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幻影缓缓驶入庄园。
铁门在车后无声合拢,将外界的一切彻底隔绝。
许言之安静坐在车里,目光透过车窗,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四周,一路驶来他没有看见第二栋住宅。
整座庄园依山而建,占地极广,大片草坪与成排树木将主楼环绕其中,远处甚至还能看见一片人工湖。
这里不像住宅,更像一座完全独立的私人领地,许言之默默将沿途的一切记在心里。
独立庄园。
外围空旷。
视野极佳。
这意味着,一旦离开主楼,整个人都会暴露在开阔地带,没有掩体,没有藏身点,更别说避开监控。
除非……先摸清这里所有监控的位置。
想到这里,许言之忽然觉得活着真不容易。
……
车子沿着蜿蜒的车道缓缓向前,最终停在主楼前。
司机率先下车绕到后座恭敬拉开车门,程亦川迈步下车,许言之安静跟在后面。
凌晨的风迎面吹来,夹杂着植物与泥土混合后的清冷气息。
直到真正站在主楼前,许言之才发现,这栋建筑比刚才隔着车窗看到时更具压迫感。
整栋建筑以黑、灰两色为主,大面积落地玻璃映着庭院灯光,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处处透着沉稳与冷峻。
不像家,倒更像程亦川本人,冷冰冰的没有一点人味。
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大厅灯火通明,两排佣人早已等候在那里。
统一的深色制服,站姿笔直,双手自然交叠在身前,从程亦川下车到走进大厅,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也没有任何多余动作,训练有素得近乎严苛。
“先生。”
众人同时微微低头,声音整齐划一,没有一个人抬头乱看,可当许言之跟着走进来时还是有几道目光忍不住悄悄扫了过去。
就是这一眼几人都愣了一瞬,他们从未见过先生带陌生人回来,更别说……还是一个漂亮得几乎让人移不开眼的少年。
只是职业素养让他们很快收回视线重新低下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许言之默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来……这里的人比拍卖场那些还懂规矩。
就在这时,一名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熨烫得一丝不苟的深色西装,身形挺拔,举止沉稳,从容得像一棵扎根多年的老树。
“少爷。”
陈叔微微颔首,他的语气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却没有寻常佣人的拘谨。
他是程家的老人,也是程老夫人亲自安排到程亦川身边的人,这些年程亦川的衣食起居几乎都由他打理。
但是当他的目光落到程亦川身后的少年时,向来沉稳的神色终究还是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也就仅仅一瞬便恢复如常。
不是因为少年长得有多漂亮,而是因为….程亦川身边,第一次站了人。
陈叔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程亦川淡淡点头迈步朝里走去,陈叔落后半步跟在身侧,沉吟片刻还是试探着开口。
“少爷,需要让人收拾一间客房出来吗?”
这么多年这里从来没有第二个人留宿,所以他只能依照惯例问一句。
程亦川脚步未停。
“不必。”
陈叔微微点头刚准备应下,下一秒程亦川平静开口:“准备一套生活用品,还有他的衣物一起送到主卧。”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陈叔脚步猛地一顿,这一次他是真的愣住了。
“……少爷?”
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跟在程亦川身边这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失态。
主卧?
不是客房也不是侧卧,而是……主卧。
程亦川终于停下脚步侧过脸看向他,神色依旧平静。
“照我说的做。”
语气没有半分起伏却也没有留下一丝商量的余地。
陈叔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低下头。
“……是。”
表面波澜不惊,心里却已经乱成了一团,少爷第一次带人回家就直接住进主卧,还是个男人。
陈叔默默闭了闭眼,老夫人若是问起,他到底该怎么回答?
他刚抬起头就对上了季临投来的目光,两人沉默地对视了一眼。
一个字都没说,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
许言之一路低着头,脸上依旧维持着温言该有的局促与不安,脑子却已经彻底卡住了。
等等,他刚刚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主卧?
许言之缓缓眨了眨眼。
不是….
看不出来这座冰山……居然这么急色?
许言之眼角狠狠抽了一下,他忽然觉得任务失败都没有今晚来得危险。
默默吸了口气,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今晚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得誓死守住自己的贞操
这是原则,也是尊严。
可下一秒许言之忽然又愣住了。
等等。
如果角色反过来呢?他认真思考了两秒。
嗯……那好像,也不是不能商量。
想到这里,他竟然还认真打量了一下程亦川挺拔修长的背影。
肩宽,腿长,腰……应该也不错,就是人冷了点,不过脸是真的没得挑。
许言之默默点了点头,倒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就在他脑子里的思路越来越危险的时候,砰——额头毫无防备撞上一堵结实温的"墙"。
许言之整个人都懵了一下,下意识捂住额头吃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唔……”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前面的人已经停下了脚步,而自己一路低着头走神,竟然就这么直直撞了上去。
空气忽然安静了两秒。
陈叔:“……”
季临:“……”
两人默默把视线移开,一个盯着天花板,一个研究起墙上的装饰画,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许言之耳根瞬间红了。
不是羞的,而是尴尬的。
他连忙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小声道歉:“对……对不起。”
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点撞疼后的鼻音,活脱脱就是一个受了惊、连走路都会分神的小可怜。
只有许言之自己知道,他现在只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靠。想事情想过头了。
这下好了,还没睡到就先把人撞了,这算不算……投怀送抱?
