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傍晚。

庄园里难得安静。

夕阳已经落到湖面尽头，大片橘金色的光铺在水面上，晚风从树林间穿过，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许言之躺在湖边的躺椅上，一条腿随意曲着，手机横在手里，耳机里全是游戏音效。

程亦川还没回来，陈叔也没来烦他。

——舒服。

他操控着人物绕到对方身后，刚准备收掉最后一个人头，庄园入口处忽然传来车辆驶入的声音。

许言之连眼皮都没抬，大概程亦川回来了。

……

主楼前。

陈叔看清驶进来的车，神色却微微一变。

老夫人？

挂着红旗的黑色轿车缓缓停稳，司机下车拉开后座车门，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从车里下来。

老人已经年过七旬，一身剪裁得体的浅色套装，银白色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即便上了年纪，举手投足间依旧带着一种常年浸在特殊环境里养出来的从容与气度。

陈叔已经快步迎了上去。

“老夫人？”

程老夫人看了他一眼。

“怎么？”

她笑了笑。

“见到我这么紧张？”

陈叔立刻敛好神色。

“怎么会，只是您今天过来没提前说，我也好让人准备。”

“来自己孙子家，还要提前通知？”

“当然不用。”

陈叔嘴上答得从善如流，视线却已经不动声色地往湖边方向扫了一眼，偏偏程老夫人没有察觉，她转过身。

“清妍。”

另一侧车门打开，一个年轻女人从车里下来，约莫二十五六岁，身形高挑，一身简单利落的浅色长裙，长发束在脑后，五官漂亮却不显娇柔，眉眼沉静，举止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太相符的干练。

“奶奶。”

程老夫人笑着拉过她。

“这是清妍，你应该还有印象。”

陈叔自然认得沈清妍，沈老部长的孙女。

程老首长与沈老爷子是几十年的交情，两家这些年一直都有往来，只是沈清妍两年前去了国外进修很少回来，前段时间才刚结束进修回国，如今已经进入中央情报部门任职。

至于老夫人今天为什么会亲自带着她过来……陈叔心里已经隐隐有数，也正因为有数所以更头疼了。

“沈小姐。”

沈清妍礼貌地点头。

“陈叔，好久不见。”

“是很多年了。”

陈叔笑着应下，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他家少爷什么时候回来？

……

程老夫人进了主楼，环顾一圈。

“亦川呢？”

“少爷还在公司。”

“还没回来？”

老人家眉头顿时皱了。

“都几点了，一天到晚就知道工作。”

陈叔：“……”

平时这个时间确实回不来，最近嘛——倒不一定。

“应该快了。”

程老夫人轻哼一声。

“我看他就是没人管。”

“这么大的人了，回到家还是冷冷清清一个，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说着还若有所指地拍了拍沈清妍的手，沈清妍显然听懂了，有些无奈。

“奶奶。”

“好了好了。”

程老夫人笑着摆手。

“不说你们年轻人的事。”

嘴上说着不说，脸上的意思却已经明明白白，陈叔站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没一会儿，程老夫人便拉着沈清妍往外走。

“清妍还没来过这里吧？”

“没有。”

“走，奶奶带你看看。”

陈叔下意识跟上。

“我陪您——”

“不用。”

程老夫人摆摆手。

“自己孙子的家，还能迷路不成？”

陈叔只好停下，直到看见两人绕过主楼径直朝湖边走去，他脸色顿时一变。

等等，许先生还在湖边。

“老夫人——”

晚了。

……

许言之刚结束一局。

屏幕上跳出胜利结算，他正准备继续，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隐约的交谈声。

女人？他动作微顿，庄园里平时除了佣人几乎没有外人。

许言之摘下一边耳机，随意回头看了一眼，目光随即停住。

不远处，两个正沿着湖边朝这边走来的一老一少。

许言之第一眼便注意到了老人，不是因为别的，而是眉眼间与程亦川有那么一点像，尤其看人的时候，虽然气质截然不同，可血缘这种东西有时候确实藏不住。

许言之很快便猜到了几分。

另一边，程老夫人也已经看见了他，脚步顿住。

“那边有人？”

