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

一栋从外面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旧式办公楼里，地下二层已经亮起了灯。

大楼没有任何特殊标识，甚至连门口那块褪了色的招牌都还挂着一家早已注销多年的咨询公司名字。

白天偶尔有人从这里经过，也只会当它是一栋闲置多年的旧办公楼。

这栋楼的电梯只到一楼，想继续往下必须穿过后方一条不起眼的员工通道，经过两道独立身份核验，确认权限以后最后一扇门才会开启。

门后没有楼梯，而是一部没有任何楼层按键的内部电梯。

地下二层。

这是一整层经过重新改造的封闭区域。

十年前白塔案重启以后，这里才被重新启用，作为此次专项调查组的临时指挥中心。

最里面，是核心会议区。

整层区域已经提前完成物理信号隔绝，所有电脑及通讯设备全部采用独立内网，资料只能通过内部加密终端调阅，无法从任何外部设备访问。

进入核心区域以前，所有人的私人电子设备都必须留在外面。

而今晚——

是白塔案重启以后，调查组第一次正式碰面。

......

下午两点五十分。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八个人，长桌两侧各四人。

左侧——中央特安处。

右侧——中央情报处。

两边的人显然并不完全熟悉，除了偶尔翻动文件的轻响，几乎没有多余交谈。

周扬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视线漫不经心地从对面几个人身上扫过，然后停了一下。

沈清妍？

他眉梢轻轻挑起，显然有些意外。

坐在他旁边的林越察觉到他的视线，也抬眼看了一下。

两人对视，周扬用眼神问——

【她怎么在这？】

林越神色平淡。

【不知道。】

周扬还想说什么，会议室入口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咔哒——

程亦川推门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穿西装外套，只一件黑色衬衫，袖口规整地扣在腕间，领口平整，手里拿着一份刚送到的文件。

随着他的出现，长桌两侧的视线几乎同时落了过去。

包括沈清妍。

她原本握着钢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瞬，目光落在男人身上，很久都没有移开。

这是她第一次在这种地方见到程亦川。

也是直到几天前她才真正知道——

原来这么多年，她所认识的程亦川，从来都不只是澄域集团的掌权人。

几天前，她偶然从爷爷那里听见“联合调查组”几个字，起初不过是职业习惯让她多留意了一些。

直到后来，她在爷爷的书房里看见那份协查调令，看见了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

程亦川，中央特安处。

而在此次白塔专案的负责人一栏里——依旧是他。

沈清妍盯着那份调令看了很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那天晚上她几乎没怎么睡，第二天一早便开始想办法调进这次的联合调查组。

情报处原定的四人名单早已完成报批，临时换人并不是一句话的事。

她前前后后费了不少功夫，调了手上的工作，又走了几道内部程序，最终才把自己的名字换进这四个名额里。

她知道自己这么做并不算理智，可她喜欢程亦川太久了。

久到这些年明明已经看得足够清楚——这个男人对她从来没有过男女之间的意思，她却始终没办法真正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他们两家相识多年，可成年以后她能见到程亦川的机会其实少得可怜。

偶尔一次两家的饭局，长辈的聚会，又或者某些恰好重叠的商业场合。

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更多的时候她甚至只能从长辈口中偶尔听见他的消息。

可现在不一样，她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出现在他身边的身份。

是中央情报处派驻白塔专案组的协查人员，是他的同事。

沈清妍垂下眼，将钢笔轻轻放回桌面，压下了眼底那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情绪。

她当然知道工作是工作，也不会拿这么重要的案子开玩笑，可人总有私心。

既然这个机会已经摆到了她面前——她想试一次。

至少这一次她不想还什么都没做，就先认输。

......

程亦川已经走到长桌最前方。

他的目光从两侧的人身上一一扫过，神色一贯冷淡看不出什么情绪，直到掠过沈清妍时视线明显停了一瞬。

沈清妍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男人眉心那一下极轻的蹙起，心里顿时紧了紧。

——他发现了。

事实上，程亦川当然发现了。

这次联合调查组的人员名单是他亲自过目的，情报处原定派来的四个人里并没有沈清妍。

可他也只是看了她不到两秒，很快便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从未发生过。

沈清妍暗暗松了口气，至少他没有现在追究。

程亦川走到主位，随手将文件放在桌面。

“人齐了。”

简单三个字落下，会议室里原本就安静的气氛随之一肃。

没有寒暄，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开场。

程亦川拉开椅子坐下，抬眸扫过在场八人。

“先认人。”

他的手指在桌面轻点了一下，视线落向左侧。

“从特安处开始。”

坐在最靠前位置的林越率先开口。

“林越。”

“金融调查。”

“主要负责资金链追踪、地下资金网络、洗钱路径拆解、资产穿透，以及关联账户识别。”

下一位，秦骁靠回椅背。

“秦骁。”

“行动。”

“武器、战术、现场痕迹、行动路线复盘，还有需要抓人的时候——”

周扬手里的笔转了一圈。

“周扬。”

“情报分析。”

“信息交叉验证、关系网梳理、人员背景、线索整合。”

“乱七八糟找不到头的东西，基本都归我。”

最后是韩默。

“韩默。”

“技术。”

“数据恢复、网络取证、通讯溯源、电子痕迹、加密资料破解。”

四个人结束。

......

