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白板上的内容越来越多,五条主线被一层层拆开,又不断延伸出新的分支。
直到最后一项任务确认完毕,程亦川才放下手里的笔。
“现阶段所有推论,只作为调查假设。”
原本还在低头记录的人陆续抬起头,程亦川转过身。
“任何人不得先入为主。”
“没有形成两条以上独立证据链相互印证的情报,不进入事实层。”
“任何涉及现任或前任高级官员的线索,不得通过常规系统流转。”
“人员线不得擅自接触目标。”
“行动线没有我的批准,不采取任何措施。”
他的目光从长桌两侧一一扫过。
“还有。”
“从今天开始,专案组实行信息分层。”
“各线只接触自身权限范围内的原始材料,跨线调阅必须留下记录。”
“所有纸质资料、存储设备以及调查记录,不得带离安全屋。”
说到这里,程亦川停了一瞬。
“任何调查动作——”
“至少两人知情。”
陆成原本正在记最后一条,听到这里笔尖忽然停住,他抬起头。
“你在防内部泄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程亦川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十年前,有人能在白塔被清除以前拿到成员名单、安全屋位置和撤离路线。”
“那个人是谁,到现在都没有查出来。”
他看向陆成。
“十年后,我们凭什么认为——”
“他已经不在系统里?”
最后一句落下,会议室彻底陷入安静,没人再提出异议,因为在座的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从这一刻开始,他们要防的从来不只是白塔背后的那个人,还有可能就在整个调查体系之内——
那双看不见的眼睛。
程亦川垂眸看了眼时间。
“今天先到这里。”
“各线三天内完成第一轮资料清点和缺口报告。”
“注意。”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
“我要的不是调查结果,而是我们缺什么。”
“缺哪一段档案,缺哪一条证据链,缺哪个时间节点,全部列出来。”
“三天后汇总。”
说完,他合上文件。
“散会。”
……
紧绷了将近两个小时的气氛终于松动。
椅子陆续拉开,众人开始整理桌上的资料。
沈清妍也低下头将面前的笔记一页页归拢好,可余光里——
程亦川已经拿起文件,径直朝会议室外走去。
从会议开始到现在将近两个小时,除了最开始看见她时那不到两秒的停顿,他再没有多看她一眼。
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没有问她是怎么进来的,甚至刚才将人员线交给她的时候也和安排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
她指尖捏着纸页边缘,动作不自觉地停了一瞬。
说完全不失落,是假的。
为了坐进今天这个会议室,她费了多少功夫只有她自己知道。
可对程亦川而言——
大概真的只是协查名单里临时多了一个人,仅此而已。
沈清妍垂下眼,片刻后却又很轻地呼出一口气,将那点情绪一点点压了回去。
没关系,至少她进来了。
以前一年都未必能见上几次的人,现在和她在同一个专案组。
他们会一起查案,一起开会,甚至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因为白塔频繁碰面。
她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点时间。
沈清妍将最后一份资料收好,再抬起头时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如常。
不远处,周扬刚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原本正靠在椅子里收笔,视线先在沈清妍身上停了一瞬。
又越过她看向已经空掉的主位,最后再看了一眼会议室门口。
手里的钢笔慢悠悠转了一圈。
呵,有点意思。
周扬嘴角刚要往上扬,又忽然想起自己那位现在还住在庄园里的兄弟。
那位可从来不是什么省心的主。
脾气上来了谁的面子都不给,心眼多得跟筛子似的,真要折腾起来,程亦川都未必压得住。
偏偏现在——又来了个沈清妍。
周扬嘴角那点看热闹的笑意顿时更深了。
啧,也不知道那只狐狸知道以后,会折腾成什么样。
他忽然觉得,接下来这个专案组——
可能不会太无聊。
......
曜黑色幻影驶进庄园时,已经十点多。
程亦川从驾驶座下来,眉眼间带着几分明显的倦意。
这段时间,他的时间几乎被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澄域那边不能丢。
白塔专案组又刚刚启动,资料、权限、人员安排、各线进度全部要从他手里过。
连续忙了几天,回庄园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晚,偏偏家里那位也不是个闲得住的祖宗。
他忙,许言之比他还能往外跑。
明明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这几天真正能安安稳稳待在一起的时间,竟然少得可怜。
程亦川换了鞋,陈叔正好从餐厅出来。
“少爷回来了。”
“嗯。”
程亦川解开袖口,视线已经习惯性往楼梯方向扫了一眼。
“他睡了?”
“许先生晚上出去了。”
程亦川动作停住。
“出去了?”