沈清妍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湖边的年轻男人穿着简单的白色上衣和休闲短裤，懒洋洋靠在躺椅上，手里还拿着手机。

距离不算近，却依旧足够让人第一眼注意到那张过分出挑的脸，程老夫人明显有些意外。

“谁啊？”

刚赶过来的陈叔：“……”还是没躲过去。

程老夫人已经转头看他。

“亦川的朋友？”

陈叔迟疑了一瞬。

“……算是。”

至少目前这么解释最安全。

“算是？”

程老夫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陈叔笑而不语，老人家倒没继续追问，反而一下来了兴趣。

亦川那小子居然会带朋友回来？真是稀奇。

“过去看看。”

陈叔：“……”

他现在只能祈祷——许先生今天心情好一点。

……

许言之看着几人朝自己走来，也从躺椅上起了身。

陈叔率先开口。

“许先生。”

“嗯。”

许言之应了一声，目光自然落到老人身上。

“这位是老夫人。”

果然是程亦川的奶奶，许言之微微颔首。

“程老夫人。”

程老夫人近距离看清他以后，眼底明显多了几分惊艳。

这孩子长得是真好，眉眼精致，皮肤又白，尤其那双眼睛笑起来的时候格外招人。

“你是亦川的朋友？”

许言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

“算是吧。”

陈叔：“……”

一个两个都算是，程老夫人倒没察觉哪里不对。

“叫什么名字？”

“许言之。”

“言之……”

程老夫人念了一遍，笑着点头。

“好名字。”

“谢谢老夫人。”

“别一口一个老夫人，听着生分。”

老人家笑道：“跟亦川一样，叫奶奶就行。”

许言之：“……”

这个……他下意识看了陈叔一眼，陈叔十分自然地移开视线。

别看我，这题我不会。

许言之只好笑了笑。

“程奶奶。”

“哎。”

程老夫人顿时更高兴了。

“跟亦川认识多久了？”

许言之认真想了一下。

“没多久。”

确实没多久，满打满算也就十几天，程老夫人愣了愣。

“才认识不久，他就让你住进来了？”

“……”

这个问题多少有点难回答，总不能告诉老人家——您孙子花了三十亿把我从拍卖场买回来之后还不让我走。

许言之面不改色。

“比较投缘。”

陈叔：“……”

沈清妍看了他一眼，程老夫人却笑了。

“投缘好。”

“亦川那孩子从小性子就冷，身边来来去去也就那么几个人。”

“难得有个投缘的朋友。”

许言之点点头。

“他脾气确实不怎么样。”

陈叔眼皮一跳，沈清妍也明显顿了一下，敢当着程老夫人的面这么评价程亦川的人——确实不多。

偏偏老人家不但没生气，反而一下笑出了声。

“你也觉得？”

许言之眉梢一挑。

“您也知道？”

“我自己孙子，我能不知道？”

程老夫人笑着摇头。

“从小就闷，什么都不爱说。”

许言之深以为然。

“还霸道。”

“对。”

“脾气还臭。”

“这个我赞成。”

陈叔：“……”

怎么还对上了？

许言之显然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能跟程亦川的奶奶在吐槽程亦川这件事上如此投缘，刚才那点陌生感很快便淡了，几句话下来，老人家已经被他逗得直笑。

沈清妍坐在旁边倒是没怎么插话，只偶尔看许言之一眼，她认识程亦川很多年。所以比谁都清楚——能住进这座庄园的人，本身就已经足够特殊。

……

几个人索性在湖边坐了下来。

聊了一阵，许言之才知道旁边的年轻女人叫沈清妍，沈家和程家是世交，刚从国外进修回来，目前在中央情报部门任职。

听见最后一句时，许言之握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情报部门？

他抬眼多看了沈清妍一眼，恰好沈清妍也在看他，视线相撞，沈清妍先笑了笑。

“许先生。”

“沈小姐。”

