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煜是在车开出庄园那条路以后，才觉得不太对的。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又转头看向副驾驶的人。

“你真是去看热闹的？”

许言之穿得很轻便，短袖长裤，正低头拆从庄园顺手拿出来的三明治，闻言抬了下眼。

“嗯。”

“看什么？”

“你们不是要去考核吗？”

康煜握着方向盘，忽然有了种不太好的预感。

“程亦川知道吗？”

“知道我跟你出来。”

“我问的是，他知道你跟我出来干什么吗？”

许言之咬了口三明治没有立刻回答，康煜明白了。

“你下车。”

“车还开着。”

“我可以停。”

许言之笑起来，将剩下半块三明治递过去。

“吃吗？”

“不吃，吃了更说不清。”

后座传来一声笑，康煜从后视镜里看向陆峥。

“你还笑，待会儿一起挨骂。”

陆峥倒很镇定。

“又不是我们让他来的。”

“听见没有？”

许言之将三明治收回来，语气十分诚恳。

“一人做事一人当。”

康煜冷笑。

“上回你也是这么说的，最后程亦川半夜给我打电话问你为什么还不回去。”

“那次确实是你拉我打的最后一局。”

康煜不说话了。

许言之心情很好地靠回椅背，低头给程亦川回了一条消息。

【吃着呢，没饿着。】

发完手机调成静音，揣进口袋。

……

程老爷子比他们到得还早。

几人进到训练馆时，老人正在听负责人介绍今天的安排，看见他们他将手里的东西交回去，朝这边招了招手。

“都来了？”

陆峥几人上前打招呼，许言之跟在旁边刚叫了声爷爷，老人便看向他。

“你怎么也来了？”

“陪他们看看。”

“亦川呢？”

“上班。”

程老爷子看了他片刻又看向康煜，康煜立刻道：

“他自己上的车。”

许言之转头，这么快就把他卖了？

老人看着两个人笑了一声，倒没继续追问，只抬手示意他们往里走。

“听说你们有进编队的想法，我过来看看。”

“今天先摸底，有什么不适应的，结束以后都可以提。”

康煜接过安排表低头扫了一遍，视线停在第一项好几秒没动，他又看了看旁边韩默手里的那份。

一样。

韩默察觉到他的目光，问：“怎么了？”

“是不是发错了？”

“没有。”

康煜指着那行近身对抗。

“你昨天可没说还得挨打。”

许言之在旁边没忍住笑出了声，程老爷子听见，转过头。

“你的本事，韩默这小子已经夸过了。”

“今天不光看你们擅长什么，更要看看不擅长的地方，该怎么补。”

康煜叹了口气。

“这个我自己就能交代，不用这么麻烦。”

老人也笑了。

“不是让你跟行动人员比输赢。”

“你能应付什么情况，遇到什么情况需要支援，负责配合的人都得心里有数。”

话说到这里，康煜没法再推，将安排表折了两下塞给许言之。

“拿着。”

许言之接得很快。

“加油。”

康煜看着他唇边的笑，抬手指了一下。

“你收着点。”

……

康煜并不是完全不会打。

刚开始那几下，他甚至还占了点便宜。

对方探过来的手被他拍开，他顺势换位，没等对方站稳已经绕出了原先的位置。

许言之在场边看着，扬声喊了句“漂亮”，康煜却连看都没空看他。

因为对面的人已经跟了上来。

前几次试探结束以后，对方渐渐摸清了他的习惯，不再被假动作带着走，也没急着强攻，只稳稳卡住他往外退的位置。

康煜越打越憋屈。

平时隔着屏幕发现问题，他可以换条路绕过去，实在不行还有许言之去处理。

现在不行。

这么大一个活人堵在面前，甩不掉还越来越近。

他挡住一次抓握，刚想借机退开，手腕又被扣住，僵持不过片刻呼吸便乱了，肩膀也跟着发紧。

许言之看见他的脚动了一下，眉头微微一抬。

完了，要急。

下一瞬康煜果然硬往外拧，人没挣开重心先丢了。

摔到垫子上的时候，他盯着头顶的灯，短暂地安静了两秒。

对练的人已经松手，俯身问：

“还好吗？”

康煜抬起胳膊，示意对方拉自己一把。

“挺好。”

他借力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就是这灯有点晃眼。”

