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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一家破店養活了皇子》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雪夜

  後室的門已經關上。
  銅環上還殘著一絲餘熱,正在逐漸冷卻。
  彈殼、碎木屑、倒下的椅子、牆面上被流彈劃過的痕跡,像一卷被定格的畫面,散落在這間狹小的空間裡。
  消失的,是一個人,和另一個人。

  蘇沐塵跪在門前,額頭抵著門板,久久不能言語。
  他的掌心貼在門板上,感覺不到任何回應,唯有冰涼的木質觸感。
  後室的氣味混雜著硝煙、灰塵與某種潮濕的氣息,在緩慢沉降。

  蘇茜茜趕到現場時,手裡握著通訊設備,呼吸比平時略快,像剛才疾行過來。
  她的視線落在蘇沐塵的背影上,然後移開。
  「確認鴞與目標失蹤。將現場餘留人員押上運送車。」她接手了指揮工作,語氣和平時一樣冷靜。
  「周邊持續警戒,A組留一半人清理現場,其餘撤離,並進行人員清點」她轉向通訊頻道,「B組繼續監控周邊,如遇任何異狀,優先撤退。」

  蘇寧寧也走了過來。
  儘管受過專業訓練,但此刻看見鴞被失控的門捲入,她不免神色複雜。

  蘇茜茜反而十分冷靜,說:「鴞可能沒死,他是守門人,就算被捲入失控的門,也有機率活下來。」

  聽到這句話時,蘇沐塵動了一下,轉頭看向蘇茜茜。

  「蘇沐塵,現在只有你能救他。」蘇茜茜說。
  她將一個小型儀器,和一個有一臂長的深灰綠色箱子交給蘇寧寧。
  「寧寧,妳接手他的事。按緊急手冊第一百二十五條執行。」

  說完,她又繼續和多頻道進行連絡與指揮。
  她還有很多事要處理。
  傷員、失蹤者、損毀的裝備、現場清理、還有盛承修失蹤後的後續應對。
  鴞不在了,她得肩負起指揮工作。

  蘇寧寧將那台小型設備塞給蘇沐塵。
  「這是被動式定位信標追蹤儀,不需要網路或衛星。」她說,「鴞身上有一個植入型定位器,這台設備能收到他的信號。」
  那被動式定位信標追蹤儀,只比手機略大。
  機器頂部與底部各有一道極細的、幾乎與機身齊平的微型陣列天線。

  她按開側邊的電源鍵,螢幕亮起,中央有一枚穩定亮著的綠色小點。
  「綠點是你,橘紅點是鴞。亮度代表距離,下面方會顯方向訊息。」
  沒有時間了,她只能用最精簡的方式來教蘇沐塵。

  蘇沐塵的視線落在螢幕上。
  他看見圓形雷達圖上只有代表自己的綠色小點,周圍的同心圓環是空的。
  沒有橘紅點信號,因為鴞不在這邊。

  蘇寧寧快速說明著。
  蘇沐塵將那些資訊全記在腦裡,他必須立刻學會。

  「以他中彈的位置,加上失血量,如果沒有止血……」蘇寧寧面色凝重地說,「他可能撐不到天亮。」
  那句話的最後幾個字落在歸塵齋的空氣裡時,蘇寧寧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些。
  她心裡明白,即便有追蹤儀,搜救難度依然極高,這好比在大海裡撈針。

  但她沒有停頓太久,只是從旁邊拉過那隻深灰色的急救箱,掀開箱蓋。
  裡面分層分明。

  「這是我們專用的急救箱。裡面的東西你應該都會用。」
  蘇寧寧指過每一層,像在讓那些物品,快速地在蘇沐塵腦中過一遍,避免到時找不到物品耽擱了時間。

  「我不確定他跨越門之後,會在哪個地點出現。但你可以通過門來觀測,守門人、門鑰都與門有著很深的淵源,門應該會回應你。」
  她闔上箱蓋,將急救箱跟追蹤儀都交給了蘇沐塵。
  最後交代了句:「若他活著,先不要直接帶回來。門剛失控過,鴞又重傷,不能保證會發生什麼事。」

