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密谈一直持续到暮色渐沉。
窗外最后一点余晖落进来,将桌面上的旧档案映出一道昏黄的光。
程亦川垂眸看了片刻,才淡淡合上档案。
“这份资料我带走。”
“可以。”
程敬山答得很干脆,却在他伸手拿起档案之前,又补了一句。
“但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清楚。”
程亦川抬眼。
“什么?”
程敬山看着他。
“白塔当年的成员,只要现在重新出现,在身份和立场彻底查清以前——”
“全部按涉案人员处理。”
程亦川眸色微沉。
“包括当年的幸存者?”
“包括。”
程敬山的声音没有任何迟疑。
“我知道他们当年很多人年纪不大,有些甚至还是孩子。他们可能是被利用,也可能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真正替谁做事。”
“但那是十年前。”
老人顿了顿,目光沉静而锐利。
“十年足够改变很多东西。”
“当年无辜,不代表现在依旧无辜。”
“当年是受害者,也不能证明十年后的今天,他们站的还是原来的位置。”
......
书房里安静下来。
程亦川没有说话,搭在档案上的手指却很轻地收了一下,过了许久。
“知道了。”
他拿起档案起身,走到门口时脚步却忽然停住。
程敬山抬眼。
“还有事?”
程亦川背对着他,沉默了两秒。
“如果白塔成员当年确实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执行任务。”
程敬山没有出声。
程亦川才继续问:
“怎么算?”
这一次,程敬山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那双苍老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
从刚才翻到0713开始,程亦川的反应就不太对,现在又突然问这一句。
程敬山没有点破,只缓缓开口。
“该查的查,该审的审。”
“做过什么,为什么做,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后来又有没有继续参与——”
“一件一件查清楚。”
老人停了一下。
“该负的责任,一样不会少。”
“但不该他们背的罪——”
“也没人能硬扣在他们头上。”
程亦川眸光微动。
程敬山看着他。
“我们查的是案。”
“不是为了找几个人出来顶罪。”
程亦川站在门前,沉默了片刻。
“明白了。”
这一次他没再停留,推门离开。
书房门缓缓合上,程敬山仍坐在原处没有立刻收回目光,直到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老人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垂眼看了一会儿,半晌忽然低低哼了一声。
“臭小子。”
问得倒挺仔细。
……
程亦川单手拿着那份旧档案,一路往楼下走。
经过长廊尽头的窗边时,他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暮色已经彻底沉下去,窗外只剩天际最后一线暗红,透过玻璃落在泛黄的档案封面上。
他垂下眼,那两个已经褪色的字依旧清晰。
——白塔。
片刻后,程亦川重新翻开档案,纸页在指间掠过最后停在那一页。
0713。
鲜红的S级标识落在编号旁边,格外刺眼。
一个,是十年前白塔档案里没有姓名、没有照片、没有任何真实身份记录,至今生死不明的S级成员。
另一个,却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现在就住在他的庄园里,睡在他的床上,会跟他吵架,会故意把他气得半死,也会喝醉以后窝进他怀里,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还理直气壮地朝他伸手要抱。
太鲜活了。
鲜活到程亦川一时间甚至很难把许言之,和档案里这串冷冰冰的编号联系到一起。
可偏偏——太多地方都对得上。
程亦川垂眸盯着那串编号,眼底的神色一点点沉下去。
现在还没有证据,甚至连这份怀疑都只是建立在一连串过于巧合的特征之上。
可做他们这一行的,最不能忽略的——恰恰就是太多的巧合。
如果……
如果许言之真的就是0713。
程亦川指腹缓缓压过那页泛黄的纸张。
那么那只狐狸一直死死藏着、不肯让任何人碰,更不肯让他踏进去半步的过去——
恐怕比他此前猜过的任何一种可能,都要危险得多。
而真正让程亦川心底发沉的却不是许言之骗了他多少,也不是0713究竟做过什么。
而是十年前,白塔覆灭以后他们曾经试图杀掉所有活着出来的人。
程亦川眸色骤然沉了几分。
如今白塔旧人重新出现,意味着的或许根本不是一段过去重新找上门。
而是那场十年前没能完成的清算——又开始了。
......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亦川?”
