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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一家破店養活了皇子》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沐安

  歸塵齋裡。
  蘇沐塵把桌上散落的文件一份份收進檔案夾。
  他不疾不徐,像是在用這些瑣事把胸口那點說不清的情緒一點一點壓回去,順便整理腦中的情報。

  鴞坐在櫃台後,面前放著那封已經封好的信。
  信封上沒有地址,因為這是一封寄往大晟的信。
  他只寫了四個字──懷玉親啟。
  字跡比平時端正得多,像是寫信的人刻意收起了那副懶散模樣。
  他平時稱夏蘭時都是用夏長史這個職稱,彷彿只要刻意疏遠,就能夠騙過什麼。
  但現在,許多事情都不一樣了,他的心很亂,也很不安。
  他怕某些事,但現實仍一樁樁逼迫而來。
  而如今這封信,他也不確定寫得對不對。
  鴞望向門的方向。
  他想……他應該會明白的吧。

  蘇沐塵看了一眼,沒有調侃。
  他把檔案夾放回櫃台,重新打開筆電。
  螢幕亮起時,映出他眼底還未散盡的血絲。
  明明睡了三個半小時,卻像完全不夠。
  他又喝了一口已經涼掉的咖啡,苦味在舌尖化開,勉強讓人清醒幾分。

  鴞把信封推到一旁,起身去換熱水。
  「你還要查?」
  蘇沐塵點頭。
  「盛氏的舊帳還沒翻完。祖父那一代的記錄只到斷交易為止,但盛氏後來做了什麼,老庫房裡應該還有線索。」

  鴞沒有阻止他。
  他知道蘇沐塵現在需要的不是休息,是把那些纏在歸塵齋身上的線一條條看清楚。盛氏盯了三代,他不想到自己這一代還被蒙在鼓裡。
  蘇沐塵打開盛氏調查文件,將何啟明的資料新增進去。姓名、關聯公司、上門時間、對話摘要、疑點。寫到最後,他又補了一句:此人對歸塵齋內部格局感興趣,尤其後院方向。

  寫完後,他隨手點開盛氏財團的公開資料頁面。
  這東西他以前從來不會看。一個欠債的醫學生,沒事不會去查財團總部蓋成什麼樣。但如今不同,他要找的是那枚半開芍藥紋。
  蕭淵說,盛元禮府上的家徽是一枝半開芍藥。
  盛氏財團的標誌卻與之無關,他查了盛氏底下關聯企業也找不到類似設計。
  但他不死心。
  蘇沐塵一張張翻過去。
  盛氏總部位於雲京新城區最核心的地段,建築外觀以玻璃帷幕與金屬結構為主,冷冽、現代、高聳。單看外觀,與芍藥、花紋、傳統徽記沒有任何關聯。
  他皺眉,正要關掉頁面,目光忽然掃到底部一張夜間全景圖。
  那張圖拍攝角度特殊,從大廈側面仰拍,燈光映在玻璃上,隱約折射出一個巨大的幾何圖形。不是直接刻在建築上的花紋,而是燈光與結構交錯形成的影子。
  那道影子落在建築底層的廣場地面上,像一朵被風吹開一半的花。

  蘇沐塵放大圖片。
  花瓣輪廓模糊,但隱約能看出是芍藥,半開的。
  他盯著那張圖,許久沒有說話。
  鴞端著熱茶回來,看見他的表情,低頭也看了一眼螢幕。
  「這是……」
  「盛氏總部。」蘇沐塵聲音很低,「廣場地面的燈光投影,半開芍藥。」
  鴞沉默下來。
  兩人之間的空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壓住。
  蘇沐塵又點開了盛氏總部大廈的介紹──芍華中心:位雲京市中心。高度88層。

  蕭淵說,盛元禮府上的家徽是一枝半開芍藥。
  現代盛氏財團的總部廣場,也有一枚半開芍藥的影子。
  若在以前,這可以是巧合,但在門已經打開的現在,他們不能再把巧合當作只當巧合。
  蘇沐塵截圖,存檔,在盛氏調查文件裡新增一條。
  現代盛氏總部廣場地面燈光投影呈半開芍藥狀。
  暫未確認是否有直接關聯,建議持續追查。

