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程亦川拿起遥控器轻轻按了一下，主屏上的画面随之切换。

第一条调查线被单独放大——资金。

“林越。”

“在。”

程亦川看着屏幕，语气平稳。

“十年前所有已经确认与白塔有关的资金账户、空壳企业、基金和离岸公司，重新做一遍穿透。”

“不要沿用当年的调查思路，也不要只盯着钱最后流去了哪里。”

他停顿一瞬。

“往前查。”

林越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查最初的资金来源？”

“对。”

程亦川放下遥控器。

“尤其是那些表面完全合法的资金。”

“一个能够持续运作十年以上的组织，需要的不止是几笔来路不明的黑钱。”

林越眸色微沉。

“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白塔怎么把钱洗出去。”

“而是谁有能力把一笔原本合法的钱，长期送进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组织。”

程亦川看了他一眼。

“没错。”

主屏上的资金关系图迅速展开，一条条早已中断的资金链重新浮现。

“如果白塔当年确实长期借用了政府系统、国有项目，甚至某些正规机构的资金通道，那么最后那几个已经废弃的地下账户，没有太大价值。”

“我要的是第一笔。”

程亦川抬手，指向资金链最上游。

“钱第一次进入白塔以前——”

“从哪里出来。”

“经过谁的手。”

“又是谁给它披上了合法的外衣。”

林越点头。

“明白。”

程亦川没有再多说。

“这条线你负责。”

“所有资金往来重新建模，不管金额大小，只要最终跟白塔产生过交集——”

“全部往源头追。”

“是。”

......

主屏上的画面再次切换。

第二条调查线亮起——行动。

“赵承岳，秦骁。”

两人同时抬眼。

“在。”

程亦川翻过面前的资料。

“把目前能够确认与白塔有关的所有任务重新编号。”

“按照时间、地点、目标、执行人员、任务性质以及授权方式，重新建立完整的行动矩阵。”

秦骁眉心微皱。

“现有的任务记录并不完整。”

“所以才要重建。”

程亦川抬眼看向他。

“不要只盯着现有档案。”

“公开案件、境外情报、地方记录、死亡档案、失踪人口，包括当年的新闻报道——”

“全部交叉比对。”

“只要时间、地点、目标或者行动特征能够对得上，就先放进矩阵。”

“我要先确定一件事——”

他的指尖轻点桌面。

“白塔过去十几年，到底执行过多少种不同性质的任务。”

这一句话落下，陆成最先反应过来。

“你怀疑白塔接到的命令，并不完全来自同一条授权链？”

程亦川没有直接肯定。

“现在没有证据。”

“所以才需要验证。”

他抬手，主屏上原本散乱的任务记录被迅速拆分。

“如果白塔只是一个单纯执行国家秘密任务的行动机构，那么它长期执行的任务，无论表面看起来差异多大，最终逻辑都应该指向同一个方向。”

程亦川停了一瞬。

“可如果它长期被某个人，或者某个利益集团私下借用——”

“那就一定会出现另一套逻辑。”

屏幕上陆续浮现出几组分类。

“任务可以伪装，授权可以伪造，甚至档案都可以被销毁。”

“但受益人不会凭空消失。”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周扬原本转着的笔忽然停住。

“所以把所有任务拆开。”

“先按性质分类，再顺着每一项任务往后找实际受益方。”

他抬眼看向程亦川。

“如果其中有一批看起来毫无关联的任务，最后却反复让同一个人，或者同一张利益网获利——”

程亦川看了他一眼。

“对。”

“那就是我们要找的线。”

......

主屏上的画面再次切换。

第三条调查线亮起——档案。

“陆成。”

“在。”

程亦川翻过一页文件，语气依旧平稳。

“把目前所有现存的白塔档案重新做来源分级。”

“真实性、完整度、获取时间、经手人员，重新建立溯源记录。”

陆成很快记下，随即抬头。

“过去调查组已经完成过真实性核验的资料呢？”

“重新核。”

陆成动作一顿。

“全部？”

“全部。”

程亦川抬眼。

“包括十年前已经被写进调查报告、甚至被列为最终结论的内容。”

陆成眉心渐渐皱起。

“包括官方调查结论？”

“尤其是官方调查结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这句话的分量显然比前面几项都重，程亦川神色却没有任何变化。

“白塔能在没有正式建制的情况下运作十几年，最后又在调查真正触及核心以前迅速清空基地、销毁资料、处理成员——”

“说明当年调查组看到的东西，本身就有可能是别人想让他们看到的。”

他停了一瞬。

“十年前这个案子最大的错误，不一定是查得不够深。”

“而是从某个阶段开始，所有人都默认了一件事。”

陆成看着他。

“留下来的资料是真的。”

“对。”

程亦川指尖轻点桌面。

“只要最开始的证据链里，有一份关键材料是假的。”

“后面所有建立在它之上的判断——”

“都有可能被带偏。”

他看着主屏上那些已经泛黄的旧档案，声音不重。

“从第一份开始，重新证明一次。”

陆成神色彻底认真起来。

“明白。”

......

