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四十。

庄园外传来车声的时候，程亦川正冷着脸坐在客厅里。

陈叔从餐厅出来看了他一眼，到底什么都没问。

直到玄关终于传来开门声，程亦川才抬起眼。

下一秒，许言之从外面走了进来，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黑色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神色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进门以后甚至还低头看了眼时间，六点四十三。

许言之眉梢轻轻一扬，还挺准时。

他换好鞋，一抬头便撞上客厅里那道不知道已经盯了他多久的视线，脚步微顿。

“干什么？”

程亦川没说话。

许言之看了他两秒，不用猜也知道，这人从下午大概就憋着一肚子话等他回来。

不过——他现在没打算解释，装作若无其事地往里走。

“吃饭了吗？”

程亦川终于开口：“去哪了？”

许言之脚步没停。

“出去办点事。”

“什么事？”

“私事。”

程亦川脸色明显淡了几分。

“电话为什么不接？”

许言之转过头。

“忙。”

“第三通你挂了。”

“……”

啧，记得还挺清楚。

许言之面不改色。

“那时候更忙。”

程亦川看着他，许言之也看着程亦川。

一个明显不信，另一个摆明了不准备说。

空气僵持了几秒，最后还是许言之先弯了下唇。

“不是说好了，不过问我出去做什么？”

程亦川下颌轻轻绷了一下。

“我没问你做什么。”

“我问你为什么一声不响就走。”

“我不是回来了？”

“这不是一回事。”

许言之低头看了眼腕表。

“六点四十三。”

“我记得我们谈的是十二点以前回来。”

程亦川：“……”

“最后一次跟你联系是五点半。”

许言之继续十分认真地替自己逐条验收。

“所以没失联超过两个小时。”

“……”

“也没缺胳膊少腿。”

他说完，还十分配合地摊了下手。

“程总。”

“还有什么问题？”

程亦川：“……”

每一条都精准踩在他们之前谈好的规则以内一个都没犯，简直挑不出半点毛病。

偏偏程亦川就是觉得——哪里都不对，尤其是许言之现在这副过分坦然的模样。

程亦川盯着他看了很久，许言之脸上的笑意都快挂不住了。

“还吃不吃饭？”

“……”

“我饿了。”

最后程亦川竟然什么都没再问，只淡淡收回视线。

“吃饭。”

许言之反倒愣了一下。

就这样？不问了？

他看着程亦川已经起身往餐厅走的背影，眉梢慢慢挑起来。

稀奇，这人今天居然这么好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许言之心里那点原本已经准备好应付盘问的戒备非但没松，反而更重了一点。

程亦川不问，才不像程亦川。

……

晚餐难得吃得很安静。

桌上都是许言之平时喜欢吃的菜，陈叔盛了汤放到他面前。

“许先生，今天厨房炖了很久。”

“谢谢。”

许言之喝了一口，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对面。

程亦川正在吃饭，神色平静，完全没有继续追问的意思。

“……”

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许言之又喝了一口汤。

程亦川忽然抬眼。

“看什么？”

许言之面不改色。

“没什么。”

“那就吃饭。”

“哦。”

四目相对片刻，谁也没再说。

表面上看，这顿饭简直和谐得不能再和谐。

陈叔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人难得一顿饭没吵，却莫名觉得今天这安静比平时吵起来还让人心里发毛。

他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算了，年轻人的事他看不懂。

……

晚上九点半。

许言之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程亦川已经换了身衣服。

黑色衬衫，长裤，明显准备出门。

许言之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

“出去？”

“嗯。”

“这么晚？”

程亦川扣好腕表。

“有点事。”

许言之看着他，这回答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程亦川似乎也意识到了，两个人隔着几米对视两秒，许言之忽然笑了。

“私事？”

程亦川眼底微动。

“算是。”

“哦。”

许言之慢悠悠擦着头发。

“那我不问。”

“……”

一句话原封不动还回来，程亦川看了他一会儿最终也没戳穿。

“早点睡。”

“知道。”

“别出去。”

许言之动作一顿。

“程亦川。”

“嗯。”

“你是不是不管两句难受？”

男人面不改色。

“是。”

“……”

许言之懒得理他。

“赶紧走。”

程亦川经过他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到底还是抬手揉了揉他半干的头发。

“等我回来。”

许言之皱眉拍开。

“头发都给你弄乱了。”

程亦川唇角轻轻动了一下没再逗他，转身离开。

门关上以后，许言之脸上的笑意却一点一点淡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门，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种极淡的不安。

