍過人。」
  「……?」蘇沐塵一愣。
  「你還是第一個。」

  這句話,簡直如同丟進滾油裡的一點火星。
  原本還算模糊的記憶瞬間被徹底點燃。
  雖然昨夜後半段他昏昏沉沉,但該記住的、不該記住的細節,此刻全都鮮活了起來。

  「……別說了。」
  蘇沐塵掩面,聲音細若蚊蠅,整個人恨不得縮進被窩裡,耳根子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蕭淵短而愉悅地欣賞了一會兒他的窘迫,倒也體貼地沒再繼續逗弄。
  他掀被下床,走到不遠處的圓案旁倒了一杯溫水,遞了過來。

  蘇沐塵接過,指尖碰到杯壁,溫度正適口。
  他低頭藉著喝水的動作掩飾慌亂,急急問道:「鴞呢?」

  蕭淵走回床邊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好看的眉毛微微挑起,語氣意味不明:「你在本王的榻上,醒來問的第一個人,是別的男子?」

  蘇沐塵一個沒防備,直接被水給嗆著了:「咳……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此時才猛然驚覺,環顧四周那威嚴沉穩的陳設,這裡根本不是西院,而是肅王蕭淵的正房主臥!
  他竟然來到大晟的第一天,就堂而皇之地睡進了肅王的主榻上,而且還被「服侍」了一整夜。
  這事兒行署裡伺候的下人指不定全看在眼裡了。

  蘇沐塵頭痛地扶額,他的名節在落地大晟的第一天就徹底砸了。

  見他這副模樣,蕭淵這才收斂了,淡淡道:「我去探過,雖有些發熱,但還在可控之內。懷玉寸步不離地守著,無事。」
  蕭淵隱瞞了鴞醒來時眼神中那抹異樣的死寂。
  他不想讓蘇沐塵剛醒就跟著操心,反正晚些時候他自己也會瞧出來。

  蘇沐塵緊繃的肩膀這才塌了下來,鬆了口氣。
  大腦本能地開始盤算:待會兒得和鴞商量一下,只要身體允許,必須盡快「開門」回他們那邊。
  每在大晟多耽擱一秒,鴞的身體就要多承受一分反噬。
  況且,他還有太多疑問等著鴞解答。

  他垂目沉思,全然不知自己此時的模樣有多誘人。
  身上那件鬆垮的白色中衣交領有些偏了,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膚與極深的鎖骨,在深色帳幔的襯托下晃眼得很。
  蕭淵看著,昨夜某些替他擦拭身軀時的溫熱畫面,不可遏制地在腦海中復甦。
  他眸色一暗,隨即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克制地掐斷了思緒。

  「你再不下榻,今日怕是真下不了這張榻了。」

  蘇沐塵慢了半拍,還沒琢磨出這話裡的意味。
  蕭淵已經側過身,對著廊下沉聲喚道:「明晨。」

  捲簾微動,一個約莫三十出頭、身形沉穩的男子應聲而入。
  他穿著一身低調的深灰色夾袍,未著官服,一舉一動有條不紊,明眼人一瞧便知是勳貴世家裡訓出來的頂級執事。

  他在屏風旁站定,恭敬地躬身:「殿下。」

  「這是行署西院的執事,魏明晨。」蕭淵介紹道,「往後你在北境有任何瑣事,皆可吩咐他去辦。」

  蘇沐塵此時還在心底琢磨著那句「下不了榻」究竟是什麼黑話。
  魏明晨已經捧著一只精緻的黃花梨木匣走上前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他揭開匣蓋,露出了裡面整齊疊放的衣物。

  那是一件淺縹色的交領長袍。
  顏色淡雅到了極致,介於天青與雪白之間,極像冬日清晨第一縷微光落在雪地上的色調。
  布料入手厚實禦寒,卻毫不顯得臃腫,袍側與袖口皆用細緻的銀灰色絲線暗織了雪花紋路,在光下流轉著低調的微光。

