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
程亦川垂眸看着桌上那些已经泛黄的档案。
“后来呢?”
“东窗事发。”
程敬山回答得很平静。
“我们找到白塔的时候,已经晚了一步。”
“基地被清空,核心资料几乎全部销毁,负责人失踪,成员也被处理得七七八八。”
——处理,这个词意味着什么,不需要解释。
程亦川眼神冷了几分。
“灭口。”
“对。”
程敬山沉默片刻。
“但有人逃出来了。”
程亦川抬眼。
“多少?”
“不知道。”
“当年能够确认还活着的,不超过十个。”
老人伸手打开另一份旧档案。
“而且这批人很聪明。”
“逃出去以后立刻换身份、断联系,散进不同城市,甚至不同国家。”
“这些年有人死了,有人彻底消失,也有人……”
“最近重新出现了。”
程敬山沉默片刻,才继续道:
“半个月前,我们收到了一条从境外回流的情报。”
“情报残缺得很,能确认的东西不多。几组早在十年前就已经停用的联络代码,还有几名近期重新出现活动痕迹的人员。”
程亦川眸色微动。
程敬山看了他一眼。
“原本单凭这些,还说明不了什么。”
“可我们顺着那几个人往下查,发现其中一个人的联络方式、行动习惯,包括几次刻意避开追踪时留下的行为特征——”
他停顿了一下,神色渐渐沉下来。
“都和十年前档案里记录的一个人,对上了。”
程亦川抬眼。
程敬山缓缓吐出最后一句。
“不是相似。”
“是高度吻合。”
老人说到这里,目光重新落回程亦川身上。
“偏偏就在我们准备继续追他的时候——”
“你先动了。”
程亦川没说话,到这里他终于明白今天这通电话真正的原因。
程敬山看着他。
“所以我才想知道。”
“这个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你的视线里?”
......
程亦川垂下眼,照片里的男人依旧停留在那个监控角度,可他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另一个人。
那张被塞进掌心里的纸条,以及——拿到纸条以后突然离开澄域,甚至连韩默都追不到行踪的许言之。
如果这个男人真的是白塔的人,那许言之呢?
他为什么会找许言之?那张纸上又写了什么?
程亦川下颌一点点绷紧。
“亦川?”
他回过神。
“嗯。”
“我问你话。”
程亦川将照片放回桌上,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他接触了一个人。”
程敬山目光一凝。
“谁?”
程亦川停了一瞬,脑海里闪过许言之那张脸,最终只道:
“现在还不能确定跟案子有没有关系。”
“所以暂时不说。”
程敬山:“……”
老人盯着他足足几秒,忽然气笑了。
“你以为你现在是在跟谁说话?”
程亦川面不改色。
“您。”
“我是你爷爷。”
“也是我上司。”
“你还知道?”
“所以我才回来。”
“……”
程敬山被他堵得一时没话说,半晌冷哼一声,到底没有继续逼问。
因为他太了解这个孙子。
程亦川既然说“还不能确定”,那现在就算拿钳子撬,也别想从他嘴里多撬出一个字。
老人索性把旁边那份旧档案推过去。
“行,那就先不说你那个人。”
“看看这个。”
档案封面已经很旧,最上方只有两个字。
——白塔,下面是一串绝密编号。
程敬山靠回椅背。
“这案子既然你已经自己撞进来了,也没必要再绕。”
程亦川抬眼。
“什么意思?”
老人看着他,这一次,神色彻底认真下来。
“上面已经决定重启白塔案。”
“十年前没抓出来的人和没查清楚的关系网。”
“还有白塔当年留下来的所有东西。”
程敬山指尖在档案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一次,全部重新查。”
程亦川眸色微沉。
“谁负责?”
程敬山看着他。
“初步命令今天上午已经下来了。”
“特安处主查,中央情报部门协查。”
“境外线也会同步启动。”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而你——”
老人看着自己的孙子,一字一句。
“是白塔案的新负责人。”
......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程亦川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伸手将那份档案拿了起来。
很沉。
因为不仅是重量,更像是十年前那些没有查完的东西,在这一刻重新压到了他的手里。
程敬山看着他。
“怎么?”
“不想接?”
“没有。”
程亦川翻开第一页。
“只是没想到您会把十年前的案子交给我。”
“不是我交给你。”
程敬山淡淡道:
“是上面决定的。”
“何况——”
老人看了一眼桌上那个男人的照片。
“现在看来,这案子跟你已经脱不了关系了。”
程亦川翻页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接话。
......
