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門刑・後
蘇沐塵一驚,還沒來得及上前,就看見鴞原本安靜伏在手腕上的那圈詭異黑紋,此時竟如同活物一般劇烈地抖動、旋繞著。
不是錯覺。
那些紋路正在沿著手腕向上蔓延、纏繞、分岔。
「鴞!」
蘇沐塵身為醫生的直覺讓他瞬間意識到了危險,失控一般地撲過去。
蕭淵想拉住他,但來不及。
黑紋彷彿受到了某種至高意志的感召,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化作了一道道極細、極黑,宛如鋼絲一般的黑線。
那些黑線是由無數扭曲的花紋組成的,宛如詭異符咒。
黑線無聲地,沿著鴞的手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快速蔓延,像吐信的毒蛇
一縷一縷地繞在他的手臂上,然後是軀幹,沿著鎖骨一路往上爬。
「鴞!」蘇沐塵目呲欲裂,他一把抓住那些勒進肉裡的黑線,試圖用蠻力將它們扯斷。
那黑線卻直接穿過了蘇沐塵的手指,像是一團虛無的幻影,又像霧,卻結結實實地勒在鴞的皮肉上。
蘇沐塵急了,轉身從急救箱裡抓起手術剪、止血鉗,拼了命地去剪、去夾。
沒有用。
剪刀劃過黑線,卻連一絲火星都沒帶起來。
「唔……啊!」
黑線已經纏上了鴞的頸部,甚至臉上。
四肢、面部、身軀,已全被這些黑線密密麻麻地纏住。
緊接著,驟然收緊,死死地勒住了鴞的脖頸!
其他地方也是。
收束的地方肌膚凹陷下去。
當線收束到了極限。
鴞呼吸開始變得短促,像是吸不到氣。
連聲音都發不出。
蘇沐塵不死心,又在急救箱裡翻找了一陣,終於在角落找到一把手術刀。
他深呼吸幾次,穩住了手的顫抖,嚐試切割黑線。
但依然沒用。
戴在鴞左手腕上的生命監測儀數值不穩地跳動,開始閃爍著異常的紅光,同時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蘇沐塵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他第一次遇到這樣一個患者。
明知道對方正在承受著非人的窒息與劇痛,知道患者的生命正在飛速流逝。
但他翻遍了自己腦中所有的現代醫學知識,卻找不到任何一柄手術刀、任何一種藥物可以救他。
那種身為醫生的無力感與絕望,鋪天蓋地地將蘇沐塵淹沒。
鴞的皮膚被那勒到極致的黑線生生割破,刺目的鮮血順著黑線一滴滴滲了出來,將白色的中衣浸染得斑駁不堪。
他幾乎吸不到氣,眼球裡佈滿了血絲,嘴唇紺紫,整個人在床上痙攣著,卻連一聲完整的慘叫都自喉嚨裡發不出來。
蘇沐塵的手指在顫抖。
他的手上再度染滿了鴞的血,衣服上也是。
這裡已經沒有其他可用的醫療工具,他沒辦法為鴞做任何事情。
蕭淵死死按住快要崩潰的蘇沐塵,那雙墨色的眼眸裡翻湧著駭人的驚濤。
他想起了那一夜,鴞對他說過的那句話──「若不遵守規則,我會受到比這更嚴重的懲罰。」
這便是代價。
這便是對試圖洩漏天機、改變因果的守門人的制裁。
蕭淵將手按在劍柄上,拔出「寒照」。
劍出鞘時,劍光映雪。
他俐落地在不傷到鴞的情況下,試圖斬斷那些黑線。
但寒照削過黑線時,沒有斬斷物的手感,彷彿切開霧氣。
黑線依然緊縛在鴞的全身。
整整三分鐘。
