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从湖边往主楼走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程老夫人一路还在同沈清妍说话，许言之落在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神色和平时没什么区别，甚至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至少陈叔是这么希望的。

直到庄园入口处传来车声。

陈叔抬头看了一眼，曜黑色幻影正沿着林荫道缓缓驶来，他心里顿时一松，少爷总算回来了。

可这口气才松到一半，视线从老夫人、沈清妍，再落到许言之身上。

陈叔忽然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

幻影稳稳停在主楼前。

季临率先下车，后座车门随后打开，程亦川弯腰从车里下来。

男人刚结束一天的工作，一身黑色西装依旧利落挺括，眉眼间带着惯常的冷淡，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

下一秒视线落向前方，动作顿住，程亦川眉心几乎在看清这个组合的瞬间便压了下来。

沈清妍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个问题甚至不需要想，这些年奶奶想让他成家的心思从来没藏过，类似的安排也不是第一次，只不过以前他连见都懒得见。

可现在不一样。

程亦川第一反应便看向许言之，两人的视线隔着不远的距离撞上，许言之也在看他，没什么表情，甚至还很自然地弯了弯唇。

“回来了？”

语气正常得挑不出一点问题，偏偏就是太正常了，程亦川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几秒。

生气？不高兴？还是已经知道沈清妍为什么会来？

什么都看不出来。

许言之坦坦荡荡地站在那里，仿佛眼前真的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会面。

程亦川心里莫名沉了一下。

“亦川。”

程老夫人已经笑着叫他，他这才收回视线。

“奶奶。”

“还知道回来？”

“今天不算晚。”

“是不晚。”

程老夫人笑道：“正好赶上吃饭。”

说着，又把沈清妍往前带了带。

“看看谁来了。”

程亦川没看她，反而又看了一眼许言之。

许言之察觉到了，还十分大方地朝他扬了下眉。

程亦川：“……”

那股不好的预感更重了。

“亦川哥。”

沈清妍已经开口，程亦川这才看过去，几年不见她确实和记忆里有了些变化，只是也仅此而已。

“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个月。”

沈清妍笑了笑。

“本来早该去看程爷爷和奶奶，只是部门那边事情多，一直拖到今天。”

程亦川淡淡颔首。

“工作重要。”

“我也是这么说。”

程老夫人笑着接话。

“偏偏这孩子懂事，非说回来这么久没来看看我们，不合礼数。”

许言之站在旁边安静听着，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转瞬即逝。

可程亦川的余光一直落在他身上，自然没错过，心口顿时莫名一紧，只是还没等他多想，程老夫人已经转头叫人。

“言之。”

“嗯？”

许言之抬头。

“刚才不是还说亦川跟清妍挺般配？”

程亦川：“……”

空气像是突然静了一瞬，他猛地看向许言之。

般配？？？

谁？他跟沈清妍？

许言之却像完全没察觉他的神色变化，只笑了笑。

“是挺般配。”

程亦川眉心彻底沉下来。

“许言之。”

声音明显冷了一度，许言之抬眼。

“怎么？”

程亦川盯着他，差点就要问出口——你再说一遍？

偏偏程老夫人已经十分赞同地点头。

“我也是这么觉得。”

“我们两家本来就知根知底，清妍也是我看着长大的，现在又回国了，年纪也合适。”

许言之听得认真，甚至还跟着点了点头。

“确实。”

程亦川：“……”

很好，还确实。

许言之看向沈清妍，语气真诚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沈小姐人漂亮，工作也好，最重要的是程奶奶喜欢。”

说完才转头看向程亦川，唇角微弯。

“这种条件，程总确实应该好好考虑。”

一句话轻描淡写，程亦川胸口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了一下。

他让自己考虑？这只狐狸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可许言之眼里甚至还带着笑，一点都不像气话，反倒像真的替他觉得合适。

程亦川忽然宁愿他阴阳怪气一点，冷着脸也好，故意找茬也好，哪怕当着奶奶的面跟他吵都行。至少那代表他在意，偏偏许言之什么都没有。

程亦川第一次发现这人懂事起来，比跟他作的时候难受多了。

“考虑什么？”

他声音彻底淡了，程老夫人没察觉出不对。

“还能考虑什么？”

“你也三十二了，清妍现在正好回来，你们小时候又认识，多接触接触有什么不好？”

程亦川下意识便要开口。

“奶奶，我——”