  旁邊則疊著一條同色的長髮帶,邊緣壓著細銀線,尾端垂著精細的流蘇。

  蘇沐塵發現,蕭淵已經自覺地退到了外間的屏風後,將內室這方安靜的空間完全留給了他。

  然而,當魏明晨將那件淺縹色長袍在面前展開時,蘇沐塵才意識到一個問題──他根本不會穿大晟的服裝。
  這衣服沒拉鍊、沒鈕扣,只有縱橫交錯的衣襟和幾條長短不一的繫帶。
  他平時習慣了T恤襯衫,看著這堆布料比對了半天,雖然知道要先穿裡衣再套外袍,但那些帶子的上下順序,他完全沒有頭緒。

  魏明晨安靜地伺候在一旁,並未出聲催促,那雙老練的眼微微一掃,便瞧出了這位蘇大夫的窘迫。他再次微微躬身,語氣和緩而得體:「蘇大夫,若有不便,屬下伺候您更衣。」

  蘇沐塵神色略顯尷尬。
  他自小獨立,在現代何曾體驗過這種封建貴族的衣來伸手?
  但他也明白不是逞強的時候,萬一自己胡亂繫錯了,出去撞見旁人反而更丟蕭淵的臉。

  「……那,麻煩了。」
  蘇沐塵有些不自在地避開對方的視線,將外袍遞了過去。

  魏明晨神色自若地接過,雙手將衣袍抖開,示意蘇沐塵抬臂,沒有多餘的言語。
  他的動作老練而規律,將袍身穩穩披落,修長的手指熟練地交疊衣襟,拉向正確的方位。
  期間始終保持著規矩的距離,絕不讓蘇沐塵感到半分被冒犯的尷尬。

  蘇沐塵活像個木頭人似地立在那裡,眼睛一時間不知該往哪兒看。

  當魏明晨俯身,將藍鐵色的腰帶穿過衣側的繫環時,動作輕捷。
  蘇沐塵低頭,這才看清那腰帶上的銀灰色暗紋。
  那並非刺繡,而是將線打進了織錦裡,只有在特定光線下,才會隱隱浮現出極簡的雪紋。

  魏明晨低著頭,手下動作不停,心中卻已然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久在北境,怎會不知這雪紋背後的含意?
  那是肅王府銀狼主旗邊緣獨有的雪紋。
  這位傳聞中來自海外的蘇大夫,不僅被安置在了肅王絕不容旁人染指的寢殿,如今更是穿上了與肅王同紋的衣飾。
  這其中代表的分量,明眼人根本無須多言。

  魏明晨收斂起心中的震驚,態度愈發恭敬入微。

  他將一條深色的編織細繩妥帖地繫在腰帶側方,末端穩穩地掛上一只精巧的小編織袋,隨後退後半步,將衣擺理得一絲不苟。

  「蘇大夫,妥了。」

  蘇沐塵低頭打量著自己。
  衣袍服帖合身,腰帶鬆緊適度,領口交疊得平整嚴實。
  雖然他穿著這身長擺大袖有一種在玩高端Cosplay的荒謬感,但不得不承認,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倒真像那麼回事。
  他清了清有些乾澀的喉嚨:「……多謝。」

  魏明晨微微頷首,將那條淺縹色的髮帶奉到圓案上:「您的頭髮,屬下亦可代勞。」
  大晟男子皆蓄髮,而蘇沐塵那頭短髮在這邊短得異常,勉強只能遮住後頸。

  「我自己來就行。」蘇沐塵答得飛快。

  魏明晨也不堅持,溫順地躬身退到外門候著。

  可現實很快就給了蘇沐塵一個巴掌。
  這條柔軟的絲質髮帶,在他那不算長的頭髮上根本找不到著力點,他跟那條帶子搏鬥了半天,反而把自己揪得一頭亂毛。

  正當他挫敗不已時,身後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蕭淵不知何時已折返回來,手很自然地從他掌中接過了那條折騰人的髮帶。

  「別動。」

  蕭淵骨節分明的手指順勢穿過他的髮絲,動作溫柔、也更熟練。
  他將蘇沐塵上半部分的頭髮攏起,用髮帶利落地繞了兩圈,繫了個端正的簡結,再將尾端垂著銀線流蘇的帶子順到他的肩側。