這三分鐘對屋內的五個人來說,漫長得如同過了一個世紀。
連素來殺人不眨眼的池半月,此刻也不忍直視,將頭別了過去,但並未因此覺得好過一些。
那種窒息感,依然透過細碎的聲音不斷傳來。
夏蘭時從頭到尾坐著,安靜地看著,沒有移開目光。
右手指按在左手腕上的平安扣上,幾乎快壓不住手的顫抖。
直到鴞徹底失去了掙扎的力氣,整個人癱軟在血泊中時,那些幾乎要將他切碎的黑線才像是吃飽了血肉的嗜血怪物,緩緩鬆開了禁錮,化作一縷縷黑煙,重新縮回了鴞的手腕上,變回那圈死寂的黑紋。
蘇沐塵顫抖著手,立刻上去探他的頸動脈。
還活著。
脈膊跟呼吸速度又淺又快。
房間裡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還有劇烈的咳嗽與乾嘔聲。
每咳一次,便扯動右肩上的傷口,讓他更痛。
鴞無法控制自己。
詭異的是,隨著黑線的褪去,鴞身上那些剛剛被割裂出來的、密密麻麻的血痕,竟開始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緩慢卻極其執拗地自我復原著。
肉體能復原,那本就油盡燈枯的精神,卻再也經不起這樣的摧殘。
失血、發燒、外傷,加上這道來自門的致命神罰,讓鴞此時看起來就像是一個隨時會碎掉的人。
良久,鴞才勉強止住了咳,呼吸依然急促,唇已經全然沒了血色。
他勉強睜開了一條眼縫,在模糊的視線中,看見床邊臉色慘白、滿手是血的蘇沐塵。
他努力讓自己的意識重新歸位,動了動乾癟的嘴唇,用盡了靈魂裡最後一絲力氣,斷斷續續地呢喃著:
「是我……放進了大晟……」
「別說了。住口,別再說了!」
蘇沐塵聲音沙啞著,害怕他再說出什麼,又受到同樣的懲罰。
若再一次,鴞肯定承受不住。
「沐安……我……又失敗了……」
最後一個音節落下,鴞再次陷入了毫無知覺的昏死之中。
「沒有,你沒有……」蘇沐塵的聲音哽咽。
但這句話,並未落入鴞的耳中。
◆◇◆◇◆
自南院客房出來時,日光早已經被厚重的雲層所遮蔽。
北境的風穿過長廊,吹得簷角銅鈴輕響,讓原本就不高的溫度又低了幾分。
蕭淵面色沉如鐵石,招來兩名心腹軍醫入內悉心照料再度昏迷的鴞,隨即一言不發,撩開大步往正院走去。
蘇沐塵、夏蘭時與池半月三人緊隨其後,幾人的神色一個比一個凝重。
方才在榻前親眼目睹的「神罰」與驚天秘聞,如同一塊巨石,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四人一路走向正院東耳房,蕭淵的行軍書房。
沿路上都沒有人開口。
推開沉重的門,內裡地熱正盛。
映入眼簾的卻不是尋常高官顯貴的奢華陳設,而是掛滿了整面牆壁的北境行軍輿圖、堆積如山的密折軍報,以及密室中央那一座巨大的臨北防禦沙盤。
這裡,是北境真正調兵遣將、決策生死的權力中樞。
魏明晨送來一件乾淨的外袍,換掉蘇沐塵身上那染血的。
隨後便退下了。
「守住方圓百步,任何人不得靠近,違令者斬。」蕭淵在沙盤前站定,聲音冷得不帶一絲溫度。
「遵命。」門外傳來應答,隨即是機關扣合與暗衛落地的細微沙沙聲。
耳房的門被徹底闔上,將風與窺探悉數隔絕在外。
「坐。」
蕭淵微一抬手。
幾人圍著沙盤旁而坐。
房內又安靜下來。
最後是蘇沐塵先開口。
「……沒有時間難過了。」
這兩天發生的事過多。
祭門。
守門人。
失控的門。