程亦川思绪一顿,合上手里的档案,回过头。
程老夫人正从另一侧长廊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佣人,大概刚从花房回来,手里还拿着一把修枝剪。
看见他站在这里,老太太先是一愣,又朝楼上书房的方向看了眼。
“跟你爷爷谈完了?”
“嗯。”
“正好。”
程老夫人随手把剪刀递给佣人。
“厨房晚饭也快好了,今晚留下吃。”
程亦川将档案收进文件袋,神色早已恢复如常。
“不了。”
程老夫人脚步一顿。
“又有事?”
“没有。”
“没事你走什么?”
程亦川淡淡道:
“家里有人等。”
话音落下,程老夫人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谁?”
程亦川:“……”
老太太已经往他面前走近两步,那双刚才还平平静静的眼睛瞬间精神起来。
也不怪她反应这么大。
程亦川今年三十二岁,别说结婚,连个正经交往的女朋友都没往家里带过。
程父程母常年在国外,商业重心也一直放在海外,国内这边的澄域集团早早便交到了程亦川手里。夫妻俩一年到头难得回来几趟,对儿子的婚事鞭长莫及,这份操心自然而然全落到了程老夫人身上。
眼下忽然听见一句——家里有人等,老太太能不精神吗?
程亦川看着她骤然亮起来的眼睛,大概已经猜到她在想什么,果然下一秒。
“姑娘?”
“不是。”
程老夫人眼里的光顿时灭了一半,她盯着程亦川看了两秒,像是突然想到什么。
“你别告诉我……”
老太太脸色一点点复杂起来。
“还是那个许言之。”
程亦川神色不变。
“嗯。”
“……”
程老夫人的脸当场垮了。
“怎么又是他?”
程亦川眉梢微动。
“什么叫又是他?”
“你说呢?”
老太太一听他这语气就来气。
“上次我就没说你什么。你说是朋友,行,我当你们是朋友。”
“结果呢?”
“人住你庄园里不说,现在你回来陪你爷爷说几句话,连顿晚饭都不肯留下,还惦记着回去陪他。”
程亦川没说话。
程老夫人深吸一口气。
“程亦川。”
“嗯。”
“你是不是觉得你奶奶年纪大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程老夫人越看他越头疼,她倒不是讨厌许言之。
恰恰相反。
上次见过以后,她对那个孩子印象其实很好。
长得漂亮,嘴也甜,表面看着懒懒散散,实际上待人很有分寸。
若只是程亦川的朋友,别说住庄园,住上一年半载她都懒得管。
问题是——那是个男人。
而她这个从小到大对谁都冷冷淡淡、三十二年连个女人都没正经往身边放过的孙子,现在明显对人家上心得过了头。
这才是最要命的。
“亦川。”
程老夫人忍了忍,到底还是没忍住。
“你跟奶奶说实话。”
“你跟那个许言之,到底什么关系?”
程亦川安静了一瞬。
“您觉得是什么关系?”
“我觉得?”
程老夫人差点被他气笑。
“我要是能觉得,我现在就给你觉得个老婆出来,再过十个月给我抱个重孙子,你能给吗?”
程亦川:“……”
“不能。”
“那你还问我!”
老太太气得抬手就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
程亦川没躲。
“奶奶。”
“别叫我。”
“您不是挺喜欢他的?”
“我是挺喜欢那孩子。”
程老夫人没好气地瞪他。
“可我喜欢他,跟我想抱重孙子有什么冲突?”
程老夫人没好气地瞪他。
“可我喜欢他,跟我想抱重孙子有什么冲突?”
程亦川沉默两秒。
“好像没有。”
“什么叫好像没有?”
“那就是没有。”
“……”
程老夫人闭了闭眼,不能气。
亲孙子,唯一一个,打死了真没了。
“你爸就你一个。”
她压着脾气。
“你又是程家这一辈唯一一个。”
“你爸妈常年在国外,我管不着他们,也懒得管。可你呢?”