  接下來他只要將這張圖給蕭淵確認,就能夠確定,大晟盛氏家徽與現代盛氏是否有直接關聯了。

  寫完後,他靠回椅背,忽然覺得胃裡有點沉。
  「鴞。」
  「嗯。」
  「你說過,盛氏祖上有一本殘書。那本書會不會也記載了盛家的起源?」
  他從網路上查了不少關於盛氏財團的資料,但只能查到一些公開訊息。

  鴞沉默著。
  過了片刻,他才道:「有可能。若那本殘書真的來自門中,或是來自大晟,書裡出現盛家徽或起源並不奇怪。」
  「那盛承修知道嗎?」
  「不一定。」鴞道,「他可能只把它當成家族傳統符號,未必知道這個符號在大晟另一端也存在。」
  蘇沐塵看著螢幕上半開的花影,低聲道:「但如果他知道呢?」
  鴞沒有回答。
  這個問題的答案太沉重。
  若盛承修知道那枚芍藥同時存在於兩個世界,便意味著他對門的了解,遠比他們以為的更深。
  他盯著歸塵齋,可能不只是因為祖父留下的舊帳與殘書,而是因為他知道門的對岸,也有人頂著同樣的徽記。
  蘇沐塵將那張截圖單獨存進一個加密資料夾,命名為《盛氏與盛元禮關聯》。

  做完這一切,他沒有繼續查下去,而是拿起筆,在筆記本空白處寫字。
  鴞原本以為他在記什麼重要線索,湊近一看,卻發現那頁紙上塗塗改改,滿是被劃掉的詞彙。
  「沐塵?」
  蘇沐塵沒抬頭。
  「起名。」
  鴞愣了一下,想起之前說過的話。
  蘇沐塵不喜歡自己的名字。
  他說過,也想另外取一個。
  但那時以為只是隨口一提,沒想到他竟認的在認真想。

  鴞低頭看他寫的那些詞。懷淵、臨安,蘇沐塵已經劃掉。蘇沐……後面接什麼都不對。沐寧、沐風、沐月。
  看著蘇沐塵困擾的樣子,他覺得有些好笑。當初他自己給自己取名字時,只是隨手一取而已。
  鴞是貓頭鷹,夜行性動物,很適合他自己,別的他沒多想,但他自己很喜歡。
  不過名字確實很重要,那代表著自己這個個體,也會在別人稱呼自己時,確認自身的價值與存在。

  後室忽然傳來熟悉的聲響。
  白光從門縫裡滲出。這一次不是急促的裂縫,而是穩穩地、層層亮起來。
  蕭淵從光中走出。
  他換了一件乾淨的外袍,肩上的雪已經拍去,臉色仍疲憊,但比清晨時好一些。
  手裡拿著一只新的皮袋,顯然又帶回了新的情報。

  鴞其實早就注意到了,那人每次走進歸塵齋,第一眼看的不是物資,不是藥,而是蘇沐塵還在不在這家店裡。

  蘇沐塵下意識看向他的手。
  「傷口換藥了嗎?」
  蕭淵腳步一頓。
  蘇沐塵眉頭立刻皺起來:「沒換?」
  蕭淵道:「不急。」
  蘇沐塵冷冷看他一眼,那眼神比話語更有壓迫感。
  「坐下。」

  蕭淵看了看那張熟悉的木椅,又看了看蘇沐塵手邊還沒收起的醫藥箱。他沒有反抗,甚至稱得上乖順地走過去坐下。
  蘇沐塵拉過他的手,拆開手背上的敷料。
  傷口邊緣有些發紅,但沒有化膿,也沒有裂開。不算嚴重,但若再被風雪反覆凍傷,誰知道會不會惡化。
  他沉著臉重新消毒、上藥,貼上新的敷料,動作比平時重了一點,卻仍精準得沒有半分浪費。