不算!绝对不算!这算工伤。
......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平静的声音自头顶缓缓落下。
“抱够了?”
许言之脑子“嗡”地一下。
抱?什么抱?
他下意识低头,下一秒整个人彻底僵住。
为了稳住身体,刚才撞上来的那一瞬他竟然下意识抓住了程亦川胸前的衬衫,修长的手指还攥着那片衣料,抓得紧紧的。
许言之:“……”
操...
完了,脸丢尽了。
许言之缓缓闭上眼,他现在换个星球生活……还来得及吗?
就在他脑子疯狂转的时候,程亦川垂眸看着他,目光落在那只还抓着自己衣襟的手上,片刻后平静开口:“抱够了,就放开。”
他停顿了一下,又淡淡补了一句:“我饿了。”
“……”
许言之脑子瞬间空白,随后像触电一样猛地松开手,整个人连退两步,耳根"腾"地一下烧得通红。
这下,是真的社死了。
程亦川却没有立刻收回目光。
少年低着头,耳尖红得几乎滴血,脸上再也不是那副怯生生、随时都会哭出来的模样,反而因为懊恼眉心轻轻皱着,像只一头撞进人怀里,又把自己吓炸毛的小狐狸。
鲜活、灵动,终于有了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程亦川静静看着,眸光不自觉柔和了一瞬,他忽然觉得应该是这样才对。
那双眼睛,本就不该只装着害怕。
它应该会笑,会羞,会恼,也会闹,甚至会像现在这样,因为一点猝不及防的小意外,尴尬得连耳尖都泛起浅浅的红。
这样,才没有辜负那双漂亮得会说话的眼睛。
想到这里,程亦川唇角极轻地扬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
餐厅就在大厅另一侧。
整面落地窗外便是庄园花园,晨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将黑白灰色调冲淡了几分,也让整间餐厅多了一丝难得的温度。
长长的餐桌上已经摆满了早餐,中式、西式都有。
清粥、小菜、蒸点、三明治、牛奶、咖啡……几乎能想到的早餐都能在这里找到。
许言之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吃这么多?
两个人?真败家。
程亦川径直走向主位刚准备坐下,许言之已经十分自觉地走向长桌另一端,那里离程亦川最远也是最自在的位置。
椅子刚拉开,一道平静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过来。”
许言之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程亦川已经坐下,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右手边的位置。
“坐这里。”
许言之:“……”
不是,这么大一张桌子,非得挨着坐?
他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脸上却依旧是一副受宠若惊又有些拘谨的模样,轻轻应了一声,慢慢走了过去。
陈叔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底不禁闪过一丝复杂。
这些年程亦川极少与人同桌吃饭,除了回主宅陪家里人用餐,其余时间几乎都是独自一人。
即便偶尔有推不掉的应酬,他也只是象征性动几筷,更多时候只是坐在那里,鲜少真正吃上几口。
如今却主动让一个刚认识不到两个小时的人坐在身边,若不是亲眼所见他说什么都不会相信。
......
季临站在一旁,打开平板。
“程总,九点的视频会议已经延后到下午,欧洲那边的合同已经发到邮箱。另外,盛安那边希望把签约时间提前……”
程亦川淡淡"嗯"了一声,端起手边那杯黑咖啡轻抿了一口,视线落在平板上像是在认真听汇报,可余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旁边的人。
许言之没什么胃口,一晚上折腾下来他只想赶紧找个地方睡觉,他象征性喝了半碗粥又夹了一小块鸡蛋,没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继续。”
程亦川淡淡开口,季临愣了一下。
“啊?哦。”
他低头继续汇报。
“另外,东区项目已经……”
“不是你。”
程亦川打断他,视线终于从文件上移开落在许言之身上。
“继续吃。”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秒。
季临:“……”
哦,不是说我。
许言之:“……”
不是,你一边听工作,还有空管我吃几口?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半碗粥,默默拿起勺子又舀了一口。
程亦川这才重新看向季临。
“继续。”
“……是。”
十分钟后许言之终于放下筷子,这次他是真的吃不下了。
桌角放着一杯冰橙汁,杯壁凝着细细的水珠。
他眼睛微微一亮,刚伸出手,另一只手却更快一步将那杯橙汁端走。
许言之:“?”
程亦川神色未变,顺手把一杯温牛奶放到他面前。
“喝这个。”
“……”
许言之看了看牛奶,又看了看那杯已经被程亦川拿走的橙汁,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我……想喝那个。”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表达自己的意愿,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试探。
程亦川看了他一眼。
“不行。”
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也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说完他重新收回视线继续听季临汇报,指尖端起那杯冰橙汁却没有喝,像是根本没打算给任何人。
......
许言之默默盯着那杯橙汁,脑子里已经开始疯狂输出。
不是,这位金主爸爸,你是不是控制欲有点太强了?
坐哪儿你管,吃多少你管,现在连喝什么都管?下一步是不是该管我一天上几次厕所了?
想到这里,许言之忽然觉得阿坤好像都没他难缠,至少阿坤变态得很直接。
这位……变态得很文明。
另一边的程亦川放下咖啡杯,余光扫过少年终于喝下那杯温牛奶,眉宇间那点几不可察的冷意终于淡了几分。
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从许言之坐下开始,他看文件的次数都没有看许言之吃饭的次数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