“奶奶没逼你二十几岁就结婚。你忙澄域,忙自己的事,我都知道。”
“可你今年三十二了。”
“这些年我给你介绍过多少姑娘?”
程亦川想了想。
“忘了。”
程老夫人:“……”
老太太太阳穴都开始跳。
“我现在也不是逼你明天就结婚。”
她强迫自己把语气放平。
“你好歹先找个姑娘谈一谈。”
“哪家的都行。”
“家世我不挑,做什么的我也不挑。你自己喜欢,性子好,两个人能过日子就行。”
程亦川神色平淡。
“没兴趣。”
程老夫人盯着他。
“那你对什么有兴趣?”
......
话一出口,走廊忽然安静了。
程亦川没回答。
程老夫人看着他,看着看着——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
不会吧。
老太太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亦川。”
“嗯。”
“你别告诉奶奶。”
她盯着自己的孙子,一字一句。
“你现在对女人没兴趣,是因为——”
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楼梯上忽然传来一道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抬头,程敬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二楼下来了。
老人一手扶着楼梯扶手,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正站在转角处看着他们。
显然刚才的话——听了不止一句。
程老夫人:“……”
程亦川倒是神色如常。
“爷爷。”
程敬山嗯了一声,视线先落到他手里的档案袋上,又淡淡移开。
“家里有人等?”
“嗯。”
程老夫人一听,顿时像找到了同盟。
“你听见没有?”
“我就说不对劲。”
“以前让他回老宅吃顿饭,十次有八次说忙。现在倒好,人家在庄园等着,他连家里的饭都不吃了。”
程亦川眉心轻跳。
“奶奶。”
“你别叫我。”
程老夫人现在一看他这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就来气。
“我问他半天,他一句准话都不给我。”
她转头看向丈夫。
“正好你来了,你问。”
“你问问他跟那个许言之到底怎么回事。”
程敬山却没立刻接话,他慢悠悠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经过程亦川身边时只淡淡看了他一眼。
“既然有人等。”
“就回去吧。”
程老夫人猛地转头。
“程敬山?”
老人像没听见,只看着程亦川。
“别让人等太久。”
程亦川眸光微动,爷孙俩视线短暂碰了一瞬。
“知道了。”
说完,他拿着档案便往玄关走,身后立刻传来程老夫人不可置信的声音。
“不是,你就这么让他走了?”
“饭都做好了!”
“你刚才到底听没听见我说什么?”
程敬山背着手,慢悠悠往客厅走。
“听见了。”
“听见了你还让他回去?”
“那不然呢?”
老人坐进沙发,抬眼瞥她。
“你现在把他绑在这里,他就能给你变个重孙子出来?”
程老夫人:“……”
玄关处,程亦川换鞋的动作难得停了一瞬,下一秒面无表情地推门出去。
身后的声音很快被厚重的大门隔绝。
……
客厅里。
佣人重新送了茶过来,程老夫人显然还没消气。
“你就惯着他。”
“从小到大都这样。”
“什么都由着他。”
“现在好了,三十二岁了,好不容易身边有个人,还是个男——”
“行了。”
程敬山淡淡打断她。
“儿孙自有儿孙福。”
程老夫人气笑。
“你现在倒会说这种话了?”
“前几年是谁跟我说程家就他一根独苗,让我多盯着点?”
程敬山端茶的动作微顿。
“我说过?”
“你没说过?”
“忘了。”
“……”
程老夫人瞪着他,果然祖孙俩都一个德行。
她懒得再理,起身往餐厅去了。
“爱怎么样怎么样。”
“以后别指望我管。”
程敬山没接话,直到老太太的身影消失在餐厅方向,他脸上那点方才还算随意的神色才慢慢淡下来。
客厅重新安静。
老人垂下眼拨了拨杯盖,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刚才书房里的画面。
那份档案,那一页,以及程亦川看见0713时明显停住的手。
程敬山太了解自己这个孙子。
若只是普通档案他不会看那么久,更不会临走前特意追问那些话。
而现在,又多了一个名字。
——许言之。
程敬山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眼底却一点点沉了下来,片刻后他才低声念了一遍。
“许言之……”
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却明显已经把这个名字记进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