……

回到场边，许言之十分体贴地给他让了个座。

康煜坐下接过水灌了两口，许言之看了他一会儿。

“其实前面不错。”

“后面呢？”

“后面落地也挺稳。”

康煜将瓶盖砸了过去，许言之抬手接住，笑着替他拧回瓶子上。

“行了，没笑你。”

“你刚才太急，不然还能再走两步。”

“我知道。”

康煜喘匀了气靠回椅背，抬眼看见陈朔正看着自己。

“你也想说？”

陈朔摇头，他弯腰从康煜坐着的椅子底下抽出那条被踩住一角的毛巾递过去。

康煜低头看了看，接了。

“谢了。”

许言之在旁边笑得更厉害。

……

后面几场，康煜老实了不少。

陆峥和江予安上去时他还会偶尔说两句，到了陈朔那一场，他把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放到了腿上。

陈朔打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他几次站位看着都很普通，等对方真正靠近才发现能退的方向已经被封住。

康煜刚才吃的亏，他看得一清二楚。

陈朔遇到同样的情况却没有急着往外挣，反而贴近半步，先把对方的力卸掉随后转身，整套动作便顺了过去。

康煜不自觉地往前坐了些。

许言之站在旁边，见状低头问：“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

“会了？”

康煜沉默片刻。

“你这么闲，要不替我把毛巾洗了？”

许言之笑着走开。

陈朔回来时康煜把旁边的东西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人坐下后他才问：

“刚才那一下，你怎么转出去的？”

陈朔拿水的动作停住。

“哪一下？”

“他扣你手的时候。”

陈朔回忆了一下，伸出手。

“你抓我。”

康煜照着抓住他的手腕，陈朔稍微调整了角度，康煜还没来得及看仔细掌心已经空了。

两个人对视片刻，康煜慢慢松开手指。

“你是在教我，还是气我？”

陈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递过去。

“这次慢点。”

……

许言之已经走到了场边。

他原先还记得自己是来陪人的，站一会儿坐一会儿，偶尔回头损康煜两句。

后来场上换了人，注意力便渐渐收不回来了。

有人错过一次进攻的机会，他忍不住轻轻啧了一声。

秦骁恰好走过来。

“可惜？”

“刚才右边空了。”

“你看见了，人家未必来得及。”

许言之没接话，目光仍跟着场上的人。

秦骁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

“手痒？”

青年终于转过头，那点没藏好的兴致让秦骁都笑了一下。

“想试就试。”

“你跟我？”

“可以。”

许言之的视线立刻落在他身上，像终于碰上了一件合心意的事，却又想起什么往程老爷子那边看了一眼。

老人早就注意到了。

“肩膀确定没事了？”

“真好了。”

这句话许言之说得格外认真。

程老爷子看了看他，又看向秦骁。

“那就活动活动，别较上劲。”

话音刚落，许言之已经转身去掏手机。

康煜还握着陈朔的手腕，眼前便多了一部手机和刚才那张安排表。

他抬头。

“你来真的？”

“帮我拿着。”

“程亦川来电话怎么办？”

许言之已经往回走了，闻言头也没回。

“就说我忙。”

康煜望着他，半晌扭头看向陈朔。

“你说等会儿真打来，我接还是不接？”

陈朔将手抽回来。

“都行。”

“都行？”

“反正都说不清。”

……

秦骁起初还顾着他的肩，出手留了些余地。

许言之两次避开，第三次没有再退，直接贴着他的手臂切入。

秦骁迅速转向，青年已经从侧面脱开站在两步外朝他扬了下眉。

“秦骁，你再这么打没意思了。”

秦骁看着他，慢慢活动了一下手腕。

“行。”

接下来的动作明显快了。

许言之迎着攻势侧身，刚转开半步，秦骁已经跟进将他准备落脚的位置压住，他索性顺着那股力道贴近，手掌搭上对方肩头腰身一转，竟从极窄的空隙里滑了出去。

秦骁回身，青年已经站稳。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许言之是真的憋得太久。

先是脚伤，再是肩伤，之后被程亦川盯得连搬个稍重的东西都得有人接手。

刚开始他还觉得自己忍得住，后来连看陈朔在404随手活动两下，都想过去搭个手。

现在终于能痛快地动起来，连呼吸都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