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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一家破店養活了皇子》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懷玉

  大晟,青石村。
  蕭淵回到營中時,已是後半夜。
  風雪仍未停歇,帳外火盆被吹得忽明忽暗,在雪地上投下搖曳不定的影子。巡夜士卒來回走動,偶爾傳來甲葉碰撞的輕響。
  他沒有立刻休息。
  先去看了趙平和北哨傷兵的安置情形。趙平已能坐起身,正靠著鋪位喝熱湯,見蕭淵進來便要行禮,被他抬手壓下。他又確認糧車已順利入庫,這才轉身走向主帳。

  帳簾掀開時,裡頭的燈火還亮著。
  夏蘭時竟還沒有睡。
  他披著厚氅坐在案邊,手邊擱著已涼透的藥碗和幾份整理到一半的帳冊。
  燭火映著他那頭雪白的長髮,將他的側臉襯得幾乎透明。
  蕭淵掃了一眼帳內,池半月不在,便知道夏蘭時大概又找了什麼藉口將她支開。

  他站在帳門邊,沒有立刻走進去。
  「蘇大夫說,不要熬夜。」
  夏蘭時抬眸,那雙淡紅色的眼瞳在燭光下顯得更淺,像冰層覆住的硃砂。
  「臣沒熬夜,只是還不太睏。」

  蕭淵沒有拆穿他。
  他走上前,從懷中取出那封信,放到案上。
  信封很薄,沒有任何軍務標記,只有四個字──懷玉親啟。
  夏蘭時目光一頓,視線落在那四個字上,久久沒有移開。

  「鴞的回信。」

  帳中忽然安靜下來。
  風雪聲隔著厚布傳進來,變得遙遠而模糊。
  夏蘭時沒有立刻伸手去拿,只是看著那封信,心中思緒翻湧。
  信封上的字跡不算端正筆鋒平穩,卻有種獨特的清俊與克制,彷彿見字如見人。
  不是敷衍的應付,而是一個不太習慣寫信的人,刻意放慢速度、一筆一劃寫出來的字。

  但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對方以「懷玉」相稱。
  不是夏長史,不是夏公子,是懷玉。
  及冠後,夏太傅給了他懷玉這各字,但少有人如此稱呼他。
  軍中叫他長史。
  那些年與他相交的人,多半也直呼姓名。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鄭重地寫下這兩個字。
  這個稱呼太私密。私密到他幾乎能想像鴞提筆寫下這兩個字時,猶豫了多久。

  他伸手,將信拿起。
  很薄。
  信封款式也很簡約、潔白,沒有多餘的裝飾。
  卻是他等了一整夜,等來的。
  池半月白日裡還笑他,說若再盯著帳門看下去,旁人怕是要以為他在等什麼極其重要的軍報。
  他沒有反駁。
  因為他等的確實很重要──只是不是軍報,而是答案。
  信封沒有封死,只是折了口。
  他抽出信紙,展開。
  帳中很安靜,唯有火盆裡炭火偶爾發出的細微聲響。

  第一行寫道:
  「懷玉公子,信已收到。」

  夏蘭時看著那幾個字,指尖微微收緊,目光一行行往下看。

  「前番救治,乃因門開之時,我恰在其側,公子不必掛懷。
  我有公子僅有一面之緣,何來數次相救。
  公子病中所聞,未必為真。
  冷梅焚木之香,世間相似者不少。
  至於幼年舊事,公子若記不真切,便莫再執著。
  人總不能一生追著一段模糊影子過活。
  莫自行久坐耗神,藥當按時服,夜不可久熬。
  若公子仍願來信,我會回。」

  夏蘭時看到這裡,唇邊浮起一點很淡的笑意。
  這人寫了「藥當按時服,夜不可久熬」。像是不放心,又像是在用這種笨拙的方式說──我記得你的身體不好。

  他繼續往下看,視線落在落款處。
  只有一個字:鴞。
  旁邊還畫了一隻簡筆貓頭鷹。
  夏蘭時怔住,隨即輕輕笑出了聲。
  那笑聲很輕,卻比這些日子所有笑意都真。

  他這雙手寫過太多奏摺,能僅憑一封書信就將肅王的對手送上刑場,也能為人謀得功名。
  他這雙眼看盡各種不可讓人知的機密與帳冊。
  有人寫信給他,是求功、求名、求美言,甚至是求饒──皆是算計。
  而這封信,是他收過最無所求的信。
  甚至有一種拒人於千里的冷淡。
  明明每一句都在撇清關係,卻偏偏又在最後寫上「若公子仍願來信,我會回」。
  自相矛盾。

  「相似者不少」這句話,否認得太認真,本身就是答案。
  若真只有一面之緣,又何必特意寫這樣長一封信來解釋?
  他看著信上的字,指尖輕輕摩挲紙面,像在確認什麼。
  短短幾行字,夏蘭時卻看了很久。

