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國槐向晚
「待會兒,我想去看一下鴞。」蘇沐塵說。
「好。我陪你一起。」
蕭淵說著時,視線略為移向夏蘭時。
只見夏蘭時彷彿什麼都沒聽見,此時正拿著冊子,神色專注地旁核對剛才這次入庫的資料。
這幾日,夏蘭時多數時間都待在鴞的房裡,幾乎寸步不離。
但他也沒因此荒廢公務,只是將公務挪到了鴞的房裡完成。
蕭淵體恤他好不容易終於找到多年前的恩人,並未多說什麼,他知夏蘭時自有分寸。
只是今日一反常態,夏蘭時除了早上去過一趟鴞的房裡過後,便沒再踏進南院過。
看到夏蘭時手腕上的繃帶,蕭淵目光微沉。
「那我先去換衣服了。」
蘇沐塵的聲音將他的思緒拉回。
在地下大空洞的一側,蕭淵命人專門為蘇沐塵架設了一頂寬敞的帳篷。
帳內備好了乾淨的熱水與一套嶄新的大晟服飾。
蘇沐塵解下身上那套沾了些許灰塵的現代休閒服,換上了大晟特有的服裝。
當他掀開帳簾走出來時,束髮處的絲帶有些歪斜。
站在帳外等候的蕭淵見狀,眸中泛起一抹笑意。
他自然地走上前,伸手熟練地為他理平了略微褶皺的衣襟。
然後又調了一下髮帶。
「走吧,回去。」蕭淵收回手,低聲道。
蘇沐塵點了點頭,便跟著蕭淵離開地下空殿。
他們上行到祭品庫,然後從北境忠烈祠的後門離開,走在後巷。
這條巷子是特別設計,與外界隔絕,不在地圖上,不與外界相通,可直達北境行署一處暗門。
一進南院客房,蘇沐塵立刻快步走到床榻前去查看鴞的狀況。
此時的鴞正坐在榻上,斜依著身後的引枕,雙眸緊閉。
聽見熟悉的履底踏地聲與另一個低沉的腳步聲,他緩緩睜眼,那雙眸子依然如深潭般冷寂。
他只是淡淡地掃了蘇沐塵和蕭淵一眼,並未開口寒暄。
蘇沐塵走上前,輕車熟路地翻看了一下掛在鴞手腕上的生命監測儀。
無論是血壓還是心率,幾乎都已經恢復到了正常的數值範圍內。
他又拿起一旁軍醫按時填寫的脈案與傷口觀察紀錄仔細端詳了一番。
「今天覺得如何?」
蘇沐塵一邊放下紀錄一邊溫聲問道。
鴞的神色依舊有些倦怠,嗓音低啞。
「還可以。」
「傷口疼嗎?」
「一點。」
蘇沐塵在心中默默想著,守門人的體質確實異於常人,這身體狀況恢復得比預想的還要快。
但那張臉上卻始終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精神狀態顯然還是有些低迷不振。
「身體恢復的挺好,但老是悶在屋裡不好。」蘇沐塵收起鴞手腕上的儀器,「頭若不暈的話,可以多下床走走,到外頭逛逛,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話一出口,蘇沐塵忽然想起這裡可不是歸塵齋,而是戒備森嚴的行署。
於是有些尷尬地轉頭看向一旁的蕭淵。
蕭淵神色平靜地接話:「南院跟中庭花園都可以去走走。前署重地,暫時不要去。至於東院則是……」
「我知道。」
鴞出聲打斷了蕭淵的介紹。
嗓音冷冽,不帶一絲起伏。
這座北境行署的每一處,他都再熟悉不過。
蕭淵被打了斷也不惱,只是微微挑了下眉,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抹瞭然。
「也是。」
此前通過夏蘭時的種種推測,他早已知道,眼前這名男子過往有著極其豐富的「經驗」。
夾在兩人中間的蘇沐塵聽得一頭霧水,完全不明白他們在打什麼啞謎。
但他太了解鴞的脾氣了,若是沒人推他一把,肯定會繼續賴在這張床榻上。
「我來大晟這麼久,也還沒去過那中庭花園呢。」
蘇沐塵眨了眨眼,對著鴞說:「走吧,就當是陪我去見識見識,你再繼續整天躺著,肌肉都要萎縮了。」
鴞眉頭微蹙,本能地想要拒絕。
