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3号屋内。

许言之重新靠回墙边，双手环在胸前，目光落在0419身上。

“所以你费这么大劲找到我们，是准备把当年活下来的人重新凑起来？”

“不是凑。”

0419纠正得很快。

“是合作。”

许言之眉梢轻轻一挑。

“有区别？”

“当然有。”

0419看着他。

“白塔已经没了。”

“十年前就没了。”

“现在没有上级，没有任务，也没有谁有资格再命令谁。”

他停顿片刻，视线从许言之移到康煜身上。

“我找你们，不是为了重新弄一个白塔出来。”

“更不是让你们回来听谁的命令。”

康煜靠在一旁，闻言嗤笑了一声。

“那你管这叫什么？”

“各取所需。”

0419回答得很平静。

许言之眯了眯眼。

“说来听听。”

“我需要你们的能力。”

0419没有遮掩。

“你们需要真相。”

许言之脸上的神色没什么变化。

0419继续道：

“当年白塔到底是谁建立的，我们替谁做了那么多事，最后又是谁下令清理所有人。”

“这些问题——”

“你们难道不想知道？”

......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许言之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想啊。”

“做梦都想。”

他说得轻描淡写，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可想知道，跟愿意把命再押进去一次，是两回事。”

0419沉默下来。

许言之慢悠悠站直身体。

“我们好不容易才从那个鬼地方爬出来。”

“十年。”

“身份换了一层又一层，尾巴甩了一拨又一拨，好不容易才活到今天。”

他看着0419。

“现在你突然冒出来，告诉我——”

“来，大家重新合作一下。”

“把十年前那群恨不得我们死干净的人再挖出来。”

许言之轻轻扯了下唇角。

“0419。”

“你觉得我看起来很闲？”

康煜在旁边淡淡补了一句。

“他最近确实挺闲。”

许言之：“……”

他偏过头。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康煜面不改色。

“陈述事实。”

0419看着两人沉默两秒，竟然低低笑了一声，许言之眼神立刻扫过去。

“笑什么？”

“没什么。”

0419摇头。

“只是突然觉得——”

“你们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这句话落下，屋里原本稍微松下来的气氛骤然凝了一瞬。

许言之脸上的笑意淡了，康煜也没再接话。

0419像是没有察觉，只平静地继续道：

“所以我说，是合作。”

“愿意查，就查。”

“不愿意，今天出了这扇门，我不会再找你们。”

“更不会有人因为你们拒绝，就来清理你们。”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

“至少这一次——”

“选择权在你们自己手里。”

许言之看着他很久没说话，因为这句话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实在太陌生了。

——选择。

当年在白塔里，他们最没有的东西。

偏偏十年以后，第一个重新把白塔摆到他们面前的人，告诉他们——

这一次，可以自己选。

......

康煜一直没说话。

他垂着眼，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桌边那枚旧金属牌，过了好一会儿，才忽然开口。

“那然后呢？”

0419看向他。

“什么？”

“真相大白以后。”

康煜抬起眼，神色已经没了平时那点吊儿郎当。

“就按你说的。”

“白塔不是国家的秘密组织，我们也不是在替国家执行任务。”

“从头到尾，都是有人披着这层皮，把我们当成手里的刀。”

0419没说话。

康煜靠回椅背。

“然后呢？”

“把证据交出去？”

“把事情捅开？”

“把十年前那些烂账一笔一笔翻出来？”

他轻轻扯了下嘴角。

“你是不是忘了。”

“被骗，不代表我们做过的事就没发生过。”

屋里骤然安静下来。

许言之站在一旁，没有打断。

康煜看着0419，语气很平静。

“我们当年黑过多少系统，偷过多少资料，做过多少身份，替白塔弄干净了多少肮脏钱。”

“有些任务到底害死过多少人——”

“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

0419眸色沉了沉。

“我们当时并不知情。”

“法律管你知不知情？”