  蕭淵坐在一旁,沒有打擾他。
  他看著夏蘭時的表情從最初的緊繃,到後來的柔和,再到最後那抹藏不住的笑意。
  他認識夏蘭時多年,知道這個人很少真正笑。
  北境風雪這樣重,朝堂刀光又那樣冷。
  更多時候,是笑得溫和文雅、是疏離與虛假、是恰到好處的禮貌。
  但此刻,他笑得真。
  能有個人讓夏蘭時露出這種表情,倒也不容易。

  夏蘭時將信紙重新折好,放回信封,動作輕緩,像在收存什麼易碎的珍寶。
  他將信貼在胸口良久。
  鴞說,只有一面之緣。說冷梅香世間相似者不少。說幼年舊事記不真切便莫再執著。
  但也說,若公子仍願來信,我會回。
  這不是拒絕,而這是等。
  如同下棋,等待對方下一步將落向何方。

  他將信封收入袖中,指尖碰到那枚白玉平安扣,溫涼的觸感從指尖透進來,像是許多年前那場雪夜裡,有人替他繫上這條紅繩時的溫度。

  「殿下。」他正色道:「臣有一事相求。」
  蕭淵看著他。

  夏蘭時被夏太傅送到他身旁成為侍讀時,已是半死不活的模樣。
  蕭淵猶記得第一次見到夏蘭時的情景──那年他十五,夏蘭時十歲。
  但長年飢寒交迫,夏蘭時看起來不像十歲的孩子,而是更小。雙眼無光,瘦骨嶙峋,雙頰凹陷,身上滿是新舊交疊的傷痕。加上那一身異於常人的白──白髮、白睫、蒼白的膚色以及那雙薄紅的眼眸,整個人像從雪地裡爬出來的幽魂,不似活人。
  若非夏太傅親自託付,以他當時自身難保的處境,也很難將他收下。

  夏蘭時彷彿清楚自己是個麻煩。
  他安靜、聽話,無論多麼不合理的命令都盡力達成。傷病不敢喊痛,更不敢哭。
  自那時起,他們幾乎是一同長大,一同在夏太傅的教導下成長。
  這麼多年來,夏蘭時給予他極大的助力,卻從未求過任何事。
  如今,還是他頭一回親口求事。
  蕭淵心中已猜到幾分。即便不願,也必定得應下。

  「說。」
  夏蘭時抬眼,那雙薄紅的眼瞳裡,有著明確的意志。
  「請殿下轉告蘇大夫助臣確認一事。」
  他頓了頓。
  「確認鴞公子的右側肩胛骨下方至後背中央,是否有一朵如彼岸花般的花形印記。」
  蕭淵沉默片刻。
  「你依然懷疑,他就是年幼時救了你的人?」
  「是。」
  夏蘭時答得毫不猶豫。
  即便鴞在信中已經否定,但在尚未親眼看見證據之前,這事情便不能斷定。
  他相信的不是文字,不是推測,而是那個花形印記。那是他唯一記得的、無法偽造的印記。

  蕭淵又問:「若確定他背上無印記,又當如何?」
  這話問得輕,卻沉。
  此刻,他不是以君主對部屬的身份,而是以朋友、以一同出生入死的同伴的立場,關心夏蘭時。他們一起走過太多險境,夏蘭時也多次因他遇險,甚至險些喪命。他自然是希望夏蘭時能夠心願以償。
  只是鴞這個人太過複雜。
  即便他與蘇沐塵有著血脈關聯,蕭淵仍無法對他放下戒心。
  那人隱藏著太多事情,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永遠看不清底下藏著什麼。
  更何況,夏蘭時還不知曉另一個秘密。
  鴞雖然能夠過來這個世界,卻需要付出代價。

  夏蘭時沉默一瞬。
  這段時間,他已經想過無數種可能,自然也想過這般結果。
  「若無印記,臣便斷了過去的念想。」
  他長長的白睫低垂,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決絕。
  指尖觸到腕間的白玉平安扣,溫涼的溫度透來,像是證明了年幼時的那場境遇並非幻覺。
  但鴞說得也沒錯,人總不能一生追著一段模糊影子過活。
  既然找不回,那便讓過去成為過去。只讓那一刻的美好,停留在心底最深處,塵封。

  帳外風聲呼嘯,燭火在案几上輕輕搖晃。
  夏蘭時垂下眼。
  其實連他自己都說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尋找恩人,還是在尋找那段早已被歲月掩埋的過去。
  幼年的記憶太模糊。
  模糊得只剩下一場大雪。
  一雙把他從黑暗裡抱出來的手。
  以及冷梅焚木的氣息。
  他曾以為,只要找到那個人,一切就都能得到答案。
  如今看著這封信,他忽然覺得,也許答案本身並沒有那麼重要。
  重要的是,他自己想要的是什麼。