覺醒的新門主。
以及那幾乎將鴞逼瘋的神罰。
誰都知道,沒有時間沉浸在情緒裡。
現在開始,每拖延一刻,盛承修便多一刻準備的時間。
蘇沐塵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指尖因剛才的無力感而產生的微顫。
「我們必須盡快找到盛承修。」
他的聲音變得很平靜。
平靜的不像剛見過親人崩潰的模樣。
「如果讓他先站穩腳跟,我們會非常麻煩。」
蕭淵看著他仍發紅的眼眶,沉默片刻,才說:
「問題是,這裡除了你和鴞之外,無人見過他。」
蘇沐塵自兜裡掏出了智慧型手機。
「這裡有照片。」
這是他當時在情況緊急之下,忘了留在歸塵齋,就帶過來的。
可能因為這部手機還是新的,裡面幾乎沒什麼內容,也沒電子書籍,才被門允許通過。
蘇沐塵解開鎖屏,指尖在螢幕上滑動。
雖然沒有網絡,但他的手機相冊裡依舊存著不少關於盛氏的新聞照片。
幾張照片依序停在桌面。
盛承修出席企業發布會時西裝革履的官方照。
財經記者偷拍的側臉。
盛氏官網上下載的照片。
不同角度,不同神情。
當那塊發光的玻璃方塊被推到長案中央時,即便是見多識廣的夏蘭時與池半月,雙眼不禁都睜大了。
池半月驚奇地盯著那活靈活現、精細到連髮絲都清晰可見的「神仙畫卷」,嘖嘖稱奇。
「這便是異世的『照骨術』?竟能將人皮相拓印得如此不差毫釐。」
「立即命畫師依此臨摹,畫成大晟白描畫像。」
蕭淵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個眼神陰鷙的男人,眸光微暗,將這個男人的臉記下。
蕭淵的落在了池半月身上。
「半月。」
「在。」
池半月收斂了平日裡的所有玩世不恭,神色一凜,應道。
「將盛承修的樣貌,秘密送往暗衛營、聽雪閣、北境各路驛站與牙行。」蕭淵骨節分明的手指在沙盤邊緣冷硬地一叩,「不發官府通緝。改以尋人、密緝的由頭,只要有人見過此人,即刻回報。」
「是。」池半月領命。
蕭淵重新望向蘇沐塵。
「說說他。」
整個房間重新安靜。
因為這裡只有一個人真正了解盛承修。
蘇沐塵看著沙盤上綿延的北境山脈。
「盛承修這個人,不是那種初到異界便會驚慌失措的人。相反,他心思深沉,走一步算三步。」
全場只有蘇沐塵真正與盛承修打過交道,眾人皆安靜下來,聽他剖析。
「他到大晟,第一件事絕對不是暴露自己,更不會蠢到直接去尋找皇帝或揭露『門』的存在。」蘇沐塵篤定地搖了搖頭,「他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他手握多少財富,而是他的耐心。他會像一條冬眠的毒蛇,先找個安全的地方藏起來,安靜地觀察這個世界的一切。」
他抬起頭說:
「所以他會先藏起來,想辦法先站穩。然後觀察、學習、取得身份、摸清權力結構還有賺錢。等一切都準備充分,才會開始行動。」
他停了一下,又補上一句。
「他是我見過,最擅長等待的人。」
房內沉默。
夏蘭時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桌面。
「如此一來,我們便不用急著找『盛承修』。」
眾人都看向他。
夏蘭時緩緩道:「因為真正的盛承修,很快就不存在了。他會換身分、換名字、甚至換來歷。我們若只找一個叫盛承修的人,永遠找不到。」
