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餘音
窗紙外的光線正從深藍轉為灰白。
蘇沐塵在桌邊站了片刻,手撐著桌緣,確認著自己的身體是否還能繼續撐著。
他的衣物從雪地救援時就一直是濕的,長途奔波與低溫讓他的體力消耗得比平時更快。
他看了一眼天色,快亮了。
「我得回去一趟。」他對蕭淵說,聲音比平時更啞,「還得再拿藥過來,還有點滴袋……」
才剛跨出一步,他整個人便往前傾倒。
身體已撐到了極限。
一整夜的雪地急救,長時間跪在雪橇上,又在沒有休息的狀態下為鴞處理了第二輪。
他的體力本來就稱不上好,全靠緊繃的神經在支撐。
此刻當確認鴞暫時穩住之後,那些緊繃的線開始一條一條地鬆開,像被緩慢抽離的支架。
他沒摔到地上。
蕭淵一手穩穩地托住他的腰側,另一手扶住他的肩膀,將他牢牢接住。
蘇沐塵的額頭靠在蕭淵的肩上,呼吸急促,面色蒼白。
「沐安。」蕭淵低聲說,「你不能再撐了。」
蘇沐塵的視線有些模糊,但仍搖頭:「不行……抗生素不能斷,中間不能有空檔。就算只有幾個時辰,感染也可能會反撲,他現在身體經不起感染。點滴也不能斷。」
他咬牙試著站直,但膝蓋發軟,不停顫抖著。
蕭淵沒有放開他。
他低頭看著蘇沐塵的臉色。
那張臉比鴞好不到哪裡去,蒼白,眼底有血絲,嘴唇因為長時間暴露在低溫中而微微泛紫。
古門在地下三層,從南院過去需要一段路程。
以蘇沐塵現在的狀態,他不可能自己走到那裡。
他直接將蘇沐塵扶到牆邊的椅子上坐下,聲音沒有商量餘地:「坐好。」
蘇沐塵抬起頭:「你──」
「我去。」蕭淵說,「需要什麼,告訴我。」
蘇沐塵知道自己的狀況,若他在中途倒下,情況可能會變糟。
「櫃台後方那排藥櫃……第二層,抗生素藥劑,藍色盒子。下方櫃門打開,把能帶的點滴袋都帶過來。」
他怕蕭淵聽不懂,指了一下現在使用的那袋點滴藥水。
「如果寧寧跟茜茜還在那裏,可以問她們。」
蕭淵點頭,轉身快步走向行署後院一間偏房。
那間偏房門鎖著,只有蕭淵有鑰匙,是他用來穿門的專用密室。
蕭淵開門來到歸塵齋的後室裡。
他穿過走廊,來到前廳。
蘇寧寧和蘇茜茜都在。
看見從後室走出來的是蕭淵時,兩人同時愣了一下。
「沐安讓我來拿藥。」蕭淵說,「他快撐不住了。」
蘇茜茜的反應極快。
沒追問細節,只是轉向蘇寧寧:「推車。」
蘇寧寧已經推出一台早已準備好的推車。
車上層放著幾盒密封的藥劑、備用的靜脈輸液袋、無菌注射器、抗生素藥瓶、營養補充液,下層則是備用的監測儀配件、額外的生理鹽水袋和紗布。
她將推車推到蕭淵面前時,語氣平靜:「都準備好了。」
蕭淵低頭看著那台推車,裡面裝著他叫不出名字的醫療物品。
「你們知道?」
「人若活著,就會回來拿。」蘇茜茜說。
她已經把可能會發生的事情,都想過一遍。
若鴞活著,就用的到。
若用不到,那就代表那枚古老的印記,將會有下一個守門人繼承。
蕭淵沒再說什麼。
他接過推車,轉身走回後室時,身後傳來蘇寧寧擔憂的聲音:「鴞如何了?」
蕭淵沒有回頭:「活著。」
他穿過白光回到北境行署的偏房時,推車的輪子在石板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他沒有停頓,和幾名親衛將這些物品搬往南院。
蕭淵回到南院客房時,蘇沐塵還坐在椅子上,臉色比他離開時稍微緩和一些,但仍差。
蘇沐塵沒想到蕭淵回來的這麼快。
他的視線落在推車上那些醫療物品上時,有些意外:「她們準備好了?」
「嗯。」蕭淵說。
蘇沐塵撐著椅背站起來,走到桌邊,拿起那一盒藥劑,沒有立刻開始動作。
他的手指停在盒蓋邊緣。
他不可能一直待在這裡,不能全靠他一個人。
