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后。
程亦川的车停在酒吧外。
夜风已经有些凉,街边霓虹交错,酒吧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
一路过来,他脸色都算不上好看。
程亦川熄了火推门下车,刚往酒吧门口走了几步,脚步忽然停住。
距离入口不远的路边,蹲着一个人。
大概已经出来等了一会儿。
黑色外套松松披在肩上,手臂搭着膝盖,微微低着脑袋。周围人来人往,霓虹将夜色映得光影凌乱,偏偏他就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
乖得不像话。
......
程亦川站在原地,一时竟没动。
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许言之忽然抬起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视线准确落到他身上。
下一秒,那双原本没什么情绪的狐狸眼明显亮了一下。
程亦川:“……”
啧,心口像是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一路上压着的火,还有原本准备见了面再跟他算的账,在这一眼里莫名其妙就散了大半。
许言之看见他以后也不起身,就那么蹲在那里,仰着一张漂亮得过分的脸看他。
眼尾被酒意染出一点浅红,平日里总带着几分狡黠和挑衅的眸子此刻安安静静的,黑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整个人莫名显得又软又无辜。
像只知道自己闯了祸,所以特意蹲在门口等人来接的小兔子。
程亦川盯着他看了几秒,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有诈。
太乖了,许言之什么时候这么乖过?
平时让他少气自己两句都难,这只狐狸要是没打什么鬼主意,程亦川三个字倒过来写。
可知道归知道,男人还是朝他走了过去。
走近以后才发现,许言之脸上已经有了些酒意。
眼尾微红,唇色也比平时深了几分,看起来倒还算清醒。
程亦川停在他面前,垂眼看他。
“蹲这里干什么?”
许言之仰着脸。
“等你。”
两个字,乖得程亦川太阳穴都跟着跳了一下。
装的,绝对是装的,从头到脚都是装的。
偏偏他还真就吃这一套。
那点原本还烧得正旺的火像是被人迎面浇了盆水,别说发作,连火星都没剩多少。
程亦川一时甚至不知道该气他,还是该气自己。
许言之也不说话,只朝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明晃晃地等着他拉。
程亦川垂眼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手,沉默了两秒。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没救了。
明知道这祖宗是在装乖,明知道前面挖了个坑,最后还是心甘情愿一脚踩了进去。
程亦川伸手握住他的手,将人从地上拉起来。
许言之大概蹲得太久,起身时腿上一麻,身体晃了一下,整个人顺势往前栽去。
程亦川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揽住他的腰,温热的身体一下撞进怀里,淡淡的酒气混着许言之身上熟悉的气息扑过来。
许言之却没马上起来,反而安安分分地靠在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半天没动。
程亦川垂眸看他。
“怎么了?”
“腿麻。”
声音闷在他肩上,听起来还有点委屈。
程亦川:“……”
行,继续演,他倒要看看这只狐狸今晚还能乖成什么样。
可想归想,环在许言之腰后的手却半点没松,反而将人扶得更稳了些。
“喝了多少?”
许言之没回答,过了一会儿才从他肩上慢吞吞抬起脸。
距离一下拉近,程亦川甚至能看清他微微泛红的眼尾。
那双狐狸眼像是被酒意浸过,蒙着一层浅浅的水光,平时藏在里面的坏心眼今晚不知道被他收去了哪里。
就这么安安静静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弯起眼睛,笑得特别乖。
“程亦川。”
“嗯。”
“我们回家吧。”
“……”
操......这谁顶得住。
程亦川盯着他看了半晌,舌尖抵了下后槽牙,最后还是低低笑了一声。
彻底没脾气了。
明知道是只狐狸,偏偏装成兔子的时候,他还真就一点办法都没有。
程亦川抬起手,将许言之被夜风吹乱的头发拨到一旁,指腹顺势从他微红的眼尾轻轻擦过。
“许言之。”
“嗯?”
“你最好一直这么乖。”
许言之眨了眨眼。
“我不乖吗?”