……

一个小时后。

域。

专属电梯一路下沉，厚重的金属门缓缓打开。

程亦川从里面走出来时，韩默已经等在中央控制区。

“主君。”

“查到了？”

“嗯。”

韩默把面前的屏幕切过去，今天澄域十七楼的监控画面出现在中央主屏，画面停在许言之与那个男人擦肩而过的瞬间。

程亦川目光落上去。

“就是他？”

“对。”

韩默将影像放大。

男人穿着澄域统一商务装，胸前甚至还挂着员工证，从外表看没有任何异常，可下一秒韩默调出另一份资料。

“工牌是假的。”

程亦川眸色微沉。

“技术部今天没有这个人。”

“澄域整个员工系统也查不到。”

“访客记录和停车场呢？”

“都没有。”

程亦川没说话，韩默继续切画面。

“我们从他第一次出现在监控里的位置往前追。”

屏幕迅速倒放，最后——停在一处监控死角。

“他最早出现在十七楼东侧安全通道。”

“没有进入大楼的完整轨迹。”

程亦川看向他，韩默神色也比平时沉了不少。

“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

当然不可能真的凭空出现，唯一的解释就是——对方非常清楚澄域所有监控分布，甚至提前知道哪一段路线能避开镜头。

程亦川眼底渐渐冷下来。

“之后呢？”

韩默重新调出另一组监控。

“撞到许言之以后，他往西侧走。”

画面里男人抱着文件，步伐不快，拐过走廊进入电梯区域，然后——没了。

下一段监控里再也没有出现。

“消失了？”

“嗯。”

韩默指尖敲了两下键盘。

“我查了同一时间所有电梯、消防通道、大堂、停车场。”

“没有他。”

“就连那套衣服都没有再出现。”

程亦川盯着屏幕，几秒后。

“有人接应？”

“可能。”

韩默看向他。

“也可能他在楼里换了身份。”

程亦川眸色微动。

“人还在澄域？”

“现在不能确定。”

这一句落下来控制区的气氛骤然沉了几分。

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能悄无声息进入澄域，精准找到许言之完成接触，再从所有监控里彻底消失。

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

程亦川看着画面里两个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忽然开口。

“他们接触了什么？”

韩默将画面一帧一帧放慢。

男人肩膀撞过去，两个人错身，整个过程不到一秒，可许言之垂在身侧的右手在收进口袋前——指尖明显蜷了一下。

程亦川眼神一点点沉下。

“放大。”

韩默立刻操作，画面继续增强，逐帧推进。

终于某一帧停住，两人短暂交错的指尖之间，露出极细的一角白色。

韩默神色微变。

“纸。”

程亦川没说话，可周围的温度仿佛瞬间又低了几度。

所以这个人费尽心思混进澄域，只是为了把一张纸交给许言之。

而许言之拿到以后——

不动声色地离开，甩掉所有可能的追踪，消失了近两个小时，直到五点半才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回去吃饭。】

程亦川脸上已经彻底没有表情，韩默却很清楚，这才是他真正情绪不好的时候。

“这个人出现以后，许言之才突然离开。”

“所以他今天出去，大概率跟这个人有关。”

程亦川忽然觉得有点气，又不止是气，更多的是一种越来越浓的不安。

许言之到底卷进了什么？那个男人是谁？纸上又写了什么？

韩默忽然开口：“要继续查许言之今天去了哪里吗？”

如果继续不是查不到，只是需要更深地调用“域”的渠道。

程亦川沉默许久。

“查。”

一个字落下，韩默点头。

“明白。”

程亦川却又叫住他。

“等等。”

韩默抬眼，程亦川看着地图上已经断掉的路线神色沉了很久，最后低声道：

“先查那个人。”

“许言之今天去了哪里——”

他停了一下。

“暂时别动。”

韩默眉梢轻轻一动。

“是。”

......

程亦川没再说话，只是关掉了许言之那条路线。

屏幕上只剩下那个陌生男人被定格的脸。

许言之要自由，这是他亲口答应过的。

那只狐狸已经因为他逼得太紧，跑过不止一次。

好不容易才肯往他这里靠近一点，程亦川不想再把人逼回去。

可不查许言之——不代表什么都不查。

他看着那张陌生的脸，眼底彻底冷下来。

“把这个人挖出来。”

韩默点头。

“是。”

程亦川靠进椅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又一下，眼里的冷意也越来越深。

许言之不肯告诉他可以，他不逼。

但如果有人已经把手伸到了许言之身边——那就是另一回事。

不管对方是谁，从哪里来，又想干什么。

既然敢借澄域的地方碰他的人——

就别想继续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