蘇沐塵點頭同意:「沒錯。」
「那就用別的方法來找。」蕭淵說。
池半月想了一下,她看著蘇沐塵,又想到剛才看見盛承修的模樣,說:
「此人外表與服裝和大晟人大相徑庭。服裝可改,但氣質、談吐、頭髮,都不是短時間內可以改的。」
夏蘭時點頭同意這論點,但又不完全同意。
他的指尖在沙盤邊緣輕輕劃過,「他需要花時間學習大晟的常識、更換身份、了解官制與禮節,四處蒐集情報。」
在一個陌生的環境,也沒人脈,一切可謂重頭來過。
直到他摸清了這裡的權力中心在哪裡,誰能為他所用,並非三兩日就能做到。
他抬眸說道:「時間有,但並不多。」
他雖未曾與盛承修真正見過,但通過先前的了解,以及鴞所策劃的那場「祭門行動」規模看來,盛承修確實是個相當棘手的人物。
他不只心思縝密,是連鴞都需要費盡心思,設下多重陷阱,拿出底牌來引誘對方入局的異常人物。
鴞並非失敗了。
只是對手身上藏了一層變數,在多重巧合之下改變了結果。
夏蘭時清澈的紅眸微微瞇起,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此人如此縝密,若他隨便殺了個流民,頂替了身份,我們若只盲目摸排,無異於大海撈針。不過……鴞方才吐露的線索裡,給了我們一條真正的破局之法。」
夏蘭時站起身,走到那一面巨大的北境地圖前,抬手指向了「臨北城」三個字下方一個極不起眼的小點。
「我認為,鴞所說的大晟蘇氏門鑰後人這條線極有可能。」
既然盛氏能穿門在異世落地生根,那蘇氏也同樣可以在這片土地上繁衍。
他會如此肯定這個觀點,是因為帝王血脈者、盛氏、蘇氏,都知道門鑰血脈的重要性。
其中尤其帝王血脈者,定會將異世的蘇氏血脈引入大晟,通過某些手段。
門鑰血脈不可憑空消失,蘇氏的後人或許還藏於大晟之中。
夏蘭時回過頭,紅眸中閃爍著微光,「臨北城那座廢棄古祠的所有縣誌與宗族記錄,都被抹除得乾淨。歷史不會無故抹除,只有刻意為之的掩蓋。」
「你的意思是,重查古祠?」蕭淵挑眉。
「是,再查一次臨北城古祠。」夏蘭時神色冷峻,「因為它被抹除得太刻意了,代表定藏著不能讓後人知道的秘密。」
蘇沐塵:「若我是盛承修,我一定會查。因為這是唯一可能與門有關的地方。所有跟門與門鑰有關的人事物,他都會查。蘇氏門鑰如有後人,應該還留在距離門很近的地方,不會離開。」
夏蘭時輕輕頷首,說著:
「所以,不用跟著盛承修跑。而是要找他定會去找的東西。我們必須搶在他前面,找到這人──『門鑰』一旦找到,必須立刻保護,並徹底隱藏起來。」
「不帶回王府?」池半月敏銳地捕捉到了潛台詞。
「絕不能帶回王府。」夏蘭時搖頭,「如今京城太子的眼線、盛元禮的暗探,死盯著北境行署與肅王府的動靜。若有大動作,反倒會暴露門鑰的存在。」
蕭淵微微頷首,對夏蘭時的佈局表示默許,隨即冷聲道:「我們如今最大的優勢在於,敵人彼此不知道對方。」
書房內的火盆發出辟啪一聲脆響,將幾人的影子拉得極長。
他們都想起鴞在受到神罰前,說的那句話。
夏蘭時長袖中的指尖微動,隨即說道:「是。能讓鴞承受如此後果,顯而易見,這一條線是極重要的。」
當時鴞說的有兩段,皆不完整。
但夏蘭時已隱約察覺到鴞打算說什麼。
鴞是對著他說的,那表示鴞相信,他能夠拼湊出真相。
他的指尖摩娑著白玉平安扣,從鴞說出那些話時,他便已經在思考。
盛承修與盛元禮之間是為同一血脈在兩界傳承。
