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4。

厚重的黑色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许言之进门以后，连平时习惯性去冰箱拿饮料的动作都省了，径直走向中央工作区。

康煜正靠在椅子里看屏幕，听见动静头也没回。

“不是去澄域玩？”

“这么快就玩完——”

啪，一张被折得有些皱的纸落在桌面，康煜声音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了一眼，再抬头时许言之已经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脸上平日里那点散漫早就没了。

康煜眉心微微压下。

“什么东西？”

“自己看。”

康煜伸手拿起来，纸条很小，上面只有一个地址。

他先扫过内容，神色还没什么变化，直到视线落到最下方——停住。

康煜原本懒散靠着椅背的身体一点点坐直。

“哪来的？”

许言之看着他。

“澄域。”

康煜猛地抬眼。

“什么？”

“今天下午。”

许言之把事情从头到尾简单说了一遍，康煜听完，低头又看了那张纸几秒。

“脸看清了？”

“嗯。”

“认识？”

“不认识。”

“以前见过？”

“没印象。”

康煜没再问，因为他们都知道，没印象不代表不是。

那个地方出来的人，尤其真正做外勤和情报的人，本来就不会长期用同一张脸、同一个身份活着。

更何况这么多年过去，真站在面前也未必认得出来。

......

康煜重新低下头，拇指缓慢擦过纸条最下方那个不起眼的符号，片刻后。

“是真的。”

许言之没出声。

“不是后来照着仿的。”

康煜眸色也沉了下来。

“笔序、收尾，都没错。”

许言之当然也看出来了。

这个标记看着简单，实际上每一笔从哪里起、往哪个方向落、最后在哪里收，都有固定规则。

外人就算见过完整图样也画不对，所以今天给他塞纸的人至少曾经真正属于那里。

许言之往椅背上一靠。

“他还说了一句。”

康煜抬眼。

“什么？”

“三天后。”

空气再次安静，康煜看着他。

“你准备去？”

许言之神色淡淡。

“还不知道。”

康煜盯了他两秒。

“你人都回来了，还能不知道？”

许言之：“……”

行，认识太久就是这点不好，想装都装不了。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我只是想先弄清楚对方到底是谁。”

康煜没拆穿，视线重新落回那个已经多年没见过的旧标记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

“我们多少年没见过这个了？”

许言之没回答。

他们离开那个地方以后，就再没有主动联系过任何旧人。

不是不想，是不敢。

当年真正能从里面活着出来的人本来就没几个，后来各自散到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国家，身份一层层换。

谁还活着，谁已经死了，谁又被重新抓回去，没人知道，更没人敢查。

因为只要顺着那些旧痕迹往回摸，就有可能重新把自己暴露在那个人眼皮底下。

康煜抬眼。

“有没有可能是钓你出来？”

“不排除。”

许言之看着桌上的纸条。

“所以我没追。”

康煜点了点头，这才对。

许言之平时看着什么都敢碰，真发现不对的时候，反而比谁都稳。

“澄域那边呢？”

许言之抬眼。

“什么？”

“程亦川知不知道？”

许言之眼皮一跳。

“关他什么事？”

康煜看着他。

“人混在他公司里。”

“现在只是给你塞纸。”

“谁知道下一步冲谁？”

许言之脸上的神情慢慢淡下来，这也是他一路上一直在想的问题。

如果那个人只是冲他来的，为什么偏偏选择在澄域接触？

更何况今天他去澄域本来就是临时起意，这件事提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对方却能精准出现在十七楼。

许言之手指缓缓敲了两下扶手，除非——对方一直盯着他，或者澄域里本来就有人在等某个机会。

这个念头落下来，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同时沉了几分。

康煜低声道：“那就麻烦了。”

许言之没否认，片刻后他忽然伸手。

“电脑。”

康煜把旁边的笔记本推过去。

“干什么？”

“查这个人。”

“你不是说不认识？”

“脸不认识。”

许言之打开电脑。

“员工资料总有记录。”

康煜看着他。

“你要进澄域系统？”

许言之指尖停在键盘上两秒。

“算了。”

康煜：“……”

这反应实在稀奇，以前的Lies什么时候在乎过别人的系统能不能进？

康煜慢悠悠往椅背上一靠。

“怎么？”