  「明天再忘了換,我就把藥包直接縫在你的劍鞘上。」
  蘇沐塵一邊收拾醫療箱,一邊冷著臉威脅。

  蕭淵低頭看了看重新包紮好的右手,難得沒有反駁。那隻手被裹得妥帖,他握了握拳,又鬆開,繃帶纏得不緊不鬆,正好不妨礙活動。
  蘇沐塵的手藝,一向如此。
  他抬頭時,視線恰好落在桌上那張寫滿塗改痕跡的紙上。
  紙上密密麻麻寫著許多字,有些被劃掉,有些圈了起來,更多的是寫到一半又被否決。仔細看去,大多都帶著一個「沐」字。
  蘇沐塵注意到他的目光,動作一頓。
  「……隨便寫的。」
  他伸手想把那張紙收起來。

  結果蕭淵動作更快一步,已經將紙拿了起來。
  「你不喜歡原本的名字?」
  蘇沐塵嘆了口氣。
  「不喜歡。」
  他回答得很坦率。
  「沐塵這個名字是蘇建成隨手取的。什麼『沐浴塵世、沐浴塵埃』,聽起來就不像什麼好寓意。」
  說到這裡,他忍不住在心裡又把蘇建成罵了一遍。
  別人的名字不是承載期望,就是寄託祝福。
  到了他這裡,彷彿只是順手從字典裡撈出兩個字拼在一起。
  像一件不合身的舊衣,穿了二十幾年,卻從來沒有真正合身過。

  蕭淵安靜聽著。
  片刻後,忽然道:「我也不喜歡自己的名字。」
  蘇沐塵微微一怔。
  蕭淵垂下眼。
  那雙總是冷靜沉著的眸子裡,難得浮出一點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陰影。
  「淵字,可為深淵,可為深潭。陛下賜名時說,願我記得本源。」
  他語氣平靜,平靜得聽不出情緒。
  但蘇沐塵卻莫名覺得,那大概並不是什麼愉快的回憶。
  深淵。
  深潭。
  記得本源。
  聽起來更像警告。
  ──你從深處來,別妄想爬得太高。

  兩人都沉默了一瞬。
  一個是不願提起父親。
  一個是不願提起皇帝。
  倒是難得有了幾分同病相憐。

  蕭淵看著那張紙,忽然拿起旁邊的筆。
  筆尖落下,兩個字緩緩出現在紙面上,尋常的鋼筆,硬是讓他寫出了毛筆的蒼勁。
  ──沐安。
  「大晟男子二十行冠禮後,通常會另取表字。字多由師長或長輩所贈。」
  蕭淵將筆放下。
  「若你不介意,可以用這個。」

  蘇沐塵低頭看去。
  沐安。
  筆勢沉穩卻蘊著勁勢,與蕭淵本人一樣。
  簡簡單單兩個字,但比他先前想的那些順耳許多。
  他看了又看,竟覺得這兩個字像是天生就該寫在一起。
  「安?」

  蕭淵點頭。
  「平安的安。」
  他頓了頓,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
  「願你往後平安順遂,安穩度日。」

  蘇沐塵怔了一下,心裡某處像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
  不是猛烈的那種,而是像有人隔著重重歲月,在他胸口放了一盞小小的燈。
  他其實從未想過,會有人認真替自己取名字。
  更沒想過,那個人會是蕭淵。
  沒有塵。
  也沒有那些令人厭煩的過去。
  只剩下一個安字。
  不知為何,竟真的順耳許多。

  半晌後,他忍不住笑了。
  「這寓意倒是挺好,我現在最缺的,好像就是這兩樣。」
  平安。
  安穩。
  都是他如今求而不得的東西。
  債務、盛氏、門、北境──每一樣都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湧上來,不給他喘息的時間。但此刻,有人在這間破舊的小店裡,替他寫下了這兩個字。
  他低頭看著那兩個字,越看越順眼,最後乾脆拍板。
  「行。以後就叫我沐安。」

  蕭淵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像冰面下透出的一線暖光。他沒有說話,只是重新提筆,在「沐安」旁邊寫下另外兩個字。
  ──璟淵。
  「這是我的字。」蕭淵道,「夏太傅所取。夏蘭時的字『懷玉』,也是出自他手。」