  蘇沐塵接過。
  點了點頭,像在接收一道已經沒時間猶豫的指令。
  現在是分秒必爭的情況,此刻只有他能夠前往大晟,還要在不確定的地圖上,找尋鴞的下落,將他救回。
  但他非去不可。

  他轉身走向那扇深朱色的門前,將急救箱放在腳邊,然後將掌心重新貼上門板。
  他曾見過鴞這麼做。
  「告訴我,鴞在哪裡。」
  他閉上眼。
  維持著那個姿勢。
  掌心底下的門板沒有回應。
  他沒有睜眼,在黑暗中感應著。
  想著那個總是護在他身前,為他攔下許多危險和麻煩的鴞。
  想著此刻他可能在大晟的某個地方,等著他去救。

  約莫過了一陣子,一種極細的震動,從門板深處傳上來。
  很輕,像一個正在緩慢靠近的信號。
  他沒有睜眼,讓自己的呼吸維持在穩定的節奏上,像蕭淵曾經教過他的那樣。

  有光在他腦中乍現。
  雪和血。
  風聲。
  裂石。
  枯樹。
  殘旗。
  被雲遮住的月。
  雪地裡的黑影。
  都是片段的乍現畫面,飛快閃過。
  快得他幾乎來不及細看。

  他心跳不自主地加速。
  他迫不及待想過去救鴞。
  但隨即壓抑了下來,強迫自己冷靜思考。

  此刻大晟已是春初,若要說哪裡還有雪,那便是北境。
  而北境,正是蕭淵所在之地。

  「讓我過去。不然鴞會死,你的守門人就沒了!」他低聲對著門說。

  他一手提著急救箱,另一手像過去練習那般,朝著虛空伸出了手,沒有猶豫。
  他在心裡想著那雪原,想著那個人,想著自己絕對要穿過這扇門,必須在那個人斷氣之前找到他。
  不久,那股聯繫漸強,他的指尖終於觸碰到一個冰冷之物。
  很冷,比金屬更冷。
  那是門環。
  存在於不可視的虛空之中。
  他收緊手握住門環,向後拉開時,感覺自己被一道力量穿透,意識開始遠離他所在的空間。
  他正在被拉向某個方向。
  穿過那道他從未真正跨越過的線。

  他低聲道:「不准死。你還欠我一個解釋。」

  冷白光乍現,當光將他吞沒時,他的意識在那一瞬間像是被從身體裡抽離了一瞬,又重重落回原位。
  他感覺到腳下的地面正在變硬、變冷。
  從歸塵齋的舊木地板,變成了某種他沒有踩過的東西。
  一股寒意從腳底下直竄而上。
  空氣也冷。
  冷得幾乎將整個肺都凍縮起來。

  空氣中有著混著炭火的氣味。
  和歸塵齋的老木頭溫和完全不同。
  陌生,卻又熟悉,他曾經聞過。

  他睜開眼時,看見的是一片岩石的拱頂。
  此刻他正站在一個地下大空洞裡,四周的牆壁上刻劃著他從未見過的古老紋路。
  他身後是一道與歸塵齋後室幾乎相同的門。
  只是這門更大一些,銅環上的雲水紋正在發光,緩慢地流動。

  他知道自己終於成功了,可此刻他沒有時間慶賀。

  蘇沐塵看見兩名身著黑色古裝的人正站在入口,手持長刀,正戒備地看著他。
  其中一人低聲喝道:「何人擅闖禁地!」
  忽然有身著奇裝異服的人從門裡走出,讓他們大感吃驚。

  蘇沐塵沒有慌張。
  立刻從口袋裡取出銀狼令,亮在兩人面前。

  銀黑色的令牌在昏暗的光線中泛著冷光,銀狼的紋路清晰可見。

  兩名祠衛看見那枚令牌時,動作同時停住。
  其中一人收刀,躬身問:「您是……蘇大夫?」

  「讓我見肅王!」蘇沐塵說。

  ◆◇◆◇◆

  蕭淵趕到祭品庫時,衣襬邊還沾著雪水,像是急著直奔過來的。
  蘇沐塵終於能夠開門這件事情,本該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情。
  但蕭淵卻有種極不好的預感。
  因為,今天是盛承修最有可能行動的日子。
  他沒有去歸塵齋,因為鴞要求今日起暫停前往。

