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到底没有再继续争论这个问题。
康煜太了解许言之。
有些事情这人自己没想明白之前,别人说再多都没用,逼急了不仅不认,还能反过来跟你杠到底。
至于许言之——更懒得解释什么动不动心的。
尽扯淡。
他现在只想把手里的事情处理完。
……
康煜转回电脑前,刚才那点情绪也很快收了起来。
“行了,说正事。”
许言之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
“买家那边怎么说?”
“东西到手的消息已经发过去了。”
康煜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一封经过多重加密的匿名邮件。
“二十分钟前回的。”
许言之扫了一眼,内容很短,只有一个时间和一组坐标。
明晚十一点。
临城郊外,一处废弃货运站。
许言之眉梢轻轻一挑。
“线下交货?”
“嗯。”
“之前不是说走中间人?”
“临时改了。”
康煜靠进椅背。
“对方要求亲自验货,确认东西没问题,当场付尾款。”
许言之没说话,视线仍停在那组坐标上。
他们接单向来有自己的规矩,尤其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
买家不问他们怎么拿,他们也不问买家拿去做什么。
拿钱,办事,交货。
钱货两清以后,谁也不认识谁。
可临时更改交接方式——不是什么好习惯。
“地址查过了?”
“查了。”
康煜切换页面,废弃货运站的平面图很快铺满屏幕。
“停用七年,周围三公里没什么常住人口。东边是旧工业区,西边接省道。”
他又敲了几下键盘,附近几个还能正常运作的公共监控依次弹开。
“能接的监控我都接进来了,目前没发现有人提前布置。”
许言之扫了一遍。
“买家呢?”
“没摸到。”
许言之终于转头看他。
“你没摸到?”
康煜瞥他一眼。
“怎么,很惊讶?”
“有点。”
许言之实话实说,能在暗网上把自己藏到连Fish都摸不到尾巴的人确实不算多。
康煜也没跟他贫。
“从第一次联系开始,对方就没留下过固定入口。所有通讯都是一次性链路,用完即弃,跳板也处理得很干净。”
“付款账户呢?”
“洗过。”
“七层。”
康煜敲下回车,一串复杂的资金路径迅速铺开。
“我往回追了四层。”
许言之看向屏幕。
“然后?”
“第五层开始,不对劲了。”
康煜将其中几个节点单独放大,一家早已注销的海外基金会,两个没有任何实际业务的空壳账户,还有一笔完全绕开常规银行清算路径的内部转账。
乍一看毫无关联,甚至干净得找不到任何问题,可就是因为太干净了——
反而不正常。
许言之原本还算散漫的神情慢慢淡了下来,看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像不像?”
康煜没回答,只转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心里显然想到了一处。
很多年前他们见过类似的处理方式,不完全一样,甚至真要细究,连使用的路径都不同,可那种层层切断关联、将源头彻底从系统里剥离出去的手法——
太熟悉了。
404里安静了片刻,康煜率先移开视线。
“我本来想继续往下追。”
“后来停了。”
许言之抬眼。
“怕了?”
康煜嗤了一声。
“是不值得。”
他们收钱办事,又不是替人查祖宗十八代,为了满足一点好奇心去碰一个明显不该碰的东西,纯属给自己找麻烦。
许言之显然也是这个意思。
“那就别查。”
康煜看他。
“你不好奇?”
“好奇。”
许言之伸手拿过桌上那枚只有半截拇指大小的黑色秘钥,在指间慢悠悠转了一圈。
“但好奇又不值钱。”
康煜笑了一声,这倒很许言之。
“东西验过了?”
“验过。”
“真的?”
“结构、编码都跟买家给的特征对得上。”
康煜顿了顿。
“里面是什么,我没碰。”
许言之点头,这才是他们的规矩。
买家要的是秘钥,他们只需要负责拿到,至于它能打开什么、通向哪里,里面又藏着什么——与他们无关。
许言之随手把秘钥扔回桌上。
“尾款多少?”
康煜报了个数字。
许言之原本已经准备起身,动作硬生生停住。
“多少?”
康煜面无表情地又重复了一遍,许言之安静两秒然后重新坐了回去。
“我突然觉得亲自跑一趟也不是不行。”
康煜嗤笑。
“出息。”
“你懂什么。”
许言之懒洋洋往椅背上一靠。
“我这次为了这玩意儿,连自己都搭进去了。”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顿了一下,康煜也慢慢转过头,两个人对视。
空气诡异地安静了两秒,紧接着康煜的视线十分自然地往他颈侧一扫。
许言之:“……”
他眯起眼。
“你敢说话试试。”
康煜嘴角已经开始往上扬。
“我什么都没说。”
“你脸上全是。”
“哦。”
康煜十分配合地把脸转了回去。
“那我忍忍。”
许言之磨了磨后槽牙,迟早把这人电脑全砸了。
......