许言之也弯了弯唇，不过一个照面，谁都没表现出什么。

许言之心里却已经本能地将这个女人重新评估了一遍。

漂亮、家世不错、中央情报部门、程家世交，今天还被程老夫人亲自带到程亦川的私人庄园。

啧，这配置……怎么看都不像单纯过来参观庄园的，果然没过多久，程老夫人的话题便慢慢绕到了程亦川身上。

“清妍这次回来，短时间应该不会再出国了吧？”

“不会了。”

沈清妍笑道：“之后工作重心都会留在国内。”

“那就好。”

程老夫人显然很满意。

“你们这些年轻人，一个两个都只知道工作。”

“亦川也是。”

许言之原本正低头喝水，听见那个名字眼皮轻轻抬了一下。

“三十二岁的人了。”

老人家叹了口气。

“终身大事一点都不上心。”

许言之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瞬，沈清妍有些无奈。

“奶奶。”

“好好好。”

程老夫人笑起来。

“知道你脸皮薄，不说了。”

许言之：“……”

哦....懂了，他垂下眼唇角慢悠悠弯了一下，还真是相亲对象，刚才那些条件一下全对上了。

——确实挺般配。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许言之自己都觉得合理，可偏偏下一秒胸口像被什么极轻地堵了一下。

很淡，却不太舒服。

程老夫人显然也不知道身边这个“孙子的朋友”脑子里已经转了多少圈，还在自顾自地感慨。

“我现在也没什么别的念想，就希望亦川早点成个家。”

“身边有个人陪着，家里也能热闹一点。”

她顿了顿，又笑。

“以后再有个孩子，就更好了。”

许言之脸上的笑没变，端起杯子很自然地喝了口水，水还是刚才那杯水，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没那么顺口了。

他垂着眼，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杯壁。

其实再正常不过，程亦川三十二了，这样的家世家里催婚有什么奇怪的？何况沈清妍条件确实不错。

——挺好的。

许言之在心里下了结论，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许言之：“……”

什么破水。

程老夫人忽然叫他。

“言之。”

“嗯？”

许言之抬起头。

“你既然跟亦川关系好，有机会也帮奶奶劝劝他。”

老人家笑着道：

“别总想着工作。”

“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总比一个人好。”

许言之安静了一瞬，随后弯起唇角。

“好啊。”

答应得十分痛快。

不远处，陈叔闭了闭眼。

完了，他现在只希望少爷回来以后许先生千万别真开这个口，否则今晚这个家大概又别想消停。

……

程老夫人原本只是打算带沈清妍过来看看，结果这一坐直接坐到了晚餐时间。

“都这个点了。”

老人家看了眼时间。

“今晚就在这里吃吧。”

沈清妍自然没有意见。

陈叔：“……”

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

“老夫人，少爷应该也快回来了。”

“那正好。”

程老夫人笑道：“清妍这么多年没见亦川了，正好一起吃顿饭。”

站在一旁的许言之眉梢很轻地动了一下，没说话，陈叔却已经开始头疼。

老夫人，沈小姐，许先生再加一个少爷，这四个人凑在一张桌上——怎么看都不像能安安稳稳吃完一顿饭的样子。

偏偏程老夫人心情极好，已经带着沈清妍往主楼走。

许言之落在后面，陈叔故意慢了一步。

“许先生。”

“嗯？”

许言之侧过脸。

陈叔迟疑片刻，其实想解释些什么，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种事情无论如何都轮不到自己解释，最后只说了一句。

“老夫人一直很疼少爷。”

许言之笑了笑。

“看得出来。”

他顿了一下。

“老人家嘛，想看孙子成家，抱重孙子。”

“都是人之常情。”

说完，许言之便插着口袋，慢悠悠往主楼走去。

陈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怎么听着……有点酸。

而走在前面的许言之在背过身以后唇角那点笑已经慢慢淡了，他自己也说不清在烦什么。

就是烦。

尤其一想到今晚程亦川回来，看见家里坐着个门当户对、还是他奶奶亲自带过来的相亲对象——更烦。

许言之舌尖抵了抵后槽牙，随即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程亦川跟谁相亲关他什么事？

爱跟谁谈跟谁谈，爱跟谁结跟谁结，以后想生几个生几个，他管得着么？

许言之面无表情地往前走，过了几秒心里又冒出一句。

——最好生十个。

——累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