但在蘇沐塵近乎軟磨硬泡的攻勢下,終究是有些無可奈何地妥協了。
鴞身上只穿著略顯單薄的雪白中衣。
蕭淵命人準備好了一套乾淨的外袍。
蘇沐塵拿過衣服,有些手忙腳亂地幫鴞套上,試圖炒熱氣氛。
「你瞧,我現在已經完全學會怎麼穿大晟的衣服了。」
蕭淵看著他將衣襟又弄得得有些歪斜的模樣,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有些無奈道:「若能穿得更平整些,自然更好。」
當衣服換好後,蘇沐塵退後兩步,欣賞了一下自己的「傑作」,忍不住由衷地稱讚。
「鴞,這衣服你穿起來,可比我合適多了。看起來就像是大晟某個名門大戶出來的世族公子。」
這套外袍為紺色,沉穩而內斂,極其襯鴞那冷硬孤傲的氣質。
他的黑髮原本就長,此時任由其有些凌亂地披散在肩頭,那種骨子裡透出來的冷厲氣質依舊難掩。
只是面色依舊蒼白,唇色也仍淡,看起來仍顯病態。
面對蘇沐塵的誇讚,鴞依然沒有太多的情緒起伏,只是輕輕「嗯」了一聲作為回應。
隨後,三人一同動身前往中庭花園。
中庭花園的中央種著一棵巨大的百年國槐,據說是在北境第一軍城建成之前就有,已有數百年以上樹齡,即便歷經多次戰火,卻依然存活了下來,繁茂的枝丫在寒風中顯得蒼勁。
樹下擺放著一套石桌椅。
這裡本是蕭淵、夏蘭時與池半月他們平日裡偶爾用來放鬆、品茗的場合。
只是因為北境局勢不穩,大家都忙得不可開交,這地方便極少有人踏足。
時近黃昏,漫天夕陽如碎金散落在花園裡,為這片景致鍍上一層暖金。
鴞站在老槐樹下,視線像是落在遠方,但注意力卻有些不自覺地掃過空蕩蕩的四周。
那個盯了他幾日,老是想方設法招惹他、挑逗他的夏蘭時。
今天從早上那事之後,便沒再露面了。
……或許,他終於選擇放棄了吧。
鴞垂下眼眸,遮去了瞳孔深處那一抹複雜的光芒。
他自嘲地想,這樣最好。
不相見、不糾纏,對彼此都是最好的解脫。
偏偏,此時的心頭,卻不可遏制地泛起了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落寞。
原來,即便他理智上防備得再深,那雙眼,卻依舊在下意識地追尋著那抹雪色身影。
察覺到氣氛有些沉悶,蕭淵適時地開口打破了安靜。
「我在暖廳讓人備了益氣養血的晚膳,沐安,你們一起過去吧。」
察覺到了蕭淵的用意,蘇沐塵立刻對著鴞說:「走吧,你現在需要多吃點補血的食物,這樣才能恢復得快。」
鴞本想拒絕,但看著蘇沐塵的眼神,也不好當面拒絕蕭淵的好意。
最後只得乖乖跟著一起走。
三人穿過迴廊,來到了暖意洋洋的暖廳。
晚膳席間共出席五人。
除了一起過來的蕭淵、蘇沐塵和鴞,池半月早已大剌剌地坐在了席位上,給自己挑了個最佳觀賞席。
而在晚膳即將開始的前一刻,那抹熟悉的雪色身影終於掀簾而入。
夏蘭時到底還是踩著點到了。
往常這暖聽雖是專供後院所居的人用膳之處,但蕭淵、夏蘭時跟池半月都因為忙碌,少有同時一起用膳的機會。
如今日這般多人還是少見。
五人圍坐在圓桌前,菜餚陸續端上,其中不少都是專門為鴞準備的紅棗、羊肉、豬肝與藥膳湯,難得的豐盛。
開席後,桌上的氣氛呈現出微妙的對比。
鴞與夏蘭時兩人坐得極遠,全程安靜得過分。
夏蘭時舉止優雅地執著筷子,眼皮微垂,規規矩矩地吃著自己眼前的菜餚,沒看鴞一眼。
而鴞同樣一言不發,低頭像是看著桌面。
蘇沐塵本以為他右肩受傷,手被三角巾固定著,只用左手拿筷不便用餐,本想要幫他。
沒想到鴞卻輕輕鬆鬆地以左手執筷,毫無障礙地夾菜。
「沒想到你左手拿筷子還挺靈活的。」蘇沐塵有些佩服。
鴞卻很淡地回了句:「我本來就是左撇子。」
蘇沐塵拿筷子的手頓時停住。
表情有些訝異:「可是我平日看你都是用右手。」
他竟然完全沒察覺到。