盛承修的手上有著盛氏殘章。
殘章,即意味著不全。
鴞說:「盛元禮手裡有當年殘餘半部斷──」
「當時,鴞想說的應該是,盛元禮手禮有當年殘餘的半部斷章。若殘章與斷章合併,將會拼湊出一個近乎完整的真相。屆時,我們的所有優勢將不再,並且後患無窮。所以鴞希望的是──阻止這兩人碰頭,不讓對方情報拼湊完整。」
夏蘭時細細分析著。
蕭淵:「我們不能讓他們搭橋。」
夏蘭時:「正是。」他說,「如今敵人互不相識,是我們最大的優勢。誰先知道對方存在,誰就先占了先機。」
蕭淵:「所以,要讓他們永遠不知道彼此。」
蕭淵想起了鴞曾經說過的話。
他曾說,蘇氏犯下最大的錯事,便是與盛氏合作一事。
那是一切的開端。
如今盛氏資訊不全,卻依然難纏,若是讓他們知道了全方面,更加棘手。
人會死,但訊息會以各種形態不斷流傳下去,綿延不絕。
「盛元禮那邊,必須更加緊盯。」蕭淵對著池半月說。
池半月點頭應下。
「除了這些長遠的佈局,眼下有幾件火燒眉毛的補救工作,必須今日內辦妥。」
夏蘭時提筆,在宣紙上疾書,一條條指令隨著他的筆鋒流瀉而出:
「其一,重查人口。派一隊親衛,扮作流竄的馬匪或奉命修繕的官兵,以臨北城廢棄古祠方圓十里展開調查,將與古祠有關人士帶回調查。」
「其二,搜查痕跡。昨夜門在失控暴動後,必有異象。半月,令暗衛即刻查探昨夜臨北城周邊,是否有出現過異人、異事,或是離奇死亡的傳聞。」
「其三,暗查醫館郎中。盛承修昨夜經歷了時空扭曲與獻祭,身上不見得完好無損。若他也受了傷,勢必要尋郎中尋藥。查所有藥鋪,是否有陌生人重金求購刀傷藥或退燒之物。」
「其四,嚴查異者。無本地口音、沒里正作保、沒有宗族、外觀異常者。凡是近日突然出現在各行各業、口音奇特、用詞怪異,且外觀異於大晟人的陌生者,盡數列冊。」
隨著一條條雷厲風行的命令下達,原本因「神罰」而產生的迷茫與恐慌,瞬間被這張鋪天蓋地、密不透風的情報大網所取代。
這場會議,已然升級成了情報暗戰。
蕭淵看過一遍後,道:「照此辦。多線並行,找盛承修、找蘇氏後人、緊盯盛元禮。」
夏蘭時與池半月應下。
接著,夏蘭時又對池半月說:「人活著,就會有痕跡。」
池半月一聽,便懂了。
「他會問人,換衣服、買頭髮、要吃的、找地方住、打聽朝廷與北境,甚至做買賣。都會留下『痕跡』。我會讓聽雪閣的人盯著。」
夏蘭時拿出懷錶,確認了一下時間。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情,忽然轉頭問蘇沐塵:「昨夜,門開了多久?」
蘇沐塵愣了一下。
他細細回想,昨夜的事情太混亂了,想了很久之後,才說:「當時很亂,我沒辦法準確判斷出時間,但體感不超過兩分鐘。」
蘇沐塵回想起當時的過程。
從門開放,到門失控,好幾人被光撕裂、吞噬的情景。
那些人當中,也有蘇家人……
一想到這件事,他的臉色不禁沉了下來。
那是一場災難,也是一場意外。
他能夠理解,鴞為何會如此自責,將所有過錯往自己身上攬。
現在即便有人告訴鴞:這不是他的錯。
鴞也聽不進去。
蕭淵注意到蘇沐塵的神色,知道現在不只是鴞,蘇沐塵也需要些時間來面對這件事情。
他所能做的,就是把整件事控制在最低傷害內。
池半月領了密令,便準備躬身退下去司其職。
就在夏蘭時的手即將觸碰到耳房大門時,腳步卻突兀地停了下來。