  蘇沐塵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好一會兒。
  璟淵。
  玉之光華為璟。而玉有君子之稱。
  比起單單一個「淵」字,多了幾分光亮,也少了幾分冷意,鋒利卻不張揚,像一柄收鞘的刀。
  他忽然想起蕭淵第一次出現在歸塵齋的樣子──滿身是血,眼神卻比刀鋒還冷。那時候的蕭淵更像「淵」,深不見底,拒人千里。而如今,漸漸能看見那層冰面下的東西了。
  「璟淵。」
  他下意識念了一遍。
  「這名字好。」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落進蕭淵耳裡。

  蕭淵抬眼看他。
  蘇沐塵正低頭看著紙面,手指停在字跡旁邊。燈光落在他側臉上,睫毛投下一層淺淺陰影,像蝶翼斂在一盞燈旁。他看得專注,渾然不覺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那一瞬間,屋裡忽然安靜下來。
  不是空洞的死寂,而是一種被什麼東西填滿後的屏息。連空氣都變得柔軟,像是怕驚動什麼。

  等蘇沐塵察覺不對抬起頭時,才發現蕭淵不知何時已經靠得很近。
  近得能看清對方眼中的倒影,也能感覺到彼此呼吸間微弱的熱意。
  蕭淵的睫毛很長,眉骨的線條鋒利如刃,那雙眼睛裡此刻沒有殺意,沒有算計,只有一種沉靜、幾乎讓人不敢直視的專注。
  蘇沐塵耳尖忽然有些發燙,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蕭淵卻沒有動,只是看著他,目光沉靜而專注,像在看某個需要細細確認的存在。
  「以後我喚你沐安。」他聲音很低,低到像只說給面前這一個人聽:「你喚我璟淵。可好?」

  蘇沐塵心頭莫名一跳。
  明明只是互稱表字,卻硬是讓他生出一種說不清的模糊感覺。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不知不覺間悄然改變。
  不是交易,不是物資與黃金,而是某種更柔軟、更私密、更難以定義的東西。
  他避開蕭淵的目光,連忙後退一步,故作鎮定。
  「好,好,都行,你說了算。」
  話一出口,蘇沐塵自己都覺得回答得有些慌。
  他清楚,蕭淵允許他可直呼名字本就夠離譜了。
  即便蕭淵是不受重視的皇子,但他仍是肅王,在大晟人人只敢稱殿下,不敢直呼名諱之人。而「璟淵」是更少人知道、更少人敢喚的名字。
  如今蕭淵將這個名字遞到他手中,像遞出一把能打開某扇私密之門的鑰匙。

  蕭淵看著他,眼底笑意終於明顯了一分。
  不深,卻真切。
  他低低地喚了一聲:
  「……沐安。」
  那聲音很低,像夜風掠過歸塵齋屋簷時留下的餘韻。兩字從他唇間落下來,不輕不重,卻穩穩地落進了蘇沐塵心底最深處。

  蘇沐塵怔了一下。
  明明只是剛取的名字,但從蕭淵口中說出來時,竟莫名有種已被人喚過很多年的錯覺。
  彷彿這兩個字不是此刻才寫在紙上,而是早已存在於某個他記不清的地方,只等著被這個人念出來。
  並且還帶著一種極其親暱的感覺。
  那不是公事公辦的稱呼,不是病患與醫生、店長與顧客的單純關係,而是一種他還沒想清楚、卻已經開始發生的親近。
  只是一個簡單的呼喚,蘇沐塵卻覺得自己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輕輕圈住,把他從那些混亂、疲憊與危機裡暫時隔了出來。
  真要說的話,也許是朋友或戰友,但他總覺得蕭淵的眼神跟語氣似乎不只如此。
  那眼底的笑意讓人心口發燙,燙到他感覺自己再也撐不住,直接從耳根燒到頸子。
  他甚至不敢想像自己此刻的臉是什麼顏色。

  而不遠處的櫃台後,鴞抱著平板,默默看完整個過程。
  忽然覺得自己似乎不該坐在這裡,更不該這麼清醒。
  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他是不是該找個地方消失一會兒?
  他決定去後廚泡壺茶,順便給自己找個不會被閃到的位置。