「那是因為……」鴞扯了一下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說:「一手廢了,還有另一手可用。」
他說得平淡,彷彿理所當然。
但眾人聽見時,卻都頓了一下手上的動作。
尤其是蘇沐塵。
他很快想到,那大概又是那個該死的守門人訓練所裡面教的事情。
就算一隻手都廢了,也要用另一手繼續戰鬥下去。
「改天我真的要向三叔公抱怨一下你們那扭曲的教育。」
蘇沐塵真的是看不下去了。
為了一扇門,毀了一群人。
鴞沒說話,只是安靜地繼續用餐。
夏蘭時沉默著用餐,彷彿沒聽見。
後面大部分時間都是蘇沐塵在說著話。
從大晟廚藝的精妙,到今日運送物資的趣事,把能聊的都聊了。
池半月也極為捧場,兩人你來我往,倒是把氣氛烘托得不至於太過冷清。
蕭淵本就是個寡言的性子,他只是安靜地聽著眾人說話,偶爾在蘇沐塵說得口乾舌燥時,低沉地吐出一句:「吃、不用客氣。」或是謙遜道,「北境清苦,皆是一些粗茶淡飯,莫要嫌棄。」
話音剛落,他那隻常年握著劍的手,卻極嫻熟地夾起了一塊最為肥嫩的羊肉,輕輕地放進了身旁蘇沐塵的碗裡。
看著碗裡突然多出來的肉,蘇沐塵愣了一下,隨即對著蕭淵展顏一笑,吃得更加歡快了。
蘇沐塵幾乎不挑食,什麼都吃,且吃得津津有味,讓蕭淵覺得今日桌上菜餚看起來也格外美味。
池半月坐在夏蘭時身旁。
一會兒偷瞄蕭淵和蘇沐塵那邊,兩人相處融洽,臉上都帶著笑意。
一會兒她又悄悄望向鴞和夏蘭時,這兩人之間彷彿隔著一座大冰山,別說夾菜了,互相連看都不看一眼。
兩邊兩樣情。
一邊是甜滋滋的糖。
一邊是冷冰冰的刀。
「就不能平衡點嗎?」
池半月低聲喃喃。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終於徹底沉入了地平線。
各懷心思的五人,在這北境的夜裡,難得地一同度過一場短暫的浮生餘閒。
◇◆◇◆◇
暖廳的喧囂在夜色中淡去。
用膳過後,鴞獨自一人踩著清冷的月輝,緩步走回南院客房。
不久,蘇沐塵過來叮囑了幾句注意傷口之類的話,便起身離去。
離開前,蘇沐塵還回了頭確認一眼,目光仍有些擔憂。
但最後還是穿過迴廊,回了西院歇下。
夜闌人靜,整座北境行署陷入了深沉的靜,唯有窗外偶爾刮過的寒風,吹得枝頭殘雪撲簌簌地落下。
二更時分,負責夜巡的軍醫輕手輕腳地推門進來。
他先是仔細把脈,確認一切安穩後,又倒了一碗溫水,將半片淺藍色的藥片遞到鴞的面前,看著他順從地放入口中、仰頭嚥下。
軍醫在沙沙的紙張聲中,一筆一劃地記錄完鴞今夜的狀態,這才吹熄了屋內多餘的燈火,只留下一盞微弱的壁燈,躬身退了出去。
「咔噠。」門扉合上。
榻上的鴞驀地睜開雙眼,眼中沒有半分睡意。
他微微側過頭,喉結一動,隨後將舌底那枚並未吞下的淺藍色藥片吐在了掌心,隨手扔了。
他掀開錦被,赤足踩在冰冷刺骨的地板上,緩緩走到房間中央。
深吸了一口氣後,緩緩向著眼前的虛空伸出了左手,閉上雙眼。
昏暗死寂的房間內,隨著他意志的集中,空間竟產生了一絲詭異的扭曲。
一道約莫一人高的虛空裂縫在黑暗中緩緩張開。
然而,那裂縫中溢出的,不是往常蕭淵或蘇沐塵開啟時那種澄淨溫和的冷白光芒。
而是一抹透著危險、躁動的幽暗紅光。
紅光照亮了鴞那張蒼白而緊繃的臉。
那道門縫僅僅裂開了不足兩指寬,便劇烈地顫抖起來,光也明滅不定。
「唔……」
鴞的身形微微一晃,無力地放下了左手。
隨著他手放下,泛著妖異紅光的門縫也迅速淡去,最終在黑暗中徹底闔上,彷彿從未出現過。
鴞轉身坐回床榻邊沿。
他知道,這具身軀不僅尚未完全恢復,連門似乎都在拒絕開啟。
沉吟良久,他像是想起了什麼,伸手探入身後的引枕下方,指尖一勾,摸出了一封白天被他藏匿起來的信。
那是夏蘭時遞給他的信。