档案里的内容并不完整。
十年前那场调查开始之前,大量核心资料就已经被提前销毁,真正留下来的东西少得可怜。
如今摆在程亦川面前的这些,是当年调查组从不同系统、行动现场以及残存数据库里,一点一点追查、比对,最后勉强拼凑出来的碎片。
组织架构、训练模式、曾经启用过的安全屋、几条早已被切断的资金线,还有一些至今无法确认真伪的行动记录。
程亦川一页页往后翻,越往后资料越少,直到其中一页翻过——
后面出现了一份成员档案。
与其说是档案,倒不如说是一份残缺得近乎只剩骨架的人员记录。
没有姓名。
没有照片。
没有出生日期。
甚至连最基本的性别,都无法完全确认。
每个人留下来的只有一个冰冷的代码,以及调查组根据当年截获的任务记录、训练数据和零散行动痕迹,反向整理出来的能力评估。
——0192。
等级:B。
主要负责外围情报搜集、目标跟踪及基础身份伪装。
状态:死亡。
程亦川继续往后翻。
——0631。
等级:A。
擅长武器使用、近身格斗、爆破及战术行动,曾参与多次高风险清除任务。
状态:失踪。
再往后。
——0426。
程亦川翻页的动作稍稍慢了一瞬,这一份档案明显比前面几份完整。
等级:A
主要领域:网络渗透、通讯截获、数据破解、远程技术支援
具备独立搭建加密通讯网络能力,精通电子安防破解及反向追踪。
曾多次参与高等级行动,负责远程技术支援、实时情报调度及行动线路维护。
综合技术评估:A
状态:失踪
程亦川的视线在“网络渗透”几个字上停了一瞬,脑海里莫名掠过一个名字,可也只是一瞬。
没有姓名、没有照片,甚至连年龄、性别都无法确认,仅凭几项能力证明不了任何东西。
......
程亦川很快收回视线,继续往后翻。
纸页一张张掠过,B级成员最多,A级明显少了许多。
至于所谓的S级——
整本档案已经翻过大半,竟然一个都没有出现。
程亦川终于抬眼。
“等级怎么分?”
程敬山端着茶,语气平淡。
“白塔内部自己的能力评级。”
“B级是普通执行人员,A级已经算核心成员。能独立执行任务,也有资格接触一部分内部情报。”
程亦川眉梢微动。
“那S级?”
程敬山端起茶盏的动作停了一下。
“很少。”
“当年调查组拼出来的三十多份成员档案里,最终能够确认达到S级的——”
“不超过五个。”
程亦川看向他。
“标准?”
“不是某一项能力特别突出。”
程敬山放下茶盏。
“看的是综合能力。”
“这种人通常没有固定职能。渗透、行动、伪装、情报获取、临场判断,甚至独立脱身的能力,都必须达到极高水平。”
老人停顿片刻。
“简单来说。”
“普通成员执行的是命令。”
“A级执行的是任务。”
“到了S级——”
程敬山抬起眼。
“只给目标。”
“至于怎么进去,怎么完成,又怎么活着出来。”
“没人教他们。”
“他们自己解决。”
程亦川没有说话,指尖重新落回档案又翻过两页,下一秒动作停住。
右上角,是一组再简单不过的数字。
——0713。
而编号旁边,第一次出现了一个鲜红的字母—— S。
程亦川眸光微凝,这一页的资料比此前任何一名成员都要详细,可偏偏最基本的身份栏依旧空得彻底。
编号:0713
等级:S
姓名:缺失
身份资料:缺失
性别:未确认
年龄:未确认
状态:失踪
再往下,是整整半页的能力评估。
核心领域:身份构建、深度伪装、目标渗透
具备极强的身份适应能力,可在短时间内完成行为模式、语言习惯及社会背景重构。
环境观察、反侦察及临场应变能力极强。
接受过系统性近身格斗、逃脱、追踪及反追踪训练。
身体协调性、平衡能力及肌肉控制能力突出。
擅长心理诱导及目标情绪判断,可根据目标反馈即时调整自身行为模式。
曾参与多项高等级潜伏及渗透任务。
......
程亦川的目光停住了。
身份构建、深度伪装、行为模式重构、反侦察、近身格斗、身体控制。
单独拎出任何一项都说明不了什么,可当这些能力一项接着一项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时,某种说不清的熟悉感便渐渐浮了上来。
程亦川的视线仍停留在那几行字上,眸色却一点点深了下去,片刻后他才继续往下看。
档案最下方,还有一栏单独列出的特别备注。
特别备注:0713具有极高自主行动能力及环境适应能力。
风险评估:S。
如确认目标存活,不建议在缺乏充分准备的情况下实施单独控制。
程亦川:“……”
这一次,他的表情终于有了极轻的一点变化。
关一次,跑一次。
戴着束缚环都敢想办法往外溜,稍微逼紧一点,转头就能让自己从所有监控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确实....不好控制。
程亦川垂着眼,忽然觉得这份十年前的风险评估——熟悉得有点过分。
他闭了闭眼,将这个荒唐的念头压了回去。
可心底那点从看见0713开始便隐隐浮出的猜测却没有跟着消失,反而越来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