  才剛起身,有個人比自己動作還迅速,從他手中奪過了茶壺。
  「我、我去泡茶!」
  蘇沐塵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衝往後廚去了。
  他走得很快,耳尖紅得鴞一眼就能看見。
  那背影與其說是去泡茶,不如說是逃離現場。

  他走得很快,耳尖紅得鴞一眼就能看見。
  鴞慢悠悠開口:「殿下。」
  他的目光中有幾分審視,褪去了平時懶散輕鬆的模樣,像薄霧撥開,露出底下冷靜而鋒利的真實。他看著蕭淵,像在掂量什麼,又像在確認什麼。
  「您剛才是不是幫自己爭取了一個私下的稱呼?」
  蕭淵淡淡道:「順便。」

  鴞輕笑了一聲。
  「順便?」
  這話拿來騙蘇沐塵還行,想騙他可不行。
  這哪裡是順便,分明是蓄謀已久。
  他清楚,最初蕭淵接近蘇沐塵,給予直呼名諱的優待,對蘇沐塵表面上服從,皆是帶有目的。
  此人的城府極深,深到可以只是為了讓京城的人鬆懈警戒,就將池半月帶在身旁偽裝成愛妾,不惜敗壞自己的名聲。
  也能夠收起自己的爪牙,安靜蟄伏,不惜利用一切,包括自己身旁所有能用的人,只為達到自己的目的。
  鴞忽然覺得,蕭淵和夏蘭時不愧是君臣。
  一個會「順便」讓蘇沐塵喚他的字,另一個會寫信暗示和試探救命恩人,說自己還記得冷梅香。
  都是心機之人。

  鴞原本也不在意。
  畢竟蘇沐塵現在需要蕭淵的資金支援,而蕭淵也需要蘇沐塵提供物資與醫療資源,彼此本是互利,各取所需,他甚至樂見其成。
  然而現在有所不同了。
  蕭淵看蘇沐塵的眼神變了。
  不是從前那種「可利用的資源」的審視,也不是「救命恩人」的感激。那種眼神更複雜,更沉,也更危險。像一個習慣了獨行的人,忽然發現自己不想再一個人走。

  鴞瞇起了雙眼,收斂起平時的散漫,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我堂弟心思單純,望殿下放過。門……不是永遠開啟的。」
  這句話像一把未出鞘的刀,輕輕抵在兩人之間。

  蕭淵沒有立刻回答,他明白鴞在說什麼。
  門會關。
  遲早有一天,那道白光會徹底熄滅,兩個世界之間的縫隙會被時間抹平。屆時,他與蘇沐塵之間隔著的不再是風雪與距離,而是一個永遠無法跨越的時空。
  他不否認自己藏有私心。
  從最初需要蘇沐塵的醫術救命,到後來需要他的物資、他的判斷、他的預案,再後來──他已經分不清每晚開門時,究竟是為了帶走物資,還是為了看一眼那盞燈還亮著,那個人還坐在櫃台後。

  「他有權選擇。」
  蕭淵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但平穩。
  「是要留在此處,還是跟隨我。」
  他頭一次將自己心中的話說出。沒有遮掩,甚至沒有為自己留退路。
  他不會逼蘇沐塵定要選擇自己。即便最後結果不盡他的心意,他依然尊重蘇沐塵的最終選擇。
  如果蘇沐塵能夠穿越,並選擇追隨他,那自然是好。
  「若他不願,我願祝福」
  如果有朝一日門關了,蘇沐塵選擇留在歸塵齋,那他也願意祝福。
  最後幾個字說得極輕,輕得像北境風雪裡一縷隨時會散的煙。
  他沒有說「我會祝福」,只說「我願祝福」。像是一種需要力氣的選擇,而不是順理成章的釋然。

  鴞看著他,沒有再說話。
  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裡,此時只剩下審視後的平靜。他聽出了蕭淵話裡的分量。
  不是佔有,不是強求,而是一個習慣掌控一切的人,難得地鬆開了手。
  哪怕那隻手還想握住。