主荧幕上的画面已经切换去第四条——人员。

这一次程亦川没有立刻分配任务，只是吩咐韩默将页面切换，下一秒主屏上出现了一排排编号。

0192——死亡

0631——死亡

0426——失踪

0713——失踪

没有姓名，没有照片，只有一串串冷冰冰的数字以及旁边被标注出来的状态。

程亦川看着屏幕。

“目前能够从残存资料里拼出的白塔成员编号，一共三十七人。”

“按照十年前旧案留下的结论——”

“确认死亡二十人。”

“失踪十七人。”

话音刚落，沈清妍第一次主动开口。

“死亡的确认标准是什么？”

程亦川看向她。

“旧案结论。”

沈清妍微微皱眉。

“也就是说，二十人的死亡并不一定全部有完整证据链？”

“对。”

程亦川回答得很直接。

“所以这个数字暂时不作数。”

沈清妍很快反应过来。

“全部重新核验？”

“全部。”

程亦川抬眼看向屏幕。

“尸体、DNA、死亡证明、现场记录、法医报告、家属认领记录。”

“能找到的全部重新核。”

他停了一瞬。

“尤其是当年没有找到尸体，只凭现场痕迹、失踪时间或者其他间接证据被判定死亡的成员。”

“全部从死亡名单里暂时撤出来。”

程亦川的目光扫过那一排编号。

“沈清妍。”

“在。”

“你和周扬负责人员线。”

沈清妍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几乎是同一时间周扬也抬起了头。

“好。”

“第一阶段只做身份还原。”

程亦川语气平静。

“不要接触，也不要惊动任何疑似幸存成员。”

“所有无法确认死亡、以及目前被列为失踪的成员，分别建立独立档案。”

周扬扫了一眼主荧幕。

“如果找到疑似对应身份？”

“先做交叉验证。”

程亦川顿了顿。

“没有足够证据之前，不要因为某一项特征吻合就下结论。”

“最后，还有一点。”

所有人抬眼。

“不要默认他们现在还属于白塔，十年足够改变任何人的立场。”

“我们要查的是他们现在是谁，不是拿十年前的编号替他们定性。”

沈清妍看着他。

“也就是说，即使确认身份，也暂时不实施抓捕？”

“对。”

程亦川回答得没有半点迟疑。

“除非发现现实犯罪行为，或者有明确证据证明对方正在参与与白塔有关的行动。”

“否则只监控，不接触。”

“白塔成员这个身份本身——”

他停了一瞬。

“不是罪名。”

周扬原本正在记录的笔尖轻轻顿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程亦川在说最后这几句话的时候语气似乎比前面任何一项都更谨慎。

......

第五条——清除。

最后两个字出现在主屏上的时候，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沉了一瞬。

这一条意味着的是白塔最后那段最血腥，也最混乱的时间。

程亦川拿起手边一份文件，推到长桌中央。

“这是现阶段最重要的一条。”

众人的视线落过去。

“白塔解体前后，曾经发生过针对内部成员的系统性清除。”

“根据现有资料判断，这不是白塔暴露以后临时决定的灭口行动。”

主屏切换，几条已经被整理出来的时间线同时出现。

程亦川看着屏幕。

“有人提前拿到了成员名单、安全屋位置、撤离路线，以及部分成员的备用身份。”

顾骁眉心慢慢皱起。

“内部权限？”

“而且很高。”

韩默接过话。

“按照当年白塔的权限架构，这些资料并不储存在同一个系统。”

他调出一张残缺的权限关系图。

“成员资料属于人员系统，安全屋位置属于后勤及行动保障。”

“撤离路线由行动调度掌握，备用身份则是另一套独立权限。”

“一个人如果能同时拿到这些东西——”

韩默停了一下。

“要么本身就在白塔最高权限层。”

“要么，有人替他打开了不止一道门。”

会议室安静下来。

“所以清除线分成两部分。”

程亦川按下遥控器，屏幕中央出现两个问题。

——下令。

——执行。

“不要默认这两者是同一批人。”

“下命令的人，未必亲自参与清除。”

“真正执行清除的人，也未必知道自己清理的究竟是什么。”

说完，他看向韩默。

“所有能够找到的残存通讯记录重新恢复，重点是白塔解体前最后三个月。”

“我要一条完整的命令时间轴。”

韩默点开资料，快速扫了一遍。

“原始数据库当年毁得很彻底，核心服务器几乎没有留下完整数据。”

“但如果能找到不同节点残留下来的备份，可以尝试碎片重组。”

程亦川看他。

“能恢复多少？”

韩默沉默两秒。

“成功率不会高。”

程亦川神色没什么变化。

“那就先做。”

韩默点头。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