  但蘇沐塵卻在這一日成功開了門來到大晟。
  這意味著行動不只開始了,還發生了讓蘇沐塵不得不開門過來的情況。

  他幾乎是用衝的趕到祭品庫。
  夏蘭時也隨後而至。

  進門時,蕭淵第一眼看見的是蘇沐塵站在祭品庫內,身上穿著單薄的現代衣物,在接近零度的空間裡顫抖。
  他一步跨過去,將自己的大氅解下,披在蘇沐塵肩上。
  才問:「出了什麼事?」

  蘇沐塵握著大氅的邊緣,上面還殘著蕭淵的體溫,讓他稍微緩和了下來。
  「門出問題了,鴞受了重傷,我通過門觀測,看見他在雪地裡,我猜他應該掉到北境某處。」
  他滿眼焦急地說:「如果不在天亮前找到鴞,他會死!」

  蕭淵沒追問細節,轉向夏蘭時:「輿圖。」

  夏蘭時平穩下氣息,已將輿圖攤開在案上。
  「蘇大夫可還觀測到什麼?」
  他的視線沒有看向蘇沐塵。
  不是因為冷漠,而是因為他的注意力已經完全鎖定在那些可能的落點上。
  蘇沐塵提到雪地,北境已是初春,但仍有雪地的地方依舊不少。

  蘇沐塵將他看到的幾個片段畫面,盡可能地描述重點。
  「我看見了周圍有枯樹,不高的那種。」他努力地回想著,「風很大。有殘棋。還有石堆。」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不只是因為冷,更是因為他看見了那怵目驚心的畫面。
  「雪有一定的厚度,都是血……鴞就躺在那裏。」

  夏蘭時的指尖在地圖上迅速移動,指出三個地點:
  「最可能的是臨北城西北方向,約十五里,周圍有稀疏的矮灌木與石堆,雪層深厚。」他抬起眼,看向蕭淵:「殿下,往這個方向搜。」

  蕭淵下令:「親衛聽令。一隊往西北,另一隊往東北,我帶一隊往西北方向,即刻出發救援。夏長史回行署待命。」

  親衛們領命離去。

  蘇沐塵立刻拉住蕭淵。
  「我也去。我帶了追蹤儀可以定位到鴞,但有效距離只有五至六里。」

  蕭淵拉起他的手,往祭品庫外走,對旁邊的親衛說了句:「把玄霜帶過來。備救援用品。」

  親衛應聲而去。

  蘇沐塵跟在他身後,走出祭品庫時,第一次真正看見了大晟的天空。
  黑夜中,雲層壓得極低,一輪月在夜幕中被雲半掩。
  空氣中帶著雪與凍土混合的氣味。
  他沒有時間停下來欣賞。
  他只想立刻找到鴞,將他救回。
  他手裡握著那台定位儀,螢幕上,仍只有一個代表他的綠點閃爍著。

  「沐安。我必定幫你找到鴞。」
  蕭淵將披在蘇沐塵身上的大氅穿好,又向親衛要來了一件披風披上,擔心在找到人之前,蘇沐塵自己就先凍著了。
  他自己也拿來了一件披風披上。

  蘇沐塵低低地應了一聲。
  距離鴞失蹤已經快過去一小時了。
  十五里路,策馬再快趕過去,至少也要近兩小時的時間,這還不包括搜尋的時間。
  若是跑錯地點,時間拖得更長。
  他握著急救箱的指節發白,微微顫抖。
  不是因為冷。
  而是他不敢去想,等自己找到鴞時,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是否還能再睜開。

  他第一次如此痛恨時間。

  蕭淵看著他蒼白的臉,知道此刻蘇沐塵的內心肯定非常焦急,只是還壓抑著。

  很快,親衛牽著一批驪色軍馬過來。
  那是蕭淵的馬,名為玄霜。
  這馬較一般馬略大,骨骼粗壯,蹄質堅硬。
  鬃毛與尾毛極厚,在寒風鬃被吹得揚起。
  牠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來的時候很靜。