“程总。”

许言之忽然打断，程亦川转头，许言之冲他笑了一下。

“奶奶也是为你好。”

“……”

程亦川看着他半晌没说话，许言之却像什么都没察觉。

“而且我觉得奶奶说得挺有道理。”

“你平时工作那么忙，家里又总是冷冷清清的。”

“确实应该有个人陪着。”

这句话明明是刚刚程老夫人对他说的，现在却被他原封不动地还给了程亦川，许言之甚至觉得自己说得很有道理，至少听起来很有道理。

至于胸口那点越来越明显的不舒服——被他十分干脆地忽略了。

本来就是，他跟程亦川算什么？

认识半个月，睡过几次，现在关系不清不楚地住在一起。

——仅此而已。

难不成还真因为程亦川这段时间对他有点意思，就觉得自己能插手人家的婚姻大事？

他许言之什么时候这么没分寸了。

想到这里，许言之脸上的笑反而更自然。

“再说了。”

他懒洋洋地补了一句：“我一个外人，总不能一直住这儿。”

程亦川整个人骤然安静。

外人——两个字精准得像一刀直接扎进最不该碰的地方，他看着许言之半晌都没说话。

早上还坐在同一张餐桌吃饭的人，昨晚还睡在他怀里的人，现在站在他面前笑着告诉他——我是外人。

程亦川下颌一点点绷紧。

“许言之。”

“嗯？”

“你再说一遍。”

语气已经完全不对了。

陈叔心里一跳，季临也察觉到了，偏偏程老夫人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只皱了皱眉。

“怎么跟朋友说话呢？”

朋友——程亦川眼底又沉了一层，今天是非得一个接一个提醒他这些词？

许言之却笑了。

“没事。”

甚至还反过来替他说话。

“程总就这个脾气，我习惯了。”

程亦川：“……”

他现在一点都不想听见这只狐狸这么懂事，一句都不想，偏偏这话又不能现在说开。

奶奶盼了这么多年无非就是希望他结婚、生子，让程家传宗接代。

他不知道老人家突然知道自己唯一的孙子喜欢上一个男人会是什么反应，更不知道她会不会在震惊之下，说出什么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有多伤人的话。

许言之这人看着什么都不在乎，可程亦川已经不敢再拿他去试，尤其现在他们之间的关系才刚刚缓和一点，他甚至还没有真正让许言之承认过什么。

万一奶奶一句话——把人彻底推远了呢？

想到这里。

程亦川第一次觉得进退两难，偏偏许言之已经快替他把终身大事都安排明白了，更让他烦的是——他竟然看不出这人到底有没有一点不高兴。

如果只是赌气他还可以哄，可如果许言之说的都是真心话呢？

如果他真的觉得自己娶谁、跟谁在一起都和他毫无关系？

程亦川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他把人留下了也理所当然地认定许言之迟早会接受他，可许言之从来没有真正答应过什么，甚至早就明明白白告诉过他——他们不是情侣。

以前听见这句话只觉得火大，现在再想起来竟莫名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慌。

如果有一天许言之真的拍拍屁股走人，以后再见面还能站在他婚礼上，端着酒杯笑眯眯地说一句——程总，新婚快乐。

程亦川脸色彻底黑了。

不行，光是想象一下他都想把桌子掀了。

偏偏罪魁祸首已经若无其事地转过身。

“奶奶，不是说吃饭？”

“走吧。”

程老夫人笑着应了一声。

“对对，别站外面了。”

沈清妍也跟着往里走。

许言之自然准备进去，经过程亦川身边时脚步却忽然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侧过脸。

“对了。”

程亦川看他，许言之唇角轻轻弯起，声音不大，只够两个人听见。

“今晚我就不住这儿了吧。”

程亦川眸色骤沉，许言之还在笑。

“沈小姐第一次来。”

“让人看见，不太合适。”

停了一下，他甚至十分体贴地拍了拍程亦川的肩。

“放心。”

“我懂。”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程亦川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季临站在不远处眼睁睁看着他们程总的脸色从刚才的难看，一路沉到现在几乎已经不能看，他默默移开视线。

虽然不知道许先生最后说了什么，但是——应该挺致命。

而前面的许言之已经跟着程老夫人进了主楼，背影看起来潇洒得很，只有他自己知道转过身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就没了。

....操。

今晚这饭，真他妈一点都不想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