門剛失控過,鴞又昏迷不醒。
現在沒辦法立刻帶鴞回到他們的世界。
他轉頭看向蕭淵:「要有人學。」
蕭淵點頭,沒有猶豫:「軍醫學。」
夏蘭時這時走過來,在桌案對面站定,視線先掃過桌上那些陌生的器械與藥盒,然後抬眼看向蘇沐塵。
「我和軍醫一起學。我略懂醫理,帶著懷錶,比較好掌控時間。」
蘇沐塵看著夏蘭時。
他們今天第一次真正見面。
卻隔著那些蕭淵轉述過的文字,隔著蘇沐塵寫給他的調養計畫,隔著書信,早已熟識。
但此刻沒時間客套寒暄。
蘇沐塵只點了一下頭:「好。」
他將藥盒打開,取出兩瓶密封的藥劑,放在桌面上:「這是靜脈注射用的抗生素。他現在需要連續施打,不能斷。間隔不能超過六個時辰。」
他看了一眼夏蘭時,「也就是你懷錶上的十二個小時。第一劑我已經打過了,第二劑要在十二個小時之後。」
夏蘭時問:「第一劑何時打的?」
蘇沐塵回想了一下,那台追蹤儀上有時間顯示。
他又在心中換算了一下,說:「大約寅時正。」
夏蘭時道:「也就是下一劑在申時正。」
軍醫立刻在紙上記錄:「申時正,第二劑。之後隔六個時辰。」
蘇沐塵點頭,又補了一句:「第三劑在隔日寅時正。第四劑在隔日申時正。依此類推。」
軍醫手持毛筆蘸墨,懸在紙面上方,等待繼續記錄。
蘇沐塵拿起藥劑,指著瓶身上的標籤:「每一瓶須以生理食鹽水稀釋,稀釋後再接入點滴管。」
他拿起點滴組,示範了一次操作。
他的手指因為疲憊而微微顫抖,但動作都仍然精準。
軍醫低著頭,毛筆在紙上快速移動,記錄每一個步驟,字跡雖然因趕時間而有些潦草,但條理分明。
夏蘭時則專注地看著。
「點滴流速維持這個速度,大約兩到三刻鐘滴完一瓶。」蘇沐塵繼續說,「注射時注意觀察他的反應。如果出現紅疹、呼吸急促或發熱加劇,立刻停止,等我過來。」
夏蘭時站在桌案另一端,看著蘇沐塵示範的每一個動作,問了一句:「若他發熱,該如何判斷是感染還是藥物反應?」
蘇沐塵的動作沒有停,回答得很快:「感染發熱是持續上升,藥物反應通常是突發的、伴隨紅疹。」他抬起頭看向夏蘭時,「你可以記錄發熱的時間節奏。如果是規律的、緩慢升高的,那就是感染。」
夏蘭時點頭。
軍醫的筆尖在紙面上快速移動,轉眼間已經寫滿了大半頁。
蘇沐塵將最後一項注意事項交代完畢。
看了一眼鴞的方向。
監測儀上的數字都在逐漸趨穩,現在只要持續穩住,鴞就不會死。
蕭淵站在一旁。
直到確認蘇沐塵已經把該交代的都交代完了。
他朝夏蘭時說:「這裡交給你。處理好後續,也去歇下。」
「臣知道。」
夏蘭時應下。
然後低頭確認軍醫的紀錄是否無誤。
在經過夏蘭時身旁時,蕭淵壓低聲音:「他的右背上,有彼岸花印。」
夏蘭時指尖微微一頓,但他並未多問。
而是繼續他的工作。
蕭淵走到蘇沐塵身邊,見他像是即將倒下。
伸出手將他穩穩地抱起。
蘇沐塵的身體在接觸到蕭淵的懷抱時微微繃了一下,很快便鬆開。
他已經沒有力氣再維持任何防衛的姿態。
「……我、我可以自己走。」他說,聲音含糊不清。
「你可以。」蕭淵說,「但我沒時間等你慢慢走。」
蘇沐塵目光微微掃了一下四周。
夏蘭時正和軍醫討論事情。
親衛們都低著頭,不敢直視。
他想著:完了,第一次來到大晟,名聲就沒了。
他覺得丟臉,但此刻卻只能將頭靠在蕭淵的肩上,因為他是真的撐不下去了。
他閉上雙眼,感覺因行走而微微起伏,感覺蕭淵正在穿過廊道,腳步沒有停頓。
聽見了蕭淵低聲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主院備熱水。」
有人應聲離去,腳步比蕭淵更快,消失在廊的另一端。
蕭淵穿過行署後院時,夜風迎面而來,帶著北境初春特有的濕冷。