  「上來。」
  蕭淵踏著馬鐙上馬後,一手握著韁繩,微微放低身體,朝蘇沐塵伸出手。
  蘇沐塵將急救箱交給旁邊的親衛拿著。
  抓住那隻手。
  蕭淵收緊手掌,用力將他往前帶,安置在自己身前。

  「坐穩,別看地面。」
  蕭淵低聲在他耳邊說著。
  然後隨即對著眾親衛下令:「馳援!」

  馬蹄踏碎殘雪,向前奔出時,如玄色疾箭射出。
  蘇沐塵的身體因為馬匹起步的慣性而往後靠,貼上了蕭淵的胸口。
  他感覺到風從耳邊掠過,帶著北境初春特有的冷。
  他一手緊握著鞍橋前方,另一手拿著追蹤儀。
  螢幕上的光點尚未亮起。

  而蕭淵,穩穩地將他護在身前。

  城門已被提前開啟,蕭淵率領著十數名親衛,策馬朝夜色奔去。

  蘇沐塵一路都盯著追蹤儀。
  一次都沒回頭。
  他不能浪費任何一點時間,只能專注於救援。
  因為要是錯了哪一步,一切將無可挽回。

  夏蘭時目送著他們的身影離去,指尖不自覺地上在白玉平安扣。
  他不能去,因為這裡要留人指揮。
  「回行署。備好南院。通知軍醫待命,不論今夜來的是誰,都先救。此外──」他冷聲對親衛下達指令:「傳下去,今晚所見所聞,皆不可外傳。違令者,斬。」

  ◇◆◇◆◇

  沒有聲音。

  雪落在臉上的觸感,比疼痛更早讓他恢復意識。
  細碎的冰晶貼在皮膚上,正在緩慢地融化,帶來一種介於冷與麻之間的觸感。

  鴞緩緩睜眼。
  一眼看見,天空是銀灰色的。
  雪在落,不大,只是細細密密地飄著。
  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的臉頰上,落在他敞開的衣領邊緣。
  正緩慢地堆積成淺淺的白。

  他困惑了。
  ……這季節裡怎麼會有雪?

  風從耳邊吹過,帶著一種不熟悉的氣息。
  不是歸塵齋的舊木頭,不是長寧巷的潮濕石板,也不是那些現代設備的冰冷金屬氣味。
  更乾,更冷。

  他沒有立刻起身。
  只是安靜地躺著,看著天空。
  確認了兩件事情。
  ──他還活著。
  ──這裡不是他原本的世界。

  腦海裡記憶回來的順序是錯亂的。
  紅光先先至,像一片正在擴散的暗,從門縫裡湧出,纏繞著那些還在掙扎的身影。
  而後是冷白與暗紅之光交錯。
  然後是聲音。
  玻璃碎裂、金屬扭曲、人聲被切斷的瞬間。
  門。
  盛承修。
  蘇沐塵。
  槍聲。
  破碎的記憶在意識中逐漸凝聚。

  他記得槍聲。
  他還來不及確認,因為門已經開始失控了。
  他只記得最後看見的畫面,是蘇沐塵站在後門,氣喘吁吁,衣領凌亂。
  大聲喊著「停下來」。

  然後,門開了。

  他的眼睛微微闔起。
  不是因為痛,而是因為那些碎片正在他的腦中拼成一幅完整的圖。
  然後,他睜開眼,極輕地笑了一下。
  無力的。

  「啊……」

  是了。
  盛承修……被帶過來了。
  和他一起。
  穿過門,落在大晟。

  他看著那片銀灰色的天空,記憶如歸檔記錄,逐一歸位。

  「又失敗了……」

  盛承修過來了。
  他知道門。
  知道蘇沐塵。
  知道大晟。
  那些秘密,再也藏不住了。
  他費盡心思守了這麼多年。
  到頭來,還是失敗了。

  盛承修帶著那些知識掉進了這個世界,像一枚尚未被啟動的炸彈。
  此刻正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開始倒計時。