“嗯,大概九点。”
程亦川低头看了眼腕表,十点二十分,眉心顿时压了下来。
“去哪了?”
“没说。”
程亦川闭了闭眼,原本只是累,现在开始有点烦了。
倒也不是规定许言之出门必须报备,只是他这几天实在忙得厉害。
早上离开的时候,人还窝在被子里睡得正熟,他没舍得叫醒。
他原本还想着今天尽量早点结束,至少回来还能一起待一会儿。
结果——他回来了,家里连根狐狸毛都没有。
程亦川盯着手机看了两秒,直接拨过去。
“喂?”
许言之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环境很吵。
程亦川原本已经准备往沙发走的脚步慢慢停住。
电话里有音乐声,低沉的鼓点隔着听筒一下下传过来,混着人声、笑声和玻璃杯碰撞的声音。
程亦川眸色瞬间沉了点。
“乖宝,在哪?”
“外面。”
“……”
他闭了闭眼,这两个字最近听得尤其多。
“我知道你在外面。”
“哪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许言之大概终于听出他的语气不太对。
“你回家了?”
“嗯。”
“这么早?”
程亦川:“……”
早?
他这几天到底几点回来,才让这祖宗觉得十点二十都算早了?
程亦川抬手捏了捏眉心。
“所以你在哪?”
“酒吧。”
果然,程亦川脸色彻底淡下来。
“跟谁?”
那边还没来得及回答,背景里忽然插进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言之,看那边。”
周扬明显已经喝得挺开心。
“那个是不是极品——”
话没说完,电话两头同时安静了。
程亦川:“……”
许言之:“……”
短暂的沉默后,程亦川缓缓开口。
“周扬?”
两个字,平静得过分。
许言之抬手盖住眼睛。
“嗯。”
程亦川站在客厅中央,脸上的最后一点表情彻底没了。
“他约你的?”
“对。”
“你答应了?”
许言之莫名其妙。
“不然我为什么在这里?”
“……”
胸口那点火又往上蹿了一截。
他今天把能压的会议全压了,晚饭都没正经吃几口,就为了早点回来。
结果他的人——被他自己手底下的人约出去喝酒了,看来这人还是太闲了。
......
程亦川沉默两秒。
“乖宝。”
“干嘛?”
“让周扬接电话。”
许言之把手机往对面递了过去。
“找你的。”
周扬正端着酒杯,闻言顺手接过。
“谁?”
许言之看着他。
“你领导。”
周扬:“……”
手里的酒忽然就不香了,他慢慢把手机贴到耳边。
“阿川?”
“嗯。”
“这么晚还没睡?”
“你不也没睡?”
“……”
周扬莫名觉得后背一凉。
“这不是出来喝两杯吗?”
“听见了。”
“那你——”
“周扬。”
程亦川淡淡打断。
“明天上午十点。”
“把所有报告的第一版给我。”
周扬:“???”
“程亦川,你公报私仇?”
程亦川停了一下。
“谁让你约他的?”
周扬:“……”
他抬眼看向对面,许言之还端着酒杯一脸事不关己地朝他挑了下眉,周扬顿时更冤了。
“我跟我兄弟出来喝酒,还得提前向你报批?”
电话那头安静了,周扬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操....说错了。
果然下一秒,程亦川声音更淡了。
“你兄弟?”
“什么时候成你兄弟了?”
周扬:“……”
完了踩中了,他赶紧往回找补。
“不是,就朋友,朋友。”
程亦川冷笑了一声。
“你朋友挺多。”
“非得挑我的?”
周扬:“???”
什么叫你的?这占有欲是不是已经不讲基本法了?
“阿川,你讲点道理。”
“我最近都多久没跟他喝酒了?”
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程亦川火更大了。
那他呢?他又多久没跟许言之好好待过了?
“地址。”
周扬一愣。
“什么?”
“酒吧地址。”
“你要来?”
程亦川已经面无表情地拿起刚放下不到五分钟的车钥匙。
“不然呢?”
“……”
电话直接挂断,周扬拿着手机足足沉默了三秒,然后慢慢抬头。
许言之正端着酒杯看他。
“他说什么?”
周扬面无表情。
“他说他要来。”
许言之动作一顿。
“来干什么?”
周扬把手机往桌上一丢。
“抓人。”
许言之:“?”
安静两秒,忽然笑了。
“有病。”
“他有没有病我不知道。”
周扬端起剩下的酒,一口喝掉大半。
“我只知道——”
他看着许言之,满脸生无可恋。
“我今天约你出来喝这顿酒。”
“大概率是我职业生涯里最错误的决定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