康煜见好就收,重新调出交接页面。
“明晚我去。”
“不用。”
许言之伸手拿回秘钥,在掌心掂了两下。
“我去。”
康煜动作一顿。
转头看他。
“你?”
“有问题?”
“没问题。”
康煜靠进椅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十分认真地问:
“就是不知道——”
他故意拖长语调。
“你家那位能让你去?”
许言之:“……”
空气安静了,刚才还在指间转得好好的秘钥也停了下来。
许言之缓缓抬眼。
“我家哪位?”
康煜忍着笑。
“程亦川啊。”
“……”
许言之盯着他两秒,终于忍无可忍。
“你他妈真当老子是他马子?”
康煜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不是吗?”
“是个屁。”
许言之冷着脸把秘钥往桌上一扔。
康煜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点点头。
“也是。”
“我们言哥可是直的。”
许言之眼神凉凉扫过去。
康煜像是完全没看见,反而想起什么笑意越来越欠。
“要是让娜娜、朵朵她们知道,你现在被一个男人管着几点回家,出门还得报备——”
他啧了两声。
“那得多伤心啊。”
许言之:“……”
“康煜。”
“嗯?”
“你今天是不是特别想死?”
“没有。”
康煜笑得肩膀都在抖。
“我就是替人家惋惜。”
“以前一口一个言哥哥,叫得多甜。”
“你也没少招惹人家。”
许言之眉心一跳。
“老子什么时候招惹了?”
“行,没招惹。”
康煜十分敷衍地点头。
“都是她们单方面馋你。”
“……”
“谁让我们言哥长得好看,嘴又甜,走哪儿都有姑娘惦记。”
康煜慢悠悠补上后半句。
“谁能想到最后——”
他故意停顿两秒,视线从许言之脸上一路扫到颈侧还没褪干净的痕迹,笑了。
“言哥哥给人当马子去了。”
“……”
许言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康煜憋了两秒,没憋住,直接笑趴在桌上。
“操……你别这么看我。”
“真的很像。”
许言之舌尖抵了抵后槽牙。
行。
很好。
这人今天是真活够了,他懒得再跟这个神经病废话。
“明晚十一点,我去交货。”
康煜还趴在桌边笑,闻言不忘慢悠悠提醒一句。
“行。”
“记得提前跟你家那位报备。”
许言之脚步一停。
康煜抬头,下一秒——沙发上的抱枕迎面砸了过来。
“滚!”
康煜抬手挡住,笑声反而更大。
“十二点前记得回家啊,言哥哥——”
“康、煜!”
......
康煜笑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停下来。
许言之懒得再理他,拿起桌上的秘钥,转身准备去房间午歇。
“言之。”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许言之脚步微顿。
大概是康煜的语气难得正经,他回头看了一眼,刚才还笑得没个正形的人已经收了神色。
康煜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沉默片刻才开口:“玩归玩,有件事你自己心里得有数。”
许言之没说话。
“我们这种人,不适合有牵挂。”
一句话让404里忽然安静下来,许言之脸上那点漫不经心也淡了些。
康煜没有解释,他们都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有些东西离开了,不代表不存在。
有些过去藏得再干净,也不代表真的能当作没发生过。
他们没有父母,没有亲人,也没有必须回去的地方。
真到了最坏的时候,身份一扔,东西一烧,换张脸就能消失得干干净净。
康煜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转了转桌上的打火机。
“以前就我们两个,真出了事大不了各跑各的。”
“跑不掉——”
他扯了下嘴角。
“烂命一条,丢了也就丢了。”
许言之眉心微蹙。
“说什么晦气话。”
康煜笑了一下,却没顺着他把话岔开。
“可要是哪天身边多了个放不下的人,就不一样了。”
许言之安静下来,康煜抬眼看他。
“你会开始怕他出事。”
“做决定之前会想到他。”
“真到了该走的时候——”
他顿了一下。
“你甚至会因为舍不得,把自己留下。”
这一次,许言之很久没说话。
半晌,他才淡淡开口:“你想太远了。”
康煜抬起眼,这一次眼底没有半点玩笑。
“我只是提醒你。”
“你要只是觉得有意思,怎么玩是你的事。”
“但别玩出火。”
他看着许言之,声音低了几分。
“更别到最后,把自己的心也搭进去。”
许言之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移开视线。
“知道了。”
语气还是一贯的漫不经心。
康煜也没再说。
有些话说到这里已经够了,至于许言之听进去多少——
只能由他自己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