蘇沐塵身上的衣物已經被雪浸得濕透,貼在皮膚上。
因寒冷而顫抖著。
蕭淵的步伐維持著穩定的節奏,確保他懷裡的人不會因為顛簸而被驚醒。
進入主院時,房裡已經亮著燈。
炭火燒得比平時更旺,暖意從門縫間湧出。
蕭淵將蘇沐塵放在床榻邊緣時,動作很輕。
蘇沐塵微微睜了一下眼,視線模糊地掃過周圍。
陌生的房間,有松木炭的氣味,和蕭淵身上的味道一樣。
他聽見蕭淵的聲音從上方傳來,比平時更近一些:「你身上的衣服要換掉。」
蘇沐塵模糊地應了一聲,像是同意,又像是根本沒聽清。
他感覺有人伸手脫去大氅,動作很快。
直到衣料被剝離時帶起了涼意,讓他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聲音含糊不清地從喉間擠出來:「……我自己脫。」
他的手已經抬不起來了,但意識還在抵抗。
蕭淵的動作停了片刻。
低聲說了一句:「好。」
那雙正在替他脫衣服的手收了回去。
蘇沐塵閉著眼,試圖自己解開釦子。
指尖因為失溫和疲憊而不聽使喚,在布料邊緣反覆滑過,解不開。
他聽見蕭淵嘆了一口氣。
很輕,像是壓抑過的聲響。
然後那雙手重新伸了過來,動作比方才更慢,更輕。
他沒再拒絕。
因為他已經沒有力氣了。
他感覺那手指穩穩地、不帶任何多餘動作地,將他那件潮濕的襯衫褪了下來。
然後是同樣已經濕掉的長褲。
接著他被人輕輕抱起,放進浴桶裡。
熱水湧上來的那一刻,蘇沐塵的身體猛然顫了一下。
不是因為燙,而是因為那陣溫度與他皮膚之間的反差太大了。
熱水從他的肩膀漫到頸側,將那些殘留在皮膚上的寒意一層一層地融開。
他靠在浴桶邊緣,感覺到身體正在緩慢地回溫,讓他逐漸放鬆緊繃的身體。
但太暖了。
暖得意識開始潰散。
頭開始往下沉,沒入水面時,他沒有掙扎。
咕嚕,喝了一口。
蕭淵的手在那一瞬間伸過來,穩穩地托住他,將他的頭重新抬出水面。
蘇沐塵嗆了一下,咳了兩聲。
然後聽見蕭淵的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來,比平時更低啞些:「不要在水裡睡。」
他模糊地應了一聲,但依舊沒有睜眼。
他不知道後來是怎麼離開浴桶的。
只知道有人替他擦乾了身體跟頭髮,將一件乾燥的衣物套上他的肩膀。
布料柔軟,帶著乾淨的、被陽光曬過的味道。
有人正在替他繫衣帶。
「安心睡吧。一切有我。」
蕭淵低沉的嗓音在他耳畔響起。
蘇沐塵感覺到身體正在下陷。
是床榻的柔軟,被褥的溫暖。
聽見那聲音,他很自然地暫時卸下所有擔心的事情,沉沉地睡去。
遠處,晨光正在北境的地平線上緩慢鋪開,暖光染上了正院的屋頂。
◇◆◇◆◇
南院裡的光從昏黃的燈火,緩慢地過渡到窗紙外滲進來的灰白晨光。
鴞已經從那張鋪著白布的木桌上移到床鋪上,身上蓋著兩層厚被。
監測儀的腕帶仍貼在他左腕上,數值穩定地跳動。
軍醫們已退到外間待命,房裡只剩下炭火的餘溫,和一道坐在床邊的素白身影。
夏蘭時坐在木椅上,視線落在鴞的側臉上。
那張臉仍然蒼白,但唇的顏色稍稍回來了些。
他已經把所有該分配的工作都分配完了。
軍醫輪值表、藥劑儲存、熱水與炭火的補給、南院出入管制、消息的封鎖。
每一項都已經交代清楚。
他的工作已告一段落。
但他沒按蕭淵的吩咐去歇下。
他的指間搭在白玉平安扣上,輕輕點著,一下,又一下。
回想著蕭淵剛才所說:
──鴞右背上有彼岸花紋。
過去,他曾經請蘇沐塵確認過。
那時候他得到的是──「已確認,背上無印記,無疤痕。」
剛才卸下鴞上衣時,確實沒看見背上的疤痕。
彼岸花印和傷口一起被包裹在層層紗布與繃帶之下,暫無法確認。
他相信蘇沐塵,因為蘇沐塵不是會說謊的人。
那麼,現在為何會出現?