  他什麼都算盡了,卻沒算到,竟會在關鍵時刻,喚醒了不該喚醒之物。

  他躺在雪裡,望著天空。
  這些就像一道已經被推演過很多次的公式。
  可以輕易得出一個他已經預期到的結論。
  這一次……是真的來不及了。

  他想坐起來。
  右手撐了一下,卻沒有成功,手肘在雪地裡滑開,又落回原處。
  掌心在雪面上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暗紅色,在雪地上格外顯眼。
  他轉頭看了一眼那道痕跡。
  然後才終於想起來──
  右肩,中彈了。

  儘管他穿上防彈背心,但狙擊手瞄準了防彈背心保護不到的地方。
  當時在情況緊急下,他雖在霽光的提醒下迴避,卻還是被打中了右肩。
  他抬眼看了一下前方視野幾道訊息,才發現霽光仍在運作,只是進入了離線模式。

  【警告:右肩貫穿傷。】
  【失溫風險:高。】
  【緊急求援訊息送出:失敗。】

  血早滲透了衣物,在雪地上漫開大片的暗紅。
  雪吸收了那些血,將它們凍成暗紅色的冰殼,貼在傷口邊緣。
  失血,加上低溫,正在從四肢末端緩慢地侵蝕著他的身體。
  指尖開始失去知覺,腳底開始變得不像是自己的。
  呼出的白霧越來越淡,像正在被緩慢抽離的溫度。

  他不覺得痛。
  只是覺得身體正在變輕,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一點一點地拿開。

  他想起歸塵齋。
  想起夜裡總亮著的那盞燈。
  想起蘇沐塵一邊皺著眉,一邊把早餐放到他面前,嘴上說只是順便。
  想起夏蘭時寄來的信。
  信裡寫著,那隻小雪鴞蜷於乾草堆上,不再顫抖。
  想起夏蘭時寄來的信,告訴他若累了,可暫且歇息。
  想起蕭淵問他那句「今年幾歲?」

  他躺在雪地裡,那些畫面逐漸變得清晰。
  不像是回憶,而是某種正緩慢朝他所在的位置移動的東西。
  原來……人將死之際,想起的不是漫長的一生。
  而是那些,以為明天還會繼續的小事。

  他又想起蕭淵說的那句話:「你予沐安很重要,對懷玉亦是。」
  他當時沒有回應。
  不是不信。
  而是,他只是一個守門人,一個在任務完成後就會消失的節點。

  但此刻,在雪地裡,在他以為自己已經走到終點的時候,他忽然覺得自己錯了。

  如果能回去。
  如果能回去,也許還有一些話尚未說出。
  不是關於門,不是關於計畫。
  只關於歸塵齋的那盞燈。
  關於夏蘭時信裡那隻正在乾草堆裡蜷著的小雪鴞。
  關於蘇沐塵皺著眉說「你別再插旗了」。
  關於蕭淵那句話背後藏著的東西。

  想到這裡,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輕,很快被雪淹沒。
  他想起了一首他很喜歡的歌《Waiting in the Snowy Night》。
  低低地說了一句話,聲音被風聲蓋過。

  「……若小雪鴞尚未起名,那喚為雪夜,可好?」

  那是他尚未有機會告訴夏蘭時的話。
  早知道,就先寫完那封信了。
  但……已經來不及了。

  雪落得越來越密。
  他的視線逐漸模糊。
  邊緣開始出現緩慢擴散的灰白色光暈,將他輕輕包裹住。
  耳邊只剩下風聲。
  他慢慢闔上眼,心裡沒有恐懼。
  只是,有那麼一點很淡的遺憾。
  像是已經走了很長的路,此刻終於在路邊坐下來,準備休息。

  「這一次。」他的聲音漸微,「……還是不行。」

  他沒有再試著站起來。
  只是靜靜躺在雪裡。
  雪緩緩一點一點落下。
  覆上他的肩。
  覆上他的衣角。
  覆上那片早已凍結的血。
  像過去那樣。
  等雪,把自己深深埋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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