  蘇沐塵看著黃銅鏡裡的自己,一時間覺得有些陌生。
  鏡中人輪廓被那件淺縹色的長袍襯托得愈發溫潤清俊,短髮被束起一部分後,倒多出了幾分大晟名士的古意與乾淨。
  他還在努力適應這新形象。

  蕭淵站在他身後,黑眸透過銅鏡與他對視,視線最終落在那仍不長的黑髮上,道:「往後,還要繼續留長。」

  蘇沐塵這下算是明白了蕭淵當初在要他留頭髮的苦心。
  在大晟,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他這頭短髮若是在外頭晃蕩,簡直就像是在額頭上寫了「異類」兩個大字。

  蕭淵退開一步,滿意地端詳了一番,便轉身往外走:「走吧,暖廳裡備了午膳。」

  蘇沐塵收回視線快步跟上。
  一路上他都在納悶,這件衣袍從肩寬到腰線都過分貼合,就像是為他量身定製的一般。但他分明才剛到大晟,蕭淵到底是何時拿到了他的尺寸,又是何時準備了這一切?
  他不確定自己該不該問。

  兩人穿過行署的後院,午後的冬陽吝嗇地灑在昨夜的殘雪上。
  空氣中裹挾著冰涼的濕意,卻不似昨夜那般要吞噬人命的刺骨。
  但這裡對於蘇沐塵來說,還是太冷了。
  蘇沐塵走著走著,只覺得腰腿處的痠痛一陣陣泛上來,腳步不自覺地沉了幾分。

  走在前面的玄色身影像是背後長了眼睛,步伐極其自然地放緩了下來,好整以暇地配合著他。

  蘇沐塵瞧著身側那玄色的身影,低聲道:「璟淵,謝謝你。」
  蕭淵微微側頭:「謝什麼?」

  蘇沐塵認真地想了想:「謝謝你昨晚救了鴞,還有這衣服、熱水……還有,昨晚那些事。」
  後半句他說得含糊,但兩人都心知肚明。

  「鴞是你拼了命救回來的,我不過是把你帶過去,再把你們一併帶回來罷了。」
  蕭淵淡淡說著,語氣理所當然。

  「但若是沒有你,昨晚我連那片雪地都走不到。」
  蘇沐塵輕聲反駁。
  他還記得昨夜絕望時,餘光裡瞧見的那截黑色衣角。
  想起自己跪下去時指尖碰到的冰冷。
  如果沒有蕭淵,什麼都不用談。

  兩人並肩走在幽靜的廊道上。

  行署內規矩森嚴。
  蘇沐塵敏銳地察覺到身後若有似無的視線,微一回頭,便瞧見幾名神色肅穆的肅王親衛正跟隨在後方約莫十步遠的位置,目不斜視地拱衛著。

  這一幕瞬間給了蘇沐塵一記當頭棒喝。
  這裡是大晟,站在他身邊的是手握重兵的肅王。
  他在歸塵齋裡和蕭淵沒大沒小慣了,那聲「璟淵」更是喊得順口。
  但在這尊卑嚴明的古代軍府裡,他的散漫與隨性指不定會給蕭淵招來什麼風言風語。

  想到這,蘇沐塵下意識地慢了步子,主動與蕭淵拉開了約莫半步的君臣主次差距。
  哪知,他剛退後半步,前方的玄色身影便在同一時間釘在了原地。

  蕭淵轉過身,語氣裡帶著幾分危險的揶揄。
  「蘇大夫若是腿軟走不動,想讓本王一路抱著你進暖廳,大可直說,不必如此。」

  「不、不用了!」
  蘇沐塵老臉一熱,哪敢讓他在眾目睽睽下抱自己。
  趕緊兩步跨了上去,規規矩矩地並肩站好。

  蕭淵這才滿意地重新邁開步子。

  「在此不必拘束。」蕭淵的聲音清晰地落入他耳中,「北境不是京城。你是我從海外請回來的人,與大晟人本就不同,便是行事再荒誕些,也無人敢置喙半句。」

  蘇沐塵偏頭看著他的側臉,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想起了他在這邊的人設。
  明白了在這邊,他根本不需要委屈自己,去適應大晟那套吃人的封建規矩。
  因為蕭淵早就為他鋪好了一條安全的坦途。