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淡淡月色的微光,鴞緩緩展開了那張散發著淡淡墨香的信紙。
夏蘭時的字跡如其人一般,落筆清瘦,卻又透著幾分不羈的飄逸。
信上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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鴞公子如晤:
北境雖已入春,然暮寒猶重,霜氣侵衣。今夜風聲淒緊,穿庭過院,東院庭前幾枝朱砂梅簌簌作響,燈下聽來,倍覺清冷。
今歲天候殊常,東窗下那盆洒金梅,比往年晚了近月餘才見花信。本以為今春是見不著花了,不料今晨推窗,竟見枯枝梢頭顫顫地綻了一朵。花色極淡,只一抹薄紅,孤零零地懸在滿園素白裡,稱不上豔,卻也難得。
前日與你提及的小雪鴞,近來愈發養得刁了。生肉若切得大些,連看都不看一眼;非得細細剁碎,用竹箸一箸一箸遞到嘴邊,才肯勉為其難地啄上兩口。吃飽了便在乾草窩裡打盹,偶爾拿那毛茸茸的腦袋蹭我的手,小爪抓得不知輕重,又氣人又好笑。
只是這小傢伙尚未有名。翻了幾日書,總覺得那些風雅字眼配不上牠那副模樣。公子閱歷廣,見識多,不知可有合用的名兒,能配得上這隻既刁又憨的小東西?
夜深霜重,伏惟珍攝。
懷玉 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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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字字句句的逼問,沒有家國大義的試探,僅僅是一封再尋常不過的日常書信。
鴞粗糙的指腹輕輕摩挲著那信紙,看著字裡行間關於「晚開的梅花」、「挑食的雪鴞」那些瑣碎的日常,他那雙幽潭深冷的眼眸,在這一刻,終究是情不自禁地放柔了些許。
這些平凡、溫暖、甚至帶著人間煙火氣的日常,曾是他活在無盡黑暗中時,最想接近、卻又最不敢觸碰的奢望。
他本以為自己會死去,然後一切重歸於零。
如今,他不禁親眼見到了那隻小雪鴞,甚至也已經替牠取好了名字。
最大的遺憾明明已經彌補了,然而當他站在大晟的土地上,看著那個活生生的夏蘭時在自己面前晃悠時,才驚覺──
自己,並未因此而知足。
人的貪念,是一旦開了閘,便如洪水猛獸。
鴞痛苦地攥緊了那封信。
他發現自己根本放不下,也根本克制不住對那個名為「夏蘭時」的人的所有相關慾望。
他貪戀那人身上的墨蘭雪茶香,貪戀那人看著自己時專注的眼神,貪戀那人無賴般貼上來時的溫度。
他甚至卑劣地想著,如果可以,他想把那隻滿腹心機,卻唯獨對他漏了破綻的雪狐,狠狠地扣在自己的懷裡,再也不放開。
……可是,他不能。
他是註定要背負著「守門人」詛咒走向毀滅的怪物。
過往悲劇歷歷在目,就像一柄柄懸在大晟上空的利刃。
他若是靠近夏蘭時,只會把那個本該在大晟驚才絕豔、名垂青史的人,一起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懷玉……」
鴞在黑暗中低低地呢喃著這個名字,聲音沙啞。
理智告訴他應該推開,應該像個毫無感情的死士般,完成最後的制衡便徹底消失。
可每當看見他,內心就在瘋狂地叫囂著反抗。
在這一場名為「宿命」與「慾望」的無聲博弈中,即便他曾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卻也一次次在夏蘭時手中,輸得一敗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