“舍不得黑你家程总？”

许言之面无表情地转头。

“你最近是不是特别欠？”

康煜笑了一声。

“那不然呢？”

“以前我跟你说别碰哪个系统，你理过我？”

“现在澄域两个字一出来，你手都停了。”

许言之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把电脑推了回去。

“闭嘴。”

康煜没再继续逗，因为有些东西他们两个其实都已经看得很清楚，只不过许言之自己还不愿意认而已。

他重新拿起那张纸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还有一种可能。”

许言之抬眼。

“什么？”

康煜指尖点了点那个标记。

“以前出来的人，可不止我们两个。”

许言之眼神微动。

“只是彼此都断了。”

康煜继续道：

“如果现在有人敢重新启用旧标记，就说明对方不是一时兴起。”

“他可能已经找过其他人。”

许言之没说话，这个可能性他也想到了，但如果真是这样——

事情就不再只是一个旧人突然找上门那么简单。

......

康煜起身走到另一台电脑前输入一长串密码，屏幕上很快跳出一个已经封存多年的加密目录。

许言之看见那个界面，眉心轻轻一动。

“你还留着？”

“没删。”

里面没有多少东西，只是当年离开前他们能带走的少量残缺资料。

几个代号，几条早已彻底失效的联络方式，以及一份没有名字的名单。

康煜盯着那份名单看了很久。

“当年那批人里，真正能全身而退的没几个。”

许言之淡淡道：

“能活着就不错了。”

“所以。”

康煜侧过脸。

“如果现在真有人在重新找这些人——”

他停了一下。

“手里一定有东西。”

许言之眸色逐渐沉下来，只凭一句“回来报仇”，不可能让那些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的人重新冒头。

没人会拿自己的命陪一个疯子赌第二次。

除非——这一次真的有赢的可能。

康煜一字一句。

“密报。”

“证据。”

“名单。”

“或者……”

他看向许言之。

“某些足够让上面动手的东西。”

许言之眼神微顿。

“上面？”

康煜没立刻回答，两个人隔着屏幕对视几秒。

其实根本不需要解释，当年的组织从来都不只是一个普通的地下势力。

它有钱、有人、有自己的情报网络、有能力把一批又一批孩子无声无息地弄进去，再训练成黑客、行动人员、情报人员。

甚至能让一些身份凭空消失。

这种东西能存在那么多年——靠的绝不只是某个头目足够有钱。

背后一直有人，而且位置很高，高到当年的他们连查都不敢查。

......

许言之沉默许久，忽然扯了下唇。

“有意思。”

康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每次你说有意思。”

“后面都没好事。”

许言之：“……”

他往椅背上一靠。

“这次真不是我找事。”

“事自己找上门。”

康煜低头看了眼那张纸，这句话倒是没毛病。

两个人安静片刻，康煜问：“三天后呢？”

许言之没有马上回答，他盯着纸条最下方那个多年未见的标记。

良久，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一下，足够了，康煜已经明白。

他点头。

“我准备后手。”

“嗯。”

话说到这里，桌上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嗡——

两个人同时低头。

屏幕亮起，来电备注——程亦川。

康煜：“……”

许言之：“……”

空气安静两秒，康煜十分识趣地往后靠了靠。

“你家那位。”

许言之面无表情。

“闭嘴。”

手机还在震，一遍又一遍。

许言之看着屏幕，眉心隐隐开始跳。

康煜原本还想笑，可看了他几秒以后，脸上的玩笑意味却慢慢淡下来。

“言之。”

许言之抬眼。

康煜看着他，声音难得认真。

“这件事不一样。”

许言之没说话。

“三天。”

康煜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张纸。

“我们现在不知道对方是谁，不知道后面有多少人，也不知道真正盯着我们的到底是哪一边。”

“你想查，我不拦你。”

“要去，我也陪你。”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但别把不该卷进来的人拖进来。”

许言之眸色微动，康煜看了一眼还在震动的手机。

“就这三天。”

“我相信你懂分寸。”

404里忽然安静下来。

许言之没有马上说话，目光先落在纸条上，又慢慢落回手机屏幕。

程亦川的名字还在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