  他沉默片刻,最終只是輕輕嘆了一聲。
  「我去看看茶好了沒。」
  結束這個話題,轉身往後廚走去。
  腳步聲遠了,店裡重新安靜下來。

  蕭淵獨自坐在櫃台旁,低頭看著桌上那張紙。
  紙上寫著沐安,寫著璟淵。
  兩個名字並排在一起,像某種他不敢明說、卻已經落筆的約定。
  後廚傳來細碎的聲響,茶壺輕輕磕在爐台上,水聲淅瀝。有人壓低聲音在罵鴞,鴞懶洋洋地回了一句什麼,又被罵回去。
  蕭淵聽著那些聲音,眼底的冷意一點一點散開。
  北境的春天尚未到臨,風雪仍在持續,而他要做的,就是將一切的一切擺平,給予蘇沐塵真真正正的「安」。

  等蘇沐塵端著茶走出來時,耳尖的紅還沒完全退去,但神色已經恢復了大半。他把茶壺往桌上一放,語氣硬邦邦的。
  「茶。」
  蕭淵看著他。
  「好。」
  蘇沐塵又被他這聲「好」弄得有些不自在,轉身去拿茶杯,嘴裡嘟噥了一句:「好什麼好,就不怕我在茶裡下藥?」
  豈知,蕭淵聽到了,只是笑道:「你是醫者,就算下藥,也是好藥。」
  他清楚,蘇沐塵若真要對他下手,早就有過無數次的機會。
  但不會。
  因為他連那些素未見面過的大晟子民,也一心只想著要怎麼救。
  他端起那杯熱茶,慢慢喝了一口。
  很暖。
  像這個人一樣。

  「說正事。」
  蕭淵點頭,將皮袋裡的東西取出。
  「寒川傳來的。」
  蘇沐塵接過,是幾份秦奉簽押的糧倉清冊副本,以及一封夏蘭時寫的簡報。
  簡報上寫著,黑松嶺西倉糧車已分批轉往青石村與寒川方向,北哨趙平傷勢好轉,已接手哨務整頓。秦奉在寒川城外增設兩處臨時糧點,所有進出糧食按蘇沐塵的證據格式記錄。
  蘇沐塵看完,鬆了一口氣。
  「至少糧沒白搶。」

  蕭淵點頭,又取出另一份東西。
  那是一封抄件,字跡不是夏蘭時的,而是寒川書吏的手筆。
  蘇沐塵接過,只看了一眼,臉色便沉下來。
  抄件上寫著,寒川城內近日出現幾名自稱商旅的外來人,四處打聽「歸塵醫門」與「蘇大夫」。秦奉已命人暗中盯梢,暫未驚動。

  「他們開始查了。」
  蕭淵點頭。
  「比預想中快。」
  蘇沐塵沉默片刻。
  「你那邊能擋多久?」
  蕭淵道:「已經在擋。寒川所有物資痕跡收束,對外只說蘇大夫之法經軍中轉授,不見其人。」
  蘇沐塵點頭。
  「還不夠。」
  蕭淵看他。
  蘇沐塵道:「他們查不到人,就會查藥。查不到藥,就會查人證。寒川有太多人受過歸塵醫門的物資救助,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蕭淵點頭。
  「所以夏蘭時提了第二層說法。」
  蘇沐塵抬眼。
  「歸塵醫門不是一人一地,而是海外醫門散支。」蕭淵道,「蘇大夫只是懂其法者之一。」

  蘇沐塵慢慢靠回椅背。
  這是把他藏進一個更大的影子裡。敵人若想抓蘇大夫,就必須先搞清楚歸塵醫門到底是什麼。而歸塵醫門,本來就是一層他們刻意放出去的霧。
  「可以。」他道,「但這個說法要慢慢放,不能一下子太整齊。」
  蕭淵道:「夏蘭時也這麼說。」
  蘇沐塵想起那位從未謀面的長史,忽然有些微妙。
  「他倒是和我想的一樣。」

