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园。
程亦川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曜黑色幻影驶过前院,缓缓停在主楼前。
陈叔刚好从侧厅出来。
“少爷回来了。”
“嗯。”
程亦川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佣人,往里走了几步,忽然察觉今天的主楼安静得有些过分。
脚步一顿。
“人呢?”
陈叔自然知道他问的是谁。
“许先生在后院。”
程亦川抬眼。
“做什么?”
陈叔沉默了一下。
“拔草。”
程亦川:“……”
他缓缓转过头,陈叔脸上的表情也有些一言难尽。
“刚才许先生在花园转了一圈,问那边为什么长了那么多草。”
“我说园丁这两天请假。”
“然后……”
陈叔停顿一秒。
“他就自己去了。”
程亦川眉心轻轻跳了一下。
“多久了?”
“快一个小时。”
“……”
程亦川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了后院,还没走近花园就先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这个是不是?”
“许先生,那个不能拔。”
“为什么?”
“那是绣球。”
“……”
短暂地安静了两秒,许言之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长成这样?”
老园丁大概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还没到花期。”
“哦。”
“那这个?”
“这个可以。”
程亦川走过拐角,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幕。
许言之蹲在花圃边,袖口随意卷到手肘,手上套着一双明显大了一号的园艺手套,旁边还摆着一个已经装了不少杂草的塑料筐。
老园丁站在旁边,许言之拔一棵问一棵,神情还挺认真。
不知道的,大概会以为他们正在做什么极其严谨的技术工作。
程亦川站在原地看了几秒,刚才一路回来时还压在脑海里的那些东西忽然就淡了些。
档案里所有冷冰冰的字眼,在眼前这一幕面前都显得有些荒唐。
那双被评估为能够执行高风险任务的手,现在正戴着一双大得不合尺寸的园艺手套——
拔他家花园里的草,甚至拔得还挺投入。
......
老园丁先发现他。
“先生。”
许言之闻声回头看见程亦川也没什么特别反应,只懒洋洋扬了下眉。
“回来了?”
“嗯。”
程亦川走过去。
“你又在折腾什么?”
许言之手里的草啪一下扔进筐里。
“什么叫折腾?”
“帮忙。”
程亦川低头扫了眼花圃,还好,目前看起来损失不算严重。
许言之一眼就看懂了他的表情。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觉得我会把你的花全拔了?”
程亦川看他一眼。
“不会?”
“……”
许言之指了指旁边的园丁。
“我有问。”
老园丁默默笑了一下,非常识趣地没提刚才那株差点惨遭毒手的绣球。
程亦川也没拆穿,只站在旁边看着。
许言之重新低下头继续拔草。
动作其实很快,手指捏住根部往上一扯,连泥带根拔出来,再随手扔进筐里。
程亦川的目光却渐渐落到了他的手上。
修长又漂亮,隔着宽大的手套依旧看得出骨节利落。
许言之却被他盯得莫名其妙。
“你没事干?”
程亦川回神。
“怎么?”
许言之抬手指了指另一边。
“要么走。”
“要么帮忙。”
“别站这儿挡光。”
程亦川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快暗透的天,再看了眼头顶亮得十分敬业的庭院灯。
“我挡什么光?”
许言之面不改色。
“挡我心情。”
程亦川气笑了, 还是这个德行。
他不仅没走,反而摘下腕表随手递给一旁的佣人,又解开衬衫袖扣,把袖口往上折了两道。
许言之的动作终于停了,抬头看他。
“你真拔?”
“不是你让我帮忙?”
“……”
许言之从上到下打量他一遍。
一身高定黑色衬衫、西裤和皮鞋。
然后——蹲在花圃边拔草,怎么看怎么违和。
他忍了两秒,还是笑了。
“程总。”
“嗯。”
“你这身衣服多少钱?”
程亦川已经在他旁边蹲下来。
“不知道。”
“等一下弄脏了别赖我。”
“嗯。”
许言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会吗?”
程亦川没回答,直接伸手捏住一株,一拔,动作干净利落。
许言之:“……”
他低头看看那块瞬间空掉的位置,又缓缓抬头看程亦川。
“……”
程亦川察觉到他的眼神。
“怎么?”
许言之沉默两秒。
“那是花。”
程亦川动作顿住,两个人同时低头。
旁边的老园丁欲言又止半天,最后还是小声提醒了一句。
“先生。”
“那株是刚种下去的鸢尾。”
空气安静了。
程亦川:“……”
许言之低下头,肩膀先是很轻地抖了一下。
程亦川侧眸。
“许言之。”
“没有。”
许言之咬着唇。
“我没笑。”
话才说完就没忍住。
“噗——”
彻底笑出了声。
“程亦川哈哈哈哈……”
“……”
“你刚才还好意思看我?”