  穿過一道月洞門,暖廳的門正半敞著。
  厚重的棉布門簾邊緣壓著防風的防寒羊毛氈,將外頭的寒氣隔絕得死死的。
  一撩開簾子進去,濃郁的炭火暖意,夾雜著陶鍋裡燉煮的肉香便撲面而來。

  廳堂不大,擺設極簡,中央設了一張鋪著深色織錦桌布的圓案。
  桌上擺著幾碟菜,談不上奢華。
  一碟爽口醃菜、一碟厚實醬肉、一盤熱騰騰的蒸餅、一碗熱湯,還有一壺仍在冒著熱氣的茶。
  沒有過多的裝飾,足夠兩個人吃的份量。

  「坐。行軍打仗的地方,膳食粗鄙,沒什麼好東西招待你。」
  蕭淵一邊說著,一邊示意他坐下。

  「這就很好了,臨北城如今還有那麼多百姓遭災,能吃上這些已是特權了。」
  蘇沐塵坐下,看著那碗熱氣騰騰的湯,心裡只有一陣陣暖意。
  他本就是個隨性的人,對排場從不在意。

  蘇沐塵在桌邊坐下時,視線掃過那些菜色。
  簡單,但足夠溫暖。
  他自己平時也很少吃甚麼大餐,都是簡單的料理。

  他端起湯碗抿了一口。
  蔬菜與骨髓熬煮出來的甘甜,順著食道一路熨帖到胃袋裡,整個人都活了過來。

  正要放下碗,暖廳門口卻忽然掀起一陣香風,伴隨著一道清脆明朗的女聲:
  「蘇大夫,守了這麼久,我總算是見到你本尊了。」

  池半月邁步進來,連個招呼都沒打,極其自然地在兩人對面落了座,像是給自己找了個好位置。

  蘇沐塵抬眼打量過去。
  眼前的女子一襲俐落的勁裝,眉眼精緻靈動,眉宇間隱隱帶著一股不輸男兒的颯爽。
  雖然從未謀面,但他心中已有了數。

  在肅王行署的後院,能如此無視規矩,甚至直接越過蕭淵直奔他而來的女子,天底下大概只有那一個人。

  「半月姑娘,初次見面。」
  蘇沐塵放下湯碗,客氣而溫和地笑了笑。

  他沒少從蕭淵口中聽到關於夏蘭時與池半月的事情。
  這兩人是肅王最核心的左膀右臂,夏蘭時居幕後運籌帷幄,而池半月除了執掌暗衛外,更以「柳聽雪」的名義執掌著富可敵國的聽雪閣,是蕭淵在北境唯一的經濟命脈。

  當然,他也知道池半月在明面上還扮演著蕭淵的「愛妾」,用以迷惑京城太子的眼線,順腳踢開那些想往肅王府塞女人的權貴。

  如今見了真人,蘇沐塵不得不感歎,蕭淵平日裡的描述實在是過於客氣了。
  昨日見到夏蘭時,那清冷得彷彿謫仙下凡;今日見到池半月,則美得像是一朵盛放在大漠風雪裡的帶刺玫瑰,鮮活而靈動。
  他懷疑蕭淵挑選心腹的條件,除了能力之外,還附帶外貌。

  此時,池半月那雙漂亮的眼睛,正毫不客氣地在蘇沐塵身上來回掃視。

  她先是整體打量了一圈,心中暗評:身板偏瘦,容貌在勳貴遍地的京城裡算不上驚艷,但勝在乾淨、斯文。
  最要緊的是,即便換上了大晟的縹色袍服,他身上那股子與大晟人格格不入的清冷與隨性,依然扎眼得很。
  這是一種越看越舒服、越看越有味道的長相。
  她似乎有些理解蕭淵為何會一腳踩下去,深陷不可自拔的原因了。
  那雙眼,太澄澈、太乾淨了。
  沒有一絲算計。
  同時她也不免擔心了起來。
  這種人在大晟,如果不好好保護著,怕是隨便一弄就死了。