他想,或許不是蘇沐塵看錯。
而是鴞有方法可以將那道印記藏起來,不讓人發現。
疤痕可能也用了什麼辦法消除了。
他曾在信中問過的那些問題,那些試探,那些繞著圈子的詢問。
他以為鴞的沉默是因為不願回答。
現在他知道,那非是不願,而是不能。
那些問題的答案,一直都被藏在看不見的地方。
被鴞用某種方式壓在皮膚深處,壓在那些他自己都未必願意面對的記憶裡。
他看著鴞的臉,忽然覺得那道距離變短了。
不是物理上的距離,而是他曾經以為自己與那個雪夜之間隔著一道無法跨越的牆。
此刻那面牆正在緩慢地變薄,像一層被時間磨損的界線。
那個雪夜。
他當時還小,被關在一間沒有窗的房間裡。
不知道那是哪裡,不知道是誰把他關在那裡,甚至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還活著。
那個人出現的時候,他正被人關在滿是雪的院子裡,病倒在雪裡。
那人的動作很快,將一件厚衣披在他身上,說:「走。」
他只說了一個字。
但那個字,夏蘭時記了很久。
他記得那人背上的傷口,血沿著他的衣料往下滲,落在雪地上。
他記得那人將白玉平安扣遞給他時,指尖是冰涼的。
他記得那人將他交給夏太傅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他找了很久。
繞了很多彎路。
確認了那人不是鴞。
他本來已經放棄了,接受了這事。
但此刻,他坐在這張木椅上,看著鴞蒼白的側臉。
想起那些書信的語氣、懷錶的刻字、眼鏡的鏡框、貓頭鷹的圖案。
他忽然覺得,自己可能從一開始就找錯了方向。
不是那人沒有出現。
而是那人用另一種方式,一直都守候在他身旁,等著他去發現。
「……真的是你。」
夏蘭時低聲說。
伸手覆在鴞的手上。
算起來,鴞一共救過他三次。
一次是他十歲那年的雪夜。
一次是之前他被太子的人擄走。
一次是他身中劇毒時。
三次.
鴞卻從未向他說明緣由,亦未向他索要恩情。
但即便不曾開口,夏蘭時卻也能夠感受到,隔著一扇門,從彼世透來處處的關愛。
他並非沒有感覺。
他何德何能,受這些恩情。
真若要說,恐怕只有一個理由可以解釋的清。
他想起那隻還在暖房裡蜷著的小雪鴞。
想起自己寫信時說「活著一事,本不需因由」。
那時,他寫的是小雪鴞,但其實是指那人。
而那人,此刻正躺在離他不到一臂的地方,還活著。
……幸好。
他沒死。
有些事情,早說了也不一定能被理解。
要等到真正準備好理解的時候,答案才會變得清晰。
而此刻,他覺得自己準備好了。
他想,等鴞醒來,要和他說一句話。
很簡單的一句話。
不是謝,也不是追問。
此刻鴞正沉睡著,長長的睫毛像兩片黑色的羽毛落在雪地上。
夏蘭時上次見到他時,還沒有戴眼鏡,只能見到朦朧的輪廓。
池半月當時對他的評價是:身形高,黑髮,氣質斯文,但不像好人。
夏蘭時不禁笑了一下。
他看起來確實俊秀好看,看似斯文,實則對自己都能狠的人。
這時,他感受到掌下的手指微微一動。
他看著鴞,看見他眉頭鎖起,睫毛微微顫動,但尚未醒來。
他感覺鴞的手已經不冷了,反而溫度還比他高。
伸手探向他的額頭,發現那裡的溫度比先前高了不少。
他低頭看著腕帶上顯示的數值,體溫正在緩慢上升,幅度不大,較正常高了些許。
蘇沐塵離開前曾說過,剛開始可能會有發燒情況,那是因為身體正在對抗感染,也可能還有其他情況也會引起發燒。
只要不是燒得太高,就無須緊張,因為已經打了藥劑。
他喚來軍醫備好濕布與涼水後,讓人在外候著。
將濕布放在鴞的額頭上。
然後將棉被移開了一層。
夏蘭時將手再度覆在鴞的手上,靠在椅背上稍事歇息。
低聲念著:「這一次,你休要再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