  鴞在旁邊插話:「這就是為何他能待在蕭淵身邊,而你也會坐在這裡,同樣的道理」
  蘇沐塵看他。
  鴞微笑。
  「都是算人心的人。」

  蘇沐塵翻了翻白眼,但沒有否認,只是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
  寒川防線。
  第一層:收束痕跡,封存物證。
  第二層:放出歸塵醫門散支說法,稀釋蘇大夫個人色彩。
  第三層:建立假線索,引導敵人查向錯誤方向。
  寫到第三層時,他停了一下。

  蕭淵問:「假線索?」
  蘇沐塵道:「既然他們想查歸塵醫門,就給他們一條能查到、但查不到底的線。比如某個已經不存在的舊址,某個已經去世的歸塵客,某艘早已沉沒的海外商船。」
  蕭淵看著他。
  蘇沐塵面無表情。
  「你不是也在黑松嶺放了假帳?」
  蕭淵低聲笑了一下。
  「學得很快。」
  蘇沐塵冷冷道:「彼此。」

  接著蘇沐塵又打開筆記型電腦,將今天查到的畫面照片展示給蕭淵看。
  「這建築是盛氏總部,我覺得這圖形看起來像是半開的芍藥,不知道和大晟的盛氏家徽是否一樣。」
  蕭淵仔細觀看,那燈光與結構交錯形成的影子,落在建築底層寬闊的地面上,像一朵被風吹開一半的花。
  他的目光頓時一沉。
  芍藥半開花瓣,三重外輪,中心略向左偏,甚至連構圖都一致。

  「一致。」
  這句話落在幾人之間,短暫,卻沉重無比。
  這幾乎已經可以完全確認,大晟的盛氏與現代的盛氏之間,確實是有所關聯。
  但能夠穿越兩界的血,只有帝王血脈與蘇家血脈,盛氏又氏如何將「情報」在兩界之間交換?

  蘇沐塵思索片刻,說道:「盛氏也有古籍,如果能拿到手,或許就能夠知道答案。」
  鴞同意這點,但眼下有其他問題。
  「盛氏古籍很可能在盛承修手上,想拿到幾乎不可能。」
  盛承修肯定會將如此重要之物,保管於盛氏財團的重重防衛之中,即便是他,也難以得手。

  蕭淵沉默片刻,說道:「古籍雖重要,但不要冒險。這件事情從長計議。」
  三人很快達成共識。

  蕭淵離開前,把那封寫著「懷玉親啟」的信收進懷中。
  蘇沐塵看見,只說了一句:「讓他少熬夜。」
  蕭淵點頭。
  「我會轉告。」

  白光亮起。蕭淵的身影被光吞沒前,忽然回頭。
  「沐安,等我。」
  蘇沐塵一怔,還有些不太習慣這新名字。
  蕭淵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看了他一眼,轉身踏入門中。
  白光散去。

  蘇沐塵站在原地,過了幾秒才低聲罵了句:「……叫什麼叫。」
  鴞在旁邊笑了出來。
  蘇沐塵冷冷看他。
  鴞立刻收斂表情,但眼底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
  「沐安啊。」
  蘇沐塵一聽到鴞如此呼喚時,不知為何有別於被蕭淵這麼喊的感覺,此刻他只想給鴞一拳,因為那聽起來就跟鴞喊他為「堂弟」時一樣,同樣欠揍。

  「你別亂叫。」
  「堂哥我好難過,怎麼一個外人就可以喊你沐安,我就不行呢?明明是我先到的。」
  蘇沐塵聽他這麼一說,更加感到無語。他以前小時候也許見過鴞,但根本沒記憶,有記憶起是在他來到歸塵齋的第一天,而蕭淵也是在那天晚上出現的,根本沒太大區別。

  見蘇沐塵準備把桌上的文件夾拿起來,作勢要砸他。
  鴞舉手投降。
  「不說了,不說了。」

  蘇沐塵坐回櫃台後。
  他打開筆記本,正準備整理今天的情報時,看見桌上那張紙。
  沐安。
  璟淵。
  兩個名字並排寫在一起,像某種他還不敢定義的聯繫。
  他看了很久,最後將那張紙收入筆記本中,不是藏,只是還不到決定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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