轮到对面。

最前面的男人开口。

“赵承岳。”

“情报处行动分析组。”

“负责历史行动复盘、任务链重构，以及跨部门情报协调。”

旁边四十岁上下的男人接上。

“陆成。”

“档案与反情报。”

“主要负责旧档复核、信息污染识别、内鬼排查和情报来源可信度评估。”

第三个人年纪稍轻。

“顾骁。”

“境外线。”

“跨境人员活动、境外安全屋、离岸资产和海外联络网络。”

最后所有人的视线落向沈清妍，她抬起眼。

“沈清妍。”

“人员情报。”

“身份链重建、长期失踪人员追踪、化名身份识别，以及社会关系网还原。”

......

程亦川从头到尾都没有打断。

等最后一个人介绍完，他才淡淡抬眼，目光扫过长桌两侧。

“程亦川。”

“此次白塔专案负责人，也是联合调查组组长。”

没有多余的履历，也没有任何的寒暄，简单两句便算结束。

程亦川低下眼，翻开面前的文件。

“从现在开始。”

“你们手里原有的工作全部暂停。”

程亦川的声音不高，却让原本就安静的会议室彻底没了杂音。

“接下来这段时间——”

他的目光从长桌两侧缓缓扫过。

“你们只需要专注一个案子。”

程亦川抬手，身后的主屏随之切换，漆黑的屏幕中央只剩下两个醒目的白字。

——白塔。

“所有调查、行动、情报共享，全部围绕它展开。”

“直到这个案子结束。”

会议室里的气氛随之一变。

程亦川没有给众人太多消化的时间，抬眼看向主屏。

“先统一目前已经确认的信息。”

韩默会意，指尖落上键盘，下一秒第一份资料被投上主屏。

“十年前，白塔在官方系统中的直接建制记录——为空。”

屏幕上，一项项检索结果依次展开。

“没有正式番号。”

“没有独立财政编码。”

“没有完整的人事档案。”

“也没有任何一份行政文件，能够直接证明它曾作为国家正式行动单位存在。”

画面再次切换，几份残缺的旧档案同时出现在主屏上，有些甚至只剩下扫描件和局部编号。

程亦川看着那些资料，继续道：

“但查不到建制，不代表白塔不存在。”

“目前能够确认，白塔至少持续运作了十年以上。”

“有固定的人员训练体系、独立编号、内部等级制度、安全屋网络，以及一套完整的行动授权机制。”

屏幕上的资料随着他的话不断切换。

“除此之外，还有长期稳定的资金渠道、装备来源、后勤保障和技术支持。”

话音落下，右侧的赵承岳微微皱眉。

“也就是说——”

“它虽然不存在于任何正式架构里，却具备一个完整秘密行动机构该有的所有东西。”

“对。”

程亦川抬眼。

“这就是问题。”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他指尖轻点桌面，身后的画面定格在一张白塔旧址的内部结构图上。

“一个能够持续运作十年以上的体系，不可能凭空存在。”

“人从哪里来。”

“钱从哪里来。”

“武器、设备、假身份和安全屋由谁提供。”

“任务通过什么渠道下达。”

“行动过程中谁负责协调。”

“行动结束以后，又是谁负责清理痕迹。”

程亦川的视线缓缓扫过众人。

“任何一个环节，都需要人，需要权限，也需要钱。”

“这么多年，不可能一点东西都没留下。”

林越翻过面前的一页资料，淡淡接了一句。

“不是没有痕迹。”

“是有人把痕迹处理掉了。”

程亦川看向他。

“对。”

短短一个字却让在场几人的神色都沉了几分，能让这样一个庞大的体系在官方记录里近乎彻底消失，本身就已经说明——

当年替白塔遮掩的人，拥有的权限绝不会低。

程亦川收回视线。

“所以第一阶段，我们先不找白塔的人。”

他抬手，韩默随即切换主屏，画面中央出现数条彼此交错的线。

资金。

权限。

装备。

任务。

后勤。

程亦川看着那张关系图，声音平静。

“先把这几条线一条一条往回挖。”

“我要知道的第一件事不是白塔里有谁。”

他停了一瞬。

“而是——”

“当年究竟是谁，在养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