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家老宅。
曜黑色幻影驶进院门的时候,已经接近四点。
车刚停稳,程亦川便推门下车。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几名警卫守在外围,看见他进来,其中一人立刻迎上前。
“少爷。”
程亦川淡淡颔首。
“老爷子呢?”
“在书房等您。”
他今天原本没有回来的打算。
直到一个小时前,老爷子亲自打了电话。
电话里也没说什么,只丢下一句——
“有空回来一趟。”
然后便挂了。
程亦川从小在老爷子身边长大,太清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没事的时候,老人家从来懒得找他。
既然叫了,那就一定有事。
……
二楼书房。
程亦川敲了两下门,里面很快传来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进。”
推门进去时,老人正坐在窗边。
桌上摆着一壶刚泡好的茶,旁边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放着棋盘,而是压着一只深灰色文件袋。
程亦川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
“爷爷。”
老人抬眼。
“坐。”
程亦川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程老爷子没有立即开口,只慢悠悠给他倒了杯茶。
“这两天挺忙?”
“还好。”
“还好?”
老人抬了下眼皮。
“公共监控、人员数据库、出入境记录、身份筛查,连十年前的旧身份库都让人翻了。”
“这叫还好?”
程亦川端茶的动作微顿,下一秒又若无其事地放下。
“您叫我回来就是为了这个?”
“你说呢?”
老人靠进椅背。
“韩默那小子昨天申请调阅旧身份档案,审批最后到了我这里。”
程亦川没说话。
这倒不奇怪,因为真正知道程亦川身份的人,本就没有几个。
明面上,他是澄域集团董事长兼CEO。
地下世界里,他还有另一个身份——域的最高掌权者,主君。
可这两个身份,都不是他的全部。
程亦川真正隶属的,是中央特安处。
一个从不对外公开,甚至在绝大多数内部系统中都只以特殊权限代码存在的部门。
它不负责普通刑事案件,也不参与常规治安。
真正会落到特安处手里的,通常只有几类——境外渗透、重大泄密、潜伏间谍,以及那些藏在内部、身份和关系网深到普通调查体系根本碰不得的人。
说得再简单一点。
抓内鬼,挖间谍,清暗线。
这才是特安处真正存在的意义。
而程亦川,是特安处现任行动负责人之一。
至于“域”—— 从来都不只是外界以为的那个地下交易组织。
它真正存在的意义,是替特安处把一张看不见的情报网扎进那些正规系统无法触及的地方。
地下掮客、雇佣兵、灰色资本、黑市情报贩子、境外中间人……
这些人不会主动走进任何官方机构,但他们会来域,所以很多年前程亦川亲手将这张网铺进地下世界。
域不问来路,不查立场,只认规矩。
唯一不可触碰的底线,是毒品。
表面上,它中立、冷漠,只为利益与交易存在。
可没人知道,那些经过层层加密的交易数据背后,每一笔异常资金流向、每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境外身份、每一次不合常理的情报交换,都有可能悄无声息地流进另一套从不对外开放的系统。
而跟在程亦川身边的那几个人,也从来不只是所谓的“域四司”。
林越。
周扬。
韩默。
秦骁。
他们表面各有身份,各司其职,可真正脱掉那一层身份以后都属于同一个直属体系——特安处。
也是程亦川真正意义上的部下。
而眼前这位老人,则是目前少数几个能够直接过问程亦川行动的人。
程家老爷子,程敬山。
早年长期负责国家安全系统内的特殊情报工作,如今虽然已经退居二线,却依旧兼任中央安全委员会下属某特别部门负责人。
恰好,是特安处的直属上级单位。
所以关起门来,程亦川叫他一声爷爷。
出了这扇门——程敬山依旧是他的顶头上司。
……
程亦川抬眼。
“程序有问题?”
“程序没问题。”
程敬山端起茶。
“人有问题。”
程亦川眸光微动。
“什么意思?”
老人没有回答,反而伸手拿过桌上那只文件袋。
啪,放到他面前。
“看看。”
程亦川垂眸。
文件袋没有署名,没有部门标识,右上角只有一行内部权限编码。
他伸手打开,里面最先掉出来的是几张照片。
第一张在街口。
第二张在地下停车场。
第三张明显是经过放大的监控截图。
程亦川原本还算平静的目光,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停住了。
很细微,却没逃过程敬山的眼睛,老人眯了眯眼。
“认识?”
程亦川没有回答,只抽出其中一张,垂眸看了几秒。
照片里的男人三十岁上下,相貌普通,黑色外套,帽檐压得很低。
可哪怕拍摄角度不同,他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前天下午在澄域十七楼,那个与许言之擦肩而过,又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将纸条塞进他手中的男人。
程亦川缓缓抬眼。
“照片哪来的?”
