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上。

秦骁知道许言之的习惯，却未必总能跟上。

而他也不是次次都能脱开，有两回被封住位置，只能实实在在接下再找机会拆。

场边渐渐没了说话声，连康煜都放下水瓶认真看了起来。

程亦川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许言之刚从秦骁身前脱开，脚下还没停又迅速转了回去。

青年额角出了汗，眼底却亮得惊人。

程亦川的脚步顿了一瞬，脸色随即沉了下去。

韩默看见他，刚要招呼便被抬手止住，男人径直走到程老爷子身旁，目光仍落在场上。

“您怎么也不拦着点，明知道他肩膀刚好。”

程老爷子侧头看他。

“你也说了，刚好。”

老人顿了顿，接得理所当然。

“就是好了。”

程亦川转过脸。

“您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

老人重新看向场内。

“所以让秦骁陪着，没让他自己乱来。”

场上恰好又交了一次手。

秦骁伸手去扣许言之的右臂，青年及时翻腕避开了那一下，衣料随着动作绷紧，程亦川的眉心也跟着压了下去。

秦骁就是这时候察觉到场边那道目光的，他借着分开的空当扫了一眼。

程亦川站在那里，正看着他的手。

秦骁：“……”

手还没完全收回来，许言之已经再次逼近，他只好先接，拆开控制时却下意识换了个方向避过青年右肩。

许言之立刻察觉。

“你让什么？”

秦骁没说话。

他现在不仅背后发凉，连伸手都觉得有人盯着，又一个回合结束，那道视线还在。

秦骁终于有点想笑。

找他来的是许言之，点头的是老爷子，怎么现在程亦川看起来最想收拾的人反而是他？

他稍一迟疑，许言之已经切进来，手掌抵住他的肩头，借势将人带偏了半步。

场边那道目光更沉了，秦骁觉得自己快被盯出一个洞了。

程老爷子也发现了，转头看向孙子。

“你收着点。”

程亦川没有应。

“秦骁陪他练，你瞪人家干什么？”

“我没瞪。”

老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场上动作明显有了顾忌的秦骁，摇了摇头。

“你这样，人家还怎么打？”

许言之很快便发现秦骁不对劲。

起初还以为他又在顾忌自己的伤，后来见他连一次再正常不过的控制都临时换了手，终于忍不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这一看，动作停了半拍。

程亦川。

男人站在场边，神情平静得有些过头。

许言之下意识望向康煜，康煜立刻把他的手机举起来亮给他看。

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消息，清白得很。

许言之收回视线，再看秦骁，忽然明白了。

“你——”

“今天先到这儿。”

秦骁说得很快。

许言之看着他，没忍住笑了。

秦骁也笑，抬手碰了下他的肩——碰到一半，又自然地改成拍了拍他的手臂。

“下次再练。”

说完就往另一边走。

许言之站在原地，笑得更厉害。

……

程亦川走过来时，许言之刚拧开水。

他喝了两口，余光瞥见男人停在面前便慢慢将瓶子放了下来。

程亦川没说话，许言之被他看了一会儿先笑了。

“你别这么看我。”

“该怎么看？”

“我又没跟人打架。”

程亦川往秦骁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许言之顺着看过去，补充得很快。

“切磋。”

男人伸手，他下意识把水递了过去。

程亦川没接，拿走了他肩上的毛巾。

许言之顿了一下，随即很自觉地往前站了半步，稍稍低头让他擦汗。

这点熟练的配合，让程亦川胸口那股火堵得更难受了。

知道怎么让他心软，也知道他最吃哪一套，偏偏刚才下场的时候半点没想起他。

“玩得高兴了？”

许言之听出话里的意思，抬眼看看他，没有立刻答。

程亦川替他擦过额角，手停下来。

“问你话。”

青年犹豫片刻，还是点了头。

“挺高兴的。”

程亦川看着他。

许言之没有再笑着糊弄，手指绕着瓶盖慢慢转了一圈，才接着说：

“我好久没这么痛快了。”

男人握着毛巾的手微微收紧，方才场上那副样子他看得清楚。

许言之不是在跟谁较劲，也不是为了证明伤已经好了，他只是喜欢。

这让程亦川准备好的话，忽然都不太说得出口。

许言之等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他的腕骨。

“真没疼。”

程亦川垂眼，目光落在他的右肩。

青年察觉了，索性将那只手拉过来，隔着衣服贴在肩侧。

“你看，我还能——”

“别动。”

程亦川及时按住他，眉心又皱了起来。

许言之却笑了。

“没想动，知道你要说这句。”

男人抬眼看他，脸色仍不好看，手掌却轻轻停在他肩头，过了片刻才慢慢松开。

许言之没让他撤，握着他的手往下拉，藏在两个人之间。

“你是不是赶过来的？”

“你觉得呢？”

过了一会儿，许言之指尖收拢了些。

“下次告诉你。”

程亦川没应。

“提前告诉。”

他又补了一句。

男人看了他片刻，才道：

“你怕我不让你来？”