書房內的地熱依舊溫暖,夏蘭時緩緩轉過身來時,那張清冷如仙的臉上,卻浮現出了一抹凝重。
蘇沐塵心頭一跳:「怎麼了?」
夏蘭時看著眾人,聲音極輕,卻字字重如千鈞:
「諸位,我們方才的所有推演與佈局,其實都建立在一個理所當然的假設之上。」
他停頓了一下,書房內的空氣彷彿在一瞬間凍結。
「我們一直假設,盛承修……是昨夜才來到大晟的。」
夏蘭時的紅眸深不見底,一字一句地問道:
「若『門』的失控,不僅僅是空間的錯亂,連帶著時間也一併扭曲了呢?」
「萬一……他不是昨天掉下來的,而是被門送到了更早的時間節點。萬一此時此刻,他其實已經在大晟潛伏了數天,甚至……數月?」
這句話宛如一道無聲的驚雷,在東耳房內炸響。
蘇沐塵只覺得一股刺骨的涼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甚至連蕭淵按在沙盤上的手指,也微微僵硬了一瞬。
如果盛承修早已來到大晟,如果他已經換了身份、在暗中布好了局。
那他們現在所做的一切追捕,究竟是亡羊補牢,還是早已落入了對方的算計之中?
蘇沐塵仔細回想,覺得也不無可能。
他的世界與大晟原本就存在著時間差異。
他一直以為穿門是跨越空間,實際上是跨越了時間與空間的維度。
正常情況下,門能穩定的維持兩界時間上的一致,除了季節不同。
但昨夜的情況太不正常了,不能和正常情況相比。
這種事情問鴞或許比較清楚。
但一想到鴞的情況……
他不想再給鴞增加負擔。
「我回去一趟,直接去問蘇懷山……我三叔公,他應該知道一些事。守門人那邊可能會有以前的紀錄或古籍資料。」蘇沐塵說。
然後又說:「還得再去拿一些藥,跟做一些準備。」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沐安,你放心回去。鴞我會讓人看好。」蕭淵說著。
蘇沐塵點頭。
又吩咐道:「我需要花點時間。一定要看好鴞,不能讓他跑了。他現在會做出什麼,我也沒辦法預料。」
他想了想,又補充說著:「能讓他睡著就睡,他若動用門的力量,沒人攔的住。」
鴞的精神狀態不穩,身體也處於極度虛弱狀態。
讓他沉睡實屬於下下策,但總比讓他衝動行事來的好一點。
鴞有開門的能力,隨時想走就走。
就連夏蘭時,也不禁眉心深鎖。
現在即便用鎖將鴞鎖起,鴞還是有能力離開。
他現在還安分待著,不過是因為身體尚未恢復到足以能開門的狀態而已。
這個男人,不能用一般的鎖來鎖著。
他正想說什麼,一陣暈眩突然襲來,眼前一暗。
「夏蘭時!」
池半月立刻扶住了他,確認他的身體狀況。
她摸了一下夏蘭時的額頭,確認有沒有發燒。
夏蘭時那張原本就白的臉,經過昨夜一夜未眠,撐到現在,原本就殘弱的身子也有些撐不住了。
蘇沐塵也連忙過來確認他的情況。
「無礙……」夏蘭時勉強撐起精神。
「什麼叫無礙,你都快倒了還無礙!」池半月生氣地說著。
蕭淵昨天明明要他忙完就去歇下,但夏蘭時卻沒有聽進,還照料鴞直到剛剛,現在又跟著來議事。
「你體質差,不能這樣熬夜。先去睡。」蘇沐塵面色沉沉地說。
「去歇下。」蕭淵聲音沉冷說著:「這是命令。」
夏蘭時聽見。
縱然再有異議,但蕭淵的命令他不得不聽從。
「……臣遵令。」
此刻還有許多事情得去做,但他也清楚,若倒下了,便什麼事都做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