许言之笑得整个人都蹲不稳了,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指着那株惨遭毒手的鸢尾。
“不是,你拔之前都不问一下?”
程亦川面无表情,下一秒直接把那株鸢尾重新塞回土里。
许言之:“……”
安静半秒,笑得更厉害。
“还能塞回去?”
“闭嘴。”
“不是哈哈哈哈——”
许言之已经笑得眼尾都弯了。
“程总,你这么哄自己有意思吗?”
“……”
程亦川懒得理他,正准备伸手把旁边的土重新压好,余光忽然瞥见许言之摘掉了手套。
然后——摸出了手机。
程亦川动作一停。
“许言之。”
“别动。”
“手机放下。”
“纪念一下。”
“……”
许言之已经熟练地打开相机。
镜头里。
一向衣冠楚楚、坐在会议桌前一个眼神就能让满屋子人安静的澄域总裁,此刻半蹲在花圃边,袖口卷着,手里还捏着一株刚刚被自己误杀又强行插回去的鸢尾。
难得,太难得了。
许言之唇角压都压不住。
咔嚓——照片成功保存。
“很好。”
程亦川朝他伸手。
“删了。”
“想都别想。”
许言之动作极快地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
程亦川眯起眼。
“许言之。”
“干什么?”
“删掉。”
“不删。”
“拿来。”
许言之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程总拔花珍贵影像。”
他笑得狐狸眼都弯起来。
“这辈子估计就这一张。”
“当然得好好保存。”
程亦川看着他。
“留着干什么?”
许言之想都没想。
“以后威胁你。”
“……”
程亦川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站起身。
许言之脸上的笑顿了一下,本能地后退。
“你干嘛?”
程亦川朝他走过去。
“不是要威胁我?”
“是啊。”
“手机拿出来。”
“凭什么?”
许言之转身就跑。
程亦川:“……”
下一秒,花园里直接多了一场追逐。
“许言之。”
“你别过来。”
“站住。”
“傻子才站。”
许言之笑着从花圃旁绕过去,手还牢牢护着口袋里的手机。
程亦川看着前面那道跑得飞快的背影,脚步反而慢了半拍。
庭院灯已经亮起,许言之就在不远处笑得没心没肺。
他忽然觉得如果许言之真的就是0713——好像也没什么。
他不需要现在就问也不需要去揭穿什么,因为至少此刻,眼前这个人只是许言之。
会因为无聊跑来花园拔草、会因为他拔错一株鸢尾笑得蹲都蹲不稳、还会偷偷留下他的丑照,明目张胆拿来威胁他。
鲜活得跟那份档案里冷冰冰的编号完全不像一个人。
......
程亦川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忽然抬手极轻地按了一下胸口,那里莫名有些发闷。
他想起了档案里的那些字,每一项技能都只是寥寥几个字。
没有写0713几岁开始接受训练,没有写那些能力究竟是怎么练出来的,更不会有人记录他第一次被逼着学会伪装的时候到底多大。
程亦川下颌无声地收紧了一瞬,他甚至不太愿意继续往下想。
许言之那么怕疼,磕一下碰一下都能理直气壮地跟他喊半天,手上破点皮也要故意伸到他面前让他看。
那以前呢?
档案上轻描淡写的一句“系统性近身格斗训练”,背后挨过多少打?
“高强度环境适应”,又是在什么样的地方熬出来的?
还有那种近乎刻进骨子里的反侦察意识,被人跟踪时连思考都不需要,身体已经知道该怎么甩掉对方。
那些东西不是天生的,都是一点一点逼出来的。
程亦川喉结很轻地滚了一下,胸口那点闷意忽然变得更重。
他看着许言之,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竟然有那么一瞬间,很想把人叫回来。
什么都不问,就想抱他一下。
可许言之还站在几步之外,护着口袋里的手机,眉眼间全是刚刚捉弄完他的得意。
程亦川最终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他,目光比刚才更深也更安静。
至于0713曾经经历过什么,还有那段连姓名都没有留下来的过去,他当然也想知道。
不是因为怀疑,也不是为了确认许言之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而是因为他看完那份档案以后,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的根本不是0713有多危险。
而是——那时候的许言之,疼不疼。
有没有人护过他。
受伤的时候有没有人给他上药。
害怕的时候能不能说害怕。
还是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已经被教会了不能哭、不能退、不能相信任何人。
程亦川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有点心疼。
心疼那个被写满能力、等级、风险评估,却从头到尾连名字都没有的人。
如果那个人真的是许言之,那程亦川更想知道的是那些年——
他的乖宝,到底是怎么一个人熬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