  而鴞的信,在某種程度上推了他一把,讓他放下了一些事情。
  若鴞不是那個人也好。
  是那個人也罷。
  他是夏蘭時,鴞是鴞,這點都不會改變。
  而這最後的確認,不過是為了揮別過去,確認未來的方向。
  再抬眸時,那雙薄紅的眼瞳中已無猶疑,唯有堅定。

  「殿下不必為臣擔憂,臣自有想法。」

  他想到,鴞在信中提及:「莫自行久坐耗神。」「藥當按時服。」「夜不可久熬。」
  這語氣實在有些熟悉,像極了某位蘇大夫,連關心人的方式都差不多。
  永遠不肯好好說話,卻又處處都是惦記。
  而那句「若公子仍願來信,我會回」,像是猶豫許久才寫下的字跡。
  夏蘭時的手指微微收緊。
  胸口那點盤旋許久的不安,忽然就散了。
  他其實並不在意對方承不承認,也不在意對方願不願說出真相。
  因為這句話本身,就已經是一種回答。
  不是直接拒絕,也不是避而不見,而是留下了一扇門,一扇沒完全關上的門。

  蕭淵看著他,明白他已經放下了,並明確知道所想要之物,便不再多說甚麼。
  只說:「我會私下請蘇沐塵在不驚動對方的情況下進行確認。」

  「謝殿下成全。」
  雖然尚未確認,但夏蘭時此刻卻感覺內心已經放下了什麼。
  手腕上紅絲繩繫著的白玉平安扣依然珍貴,但他內心卻有了不同的想法。

  「懷玉,你打算回信嗎?」
  蕭淵問得平淡。
  「會。」
  夏蘭時答得輕,卻很堅定。
  「但不是現在。」

  蕭淵沒有問為什麼。
  那封信裡鴞沒有承認任何事,他把問題推回霧裡,卻在霧的邊緣留下一盞燈,那盞燈微弱,卻足以讓人看見方向。
  夏蘭時在等鴞願意說更多的時候。
  而鴞,似乎也在等某個他能說更多的時機。
  只是……他們都不知道,那扇門會不會給他們足夠的時間。

  蕭淵起身,將帳簾重新放下。
  「睡吧。剩下的事明日再談。」
  夏蘭時點頭。
  「殿下也早些安歇。」
  蕭淵沒有回答,只是走出帳外。
  腳步聲漸漸遠去,與風雪聲混在一起,終至不聞。
  帳內重歸寂靜。

  夏蘭時安靜地坐了許久,久到燭火將盡。
  他沒有急著點新燭,而是小心把信重新折好,收進貼身暗袋。
  那裡放著許多重要的東西。
  軍令、密報、北境布防圖,每一樣都關係著肅王軍的生死存亡輕慢不得。
  而如今,又多了一封信。
  一封既不是軍令、也不是密報的信。

  他靠在椅背上,闔上眼。
  帳外風雪未歇,帳內炭火將燼。
  他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
  「鴞……」
  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只是嘴唇動了動。
  不像在喚人,倒像在珍藏一個秘密。

  他想起上次見到鴞時的情景。
  那人從光中走出來,一身與大晟格格不入的裝束,神情冷淡得像只是來完成一項任務。
  他回收儀器,動作俐落,語氣疏離,甚至帶著幾分不客氣。
  自己當時被他激得有些失了方寸。
  事後細細思量,卻發覺那些冷漠與無禮的表面之下,藏著細膩到幾乎無法察覺的關懷。
  像是被人用笨拙的方式關心著。
  不說好聽的話,卻把該做的事一件不落地做完,還要他珍惜生命。

  他想起蘇沐塵說話也不好聽,難道蘇家人都是這樣的個性?
  不過……
  他垂眸看著那封已收妥的信,唇邊浮起一點淡淡的笑意。
  這次鴞寫的信,措辭倒是委婉了許多。
  這人身上有太多矛盾,太多秘密,讓他感到好奇,想要一層層揭下對方偽裝的面紗。
  他開始有些期待。
  下一次,鴞會如何接招。

  ◆◇◆◇◆

  雪夜沉沉,遠處青石村那塊「青石未亡」的木牌在風雪中微微晃動。
  蕭淵抬頭看向南方,那裡隔著千里風雪,也隔著一扇門。
  門後,有人坐在櫃台後,替他煮粥、包紮傷口、整理證據格式、被叫了字還會耳紅。
  蕭淵低聲道:「沐安。」
  這兩個字落在風雪裡,很快被吹散。
  北境的夜還很長。但有些東西,已經開始慢慢變得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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