  接著,池半月的視線不著痕跡地往下移,死死盯著蘇沐塵交領微敞的頸根。
  在找某些可疑的痕跡。
  畢竟根據暗衛昨夜傳回的最新情報,這位蘇大夫在雪地救完人體力不支後,可是被某位守身如玉的殿下,大喇喇地一路抱進了主院正房。
  不是西院,是主院!
  這意味著蘇沐塵昨晚是在蕭淵的私人床榻上過夜的。

  池半月嘴角那抹笑意快要壓不住了。
  她在心中嘖嘖稱奇,平日裡瞧著蕭淵像個不解風情的木頭,沒想到私底下竟然是咬人卻不響、悶聲吃大飽的厲害角色。
  看來不只是夏蘭時那邊跟鴞有了重大突破,主子這邊的進展更是驚人。

  蕭淵何其敏銳,當即察覺到了池半月那過於放肆且八卦的目光。
  他眼簾微垂,一道冰冷刺骨的警告眼神當空砸了過去,示意她收斂點。

  可惜,今日的池半月出門,顯然把「節制」兩個字忘在暗衛營裡了。

  「蘇大夫,久仰大名。先前聽殿下提起你的手段,今日一見……」池半月故意拉長了語調,手肘撐在案几上,帶著幾分好玩的審視,「……倒比我想像中,要顯得普通了些。」

  蘇沐塵迎著她的目光,也不氣惱,平淡地開了個玩笑:「那還真是讓半月姑娘失望了。」

  池半月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這回是真的覺得這個大夫有趣:「用不著抱歉,普通些才好。在北境這地方,長得太招搖、太顯眼的人,往往都活不長久。長得恰到好處就好。」

  她一邊說著,一邊極其自然地撈過圓案上的茶壺替自己斟了一杯,全然把身旁散發著寒氣的肅王當成了空氣。

  「往後蘇大夫叫我半月便成,到了北境就是自家兄弟,無需那般客套。」
  「好,半月。」蘇沐塵回以一笑,他挺喜歡這姑娘身上這股子直爽勁。

  「對了,夏長史還在南院守著,他脫不開身,特意讓我過來支會一聲。鴞公子的情況已經穩住了,燒退了些,讓你安心吃膳,不必急著趕過去。」

  聽聞這話,蘇沐塵感謝地對她點了點頭。
  昨夜勞師動眾進行緊急救援,他知道北境現在情況不佳,蕭淵的處境也不容易。
  他與鴞的身分特殊,要是因為昨夜的行動有了什麼差錯,可能會給蕭淵帶來麻煩。
  但蕭淵、夏蘭時、池半月什麼都沒說也沒問,以行動給了他很大的幫助。
  這讓他很感激。

  池半月瞧著他那一瞬間流露出的如釋重負,眼尾一挑,挑釁似地看向蕭淵。
  果不其然,肅王的眼神有如寒冰,那眼神彷彿在問:話說完了,妳怎麼還不滾?

  「半月,差事辦完了,還待著?」蕭淵冷冰冰地下了逐客令。

  「殿下莫急,我辦完公務才過來的,不當值。」
  池半月恍若未覺,優雅地抿了一口熱茶,「待會兒你們用完膳要去南院探望鴞公子吧?正好,我也一道去。」

  蕭淵見她死皮賴臉地賴著,索性懶得再理。
  他直接撩起衣袖,將一整盤的蒸餅往蘇沐塵面前推,順道夾了幾塊肥瘦相間的醬肉擱在他碗裡,沉聲道:「吃,別理她。」
  「好。」
  蘇沐塵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確實是餓狠了。
  昨夜消耗了那麼多體力,若是再不補充碳水,他這具不耐操的身體怕是要低血糖昏過去。

  一時間,暖廳裡只剩下碗筷輕碰的脆響。
  蕭淵全程沒怎麼動筷,只是一下又一下地替蘇沐塵佈菜、盛湯,彷彿照顧眼前這個人進食,是比北境軍務更要緊的頭等大事。

  而對面的池半月則單手托腮,一雙美目在兩人之間滴溜溜地轉著。
  一邊喝著茶,一邊無聲地享受著這頓比醬肉更管飽的「好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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