许言之抬眼没说话，意思已经很清楚。

程亦川被看得喉间一滞，半晌才将毛巾重新搭回他肩上。

“我会担心，也会劝你。”

“你就不能听我说完，再跟我商量？”

这句话说得不重，许言之唇边那点笑却渐渐收了些。

他习惯了先把事情办完再来应付程亦川的不高兴，反正到最后男人舍不得真拿他怎么样。

可程亦川握着他的手，掌心还带着赶来时没散尽的热。

许言之低头捏了捏他的手指。

“行。”

程亦川看着他。

青年这次没躲，接着道：

“下次不让你从别人那里听见。”

男人绷着的神色终于松动了一点，许言之看准了，往前靠近声音压低。

“那今天能不能先算了？”

“你倒会挑时候。”

“刚才不敢。”

程亦川看了他两秒，终于抬手捏住他的后颈。

许言之被捏得缩了一下却没躲，反而顺势靠到他身前，额头在男人肩侧抵了抵。

“饿了。”

“早上没吃？”

“吃了，刚才消耗大。”

程亦川低头看他，许言之很识相地闭了嘴。

男人替他拉平后领，最终只道：

“去换衣服，我等你。”

青年应了一声，走出去两步又回头叫他。

“程亦川。”

“嗯？”

许言之朝场内扬了扬下巴，眼里那点得意终于又露出来。

“刚才我打得怎么样？”

程亦川看着他没忍住，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很好。”

许言之心满意足地走了。

……

康煜见那边总算没事，将许言之塞给自己的安排表往椅子上一放，抬头看向陈朔。

“来吧。”

陈朔刚拿起水，闻言停住。

“现在？”

“趁我还记得怎么摔的。”

两人走回垫子上，陈朔示意他伸手，康煜照做。

手腕被扣住以后，他试着按刚才看见的方向往外转，刚转到一半便皱起眉。

“不对。”

陈朔松了力。

“疼？”

“倒是不疼。”

康煜低头看着两人的手。

“你刚才做的时候，没这么费劲。”

“你胳膊一直在用力。”

“不用力怎么出来？”

陈朔想了想没有继续解释，而是换了个位置让他抓住自己。

这次动作放得很慢。康煜能感觉到自己握着的手腕一点点换了角度，等他察觉该收紧时手里已经空了。

“明白了？”

康煜看看自己的手。

“有点。”

换他来，还是卡在同一个地方。

陈朔没有催，也没说他又做错了，只重新调整两人站的位置再来一遍。

第三次终于挣开时，康煜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样？”

陈朔点头，康煜立刻又把胳膊递过去。

“再试一次。”

这次也成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腕终于笑起来，方才那点被摔出来的憋屈散了不少。

“也没多难。”

陈朔看了他一眼。

康煜抬眉。

“怎么？”

“没什么。”

“你刚才肯定想说什么。”

陈朔松开他的手，往旁边让了让。

“站这边。”

康煜没多想换了位置，结果被换手扣住以后，刚学会的动作一下又乱了。

他试了两下抬起头，陈朔看着他。

康煜慢慢眯起眼。

“故意的？”

男人嘴角终于动了动。

康煜气笑了。

“行，以前没看出来，你还挺记仇。”

陈朔松开手。

“另一边也得练。”

这句话无懈可击。

康煜活动着手腕，瞥见他站在那里等，最后还是把胳膊伸了过去。

“再来。”

……

练到后来，康煜身上重新出了汗。

他没觉得过了多久，等韩默打来电话问他还去不去，才发现已经快到饭点。

“去，马上。”

电话挂断，他弯腰去拿水，肩膀一动轻轻嘶了一声。

陈朔看过来。

康煜摆手。

“刚才摔的，没事。”

“明天会更酸。”

康煜扭头看他，忽然笑了。

“你哄人的话是一句都不会说。”

陈朔沉默片刻。

“练几次就好了。”

康煜喝完水，顺手将旁边的毛巾拿起来，擦到一半才发现陈朔正看着自己。

他低头，自己那条搭在椅背上，手里这条是陈朔的。

康煜停住，拿着毛巾的手一时没动。

“……拿错了。”

陈朔嗯了一声，没有伸手来要。

“回去给你洗。”

“不急。”

原本没什么大不了的一件事，对方这么站着看他，康煜反而不好意思再往脸上擦。

他将毛巾搭在胳膊上，拿起手机。

“韩默留了饭，过去一起吃？”

“你不是去谈工作？”

“谈工作也得吃饭。”

康煜说完，抬头见陈朔还站在原处，又道：

“走啊，教了半天，总不能让你空着肚子回去。”

陈朔这才拿上东西，两人走到门口，康煜低头给韩默发消息，边打字边问：

“我今天是不是还行？”

陈朔侧过脸。

“比刚开始好。”

康煜乐了。

“你这评价给得够省。”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将手机收起来，边走边用左手握住右手腕，又比了一次刚才的动作。

陈朔低头看见没有打断，等他做完才接上那句：

“学得挺快。”

康煜脚步没停，嘴角却扬了起来。

“早这么说不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