程亦川看着他那副无辜得不能再无辜的模样,半晌笑了。
“乖。”
环在他腰后的手收紧了一些,把人往自己怀里带稳。
“乖得要命。”
许言之满意了,唇角弯起来,整个人都肉眼可见地高兴了几分。
程亦川哪里看不出他那点得逞的小心思。
可看出来又怎么样,火都没了,账也懒得算了。
最后只是牵住他的手。
“走了。”
“回家。”
......
许言之难得安安分分地跟在他身后。
男人的掌心很暖。
大概是怕他喝了酒走不稳,五指扣得很稳却没有用力,就连脚步都比平时放慢了些。
许言之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唇角原本还带着笑,可走着走着眼眶却毫无预兆地红了。
其实今天晚上他没喝多少,远远不到会醉的程度。
刚才那些乖软,那些难得的顺从,都是故意的。
许言之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但他就是忽然很想这样。
想让这个男人来接他。
想在看见他的那一刻什么都不用管,只需要站在那里等着。
想靠进他怀里。
想被他牵着,然后一起回家。
明明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普通到放在别人身上甚至不值得多想。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点东西,此刻却堵得他胸口发疼。
许言之抬起眼,程亦川就在他前面。
黑色衬衫勾出宽阔挺拔的肩背,夜风吹过,衣摆轻轻晃了一下。
他以前总觉得程亦川有病。
管得多,脾气臭。
控制欲强得离谱,还不讲道理。
刚认识那会儿,他是真的烦他。
烦得恨不得哪天趁他睡着,直接把人从二楼扔下去。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许言之看着前面的人,眼底那点酸涩越来越重。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真的很喜欢现在的日子。
喜欢庄园。
喜欢陈叔。
喜欢无聊的时候跑去后院拔草,差点把人家的花一起薅了。
喜欢晚上窝在沙发上打游戏。
喜欢半夜饿了还能理直气壮去厨房找吃的。
喜欢一觉醒来,身边还有个人。
甚至连程亦川一天到晚管着他,他好像都已经习惯了。
嘴上嫌烦,心里却从来没有真的讨厌过。
不止不讨厌,还喜欢,很喜欢。
喜欢到他现在只是看着这个人的背影,都开始觉得舍不得。
许言之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握着程亦川的手不知不觉收紧。
可也正因为舍不得,才更不能把他拖进来。
那是他的过去,他的烂账,也是他迟早要亲手翻出来的东西。
真到了那一天会牵扯出什么,会惊动什么人,最后又会走到哪一步——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这种人本来就已经一身麻烦,凭什么还要程亦川陪他一起赌?
这个男人就不该被扯进来。
所以……就到这里吧。
......
这个念头真正落下来的那一瞬间。
许言之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都停了半拍。
他忽然觉得自己挺可笑的。
决定是自己做的,路也是自己选的,现在难受个什么劲?
以前又不是没走过。
这些年换过那么多身份,丢过那么多落脚的地方,哪一次不是说走就走。
不回头。
不留恋。
干干净净。
他最擅长的不就是这个吗?
可这一次……妈的。
许言之眼眶越来越红,早知道就不招惹了。
早知道这个人最后会变得这么重要——当初就该离他远一点。
可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早知道。
许言之偏过脸把泛红的眼睛藏进夜色里,那只被程亦川牵着的手却怎么都舍不得松,甚至还悄悄收紧了一点。
像是心里明明已经决定要走,身体却比他诚实得多。
前面的车越来越近,很快就到了。
许言之觉得这段路短得有些过分。
他甚至希望程亦川今晚把车停得再远一点,再远一点就好了。
这样他还能跟在这个人身后,还能被他牵着,还能再多骗自己一会儿——
许言之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底泛起一层很浅的水光。
他很轻地弯了弯唇,笑自己没出息。
再牵一会儿吧。
程亦川,就再让我贪心一会儿。
至少现在,在这段路走完以前——
我还没有失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