程敬山没有回答。
“先回答我。”
“你为什么在查这个人?”
书房里安静下来,程亦川指腹压在照片边缘,半晌才道:
“跟一个案子有关。”
“什么案子?”
“还没确定。”
“没确定?”
程敬山淡淡看着他。
“没确定是什么案子,就值得你连着两天动特安处的资源,把这个人从身份库翻到出入境系统?”
程亦川神色不变。
“有问题?”
“当然有。”
老人指了指他手里的照片。
“因为我也在找他。”
程亦川眸光骤然一沉,这一次,是真的有些意外。
“您?”
“嗯。”
“为什么?”
程敬山看了他两秒。
“这就是我今天叫你回来的原因。”
他说着,将文件袋里剩下的东西全部倒了出来。
除了照片还有几份程亦川从未见过的资料,其中一份明显已经有些年头,纸张边缘泛黄,档案编号甚至沿用的还是十年前的旧制式。
“有个案子,我原本没准备这么早交给你。”
“什么案子?”
程敬山沉默片刻。
“十年前的一桩旧案。”
“准确来说——是一桩从来没有真正结过的案子。”
程亦川眸色微沉,老人端起茶却没有喝。
“你应该知道,我正式退下来以前,最后几年一直在查内部泄密。”
“知道。”
这件事对程亦川而言不算秘密。
十年前,内部连续发生数次严重情报泄露,牵涉多个部门,后来虽然处理了一批人,却始终没有真正查到源头。
那也是老爷子退下来以前经手的最后一桩大案。
可程亦川一直以为——事情早就结束了。
“当年我们最开始也以为,只是有人在往外卖情报。”
程敬山缓缓开口。
“后来才发现,不对。”
“泄密只是其中一部分。”
程亦川没有打断。
“有一批资金长期在几个完全不相干的项目之间流转,最后全部消失。几名负责审查的人先后出事,两个证人失踪,还有几个系统在最关键的时候同时遭到入侵。”
“资料被删。”
“记录被改。”
“甚至连身份库,都有人动过。”
程亦川眉心渐渐皱起,能同时碰到这些东西,已经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内部人员能够做到的了。
“我们顺着那些痕迹往下查了将近两年。”
程敬山停顿片刻。
“最后查到一个地方。”
程亦川抬眼。
“哪里?”
老人看着他。
“白塔。”
两个字落下,程亦川眼底没有任何波动,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什么组织?”
“一个本来就不该存在的组织。”
程敬山声音沉了下来。
“没有正式编制,没有合法授权,也不存在于任何公开或者内部组织架构里。”
“可它偏偏用了国家的资源。”
程亦川眼神终于变了。
“谁建的?”
“这就是当年没有查完的地方。”
老人抬眼。
“我们只能确定,背后的人位置很高。”
“高到他能调动一些绝不该被私人调用的资源。”
“也高到事情快暴露的时候,有能力在极短的时间里,把整个白塔从这个世界上抹掉。”
程亦川没有说话。
“白塔存在了多久,我们至今没有准确答案。”
“里面的人从哪里来,也只查到了一部分。”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程敬山看着他。
“很多成员年纪很小的时候就被带了进去。”
“他们没有名字,或者说——在那里,名字根本不重要。”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代码。”
“经过长期训练以后,再按照各自擅长的领域执行不同任务。”
“网络渗透、情报搜集、身份伪造、跟踪、暗杀……”
程亦川眸色越来越深。
“他们知道自己在替谁做事?”
“不知道。”
程敬山摇头。
“至少绝大多数不知道。”
“他们从小接受的认知只有一个——自己属于一个不对外公开的国家秘密项目。”
程亦川神色微顿。
程敬山看了他一眼,脸上却没有半点意外,只是唇角扯出一抹极冷的弧度。
“说白了。”
“就是有人披着国家的皮,养了一群只替他一个人卖命的人。”
“那些孩子以为自己执行的是秘密任务,实际上,他们做的很多事,不过是在替那个人清障、洗钱、窃取情报,甚至处理一些他自己不方便碰的人。”
“最可笑的是——”
“那些孩子到死,可能都不知道自己真正效忠的,从来不是国家。”
程敬山停了一下,再开口时只剩下一声极轻的冷嗤。
“是一个披着人皮的畜生。”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便沉默了下来。
手掌依旧搭在拐杖上,苍老的指节却在不知不觉间一点点收紧,那张历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唯独眉眼沉得厉害。
到了他这个位置,见过的脏事太多,也见过太多人借着权势做尽见不得光的事。
可拿国家的名义去骗一群孩子替自己卖命——
这种人。
他看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