康煜反问，0419没有立刻回答。

康煜笑了一声。

“就算当年的事情真能解释。”

“那这十年呢？”

这一句落下，许言之终于抬了下眼，康煜却没停。

“我们从白塔跑出来以后，可没找个地方老老实实上班交社保。”

许言之：“……”

这种时候他还能说出这种话。

0419的视线从两人身上扫过，康煜神色却没有半点玩笑。

“这十年我们接过什么单，你既然查得到我们，就应该多少知道一点。”

“入侵私人数据库，改身份记录，拿钱替人偷东西，进过不该进的系统，也碰过不该碰的资料。”

“Lies做过的事更多。”

许言之侧眸。

“你非得带上我？”

“事实。”

“你自己也没干净到哪去。”

“所以我说的是我们。”

许言之：“……”

....行。

0419看着他们没有插话，康煜重新看向他。

“你要翻白塔，就意味着当年所有任务都得重新查。”

“只要查到我们身上，这十年的身份、账户、行动记录，一条线接着一条线往下挖。”

他顿了一下。

“你觉得能挖出什么？”

没人回答，可答案却很清楚，绝不只是两个十年前被白塔欺骗利用的受害者。

他们这十年为了藏住自己、为了活下来，早就做过太多不能摆在阳光下的事。

真要把那层皮掀开——

白塔的人要被查，他们一样跑不了。

康煜盯着0419。

“所以你告诉我。”

“这件事翻出来，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知道自己当年被骗了？”

“知道是谁把我们弄成今天这样？”

他嗤笑一声。

“然后顺便把自己送进去？”

0419沉默几秒。

“我没说你们一定会被追责。”

“那就是有可能。”

康煜接得极快，0419没否认。

“对。”

“那不就行了。”

康煜往后一靠。

“真相这种东西，听着挺值钱。”

“但拿自由来换的话就算了。”

......

许言之一直没说话，直到这时才慢悠悠接了一句。

“而且还有个问题。”

0419看向他。

许言之抬起眼。

“我们为什么要信你？”

0419神色没变。

“我没要求你们现在信。”

“可你已经把我们叫来了。”

许言之看着他。

“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Fish是谁。”

“知道我们现在还活着，甚至知道该去哪里找到我。”

他停了一下，狐狸眼里最后那点漫不经心彻底散了。

“可我们对你这十年做了什么，一无所知。”

0419没有说话。

“你拿一个白塔旧标记，一块0419的身份牌，再加几句话。”

“然后告诉我——”

“当年的事不是我们以为的那样。”

许言之轻轻笑了一声。

“凭什么？”

“就凭你十年前跟我们待过一个地方？”

0419沉默。

许言之站直身体。

“十年够一个人变太多了。”

“我连你是不是还站在原来那边都不知道。”

这一句说得很轻，0419的眼神却明显变了一下。

康煜也淡淡开口。

“还有。”

“就算我们信你。”

“也不代表我们信你准备把证据交给的那些人。”

0419看向他，康煜脸上的神色很淡。

“你刚才一直说白塔不是国家的。”

“是某个人借着国家的名义养出来的。”

“假设这是真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抵在膝上。

“那恰恰证明了一件事。”

康煜看着他，一字一句。

“当年有人能用真的权限，真的身份，真的系统，骗我们这么多年。”

“事情快败露的时候，还能调动人手把整个白塔清掉。”

他停顿一下。

“那你现在凭什么告诉我——”

“十年以后，那里面就干净了？”

......

房间彻底静了。

0419脸上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许言之没有看他，只是垂下眼盯着桌上那个黑色文件袋，因为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他们不信0419，更不信所谓的“上面”。

对从白塔里出来的人而言，“国家”这两个字从来都不是天然等同于安全。

恰恰相反。

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里那是他们最怕的两个字。

因为他们曾经真的以为自己在替国家做事，也真的以为，后来要他们死的——

同样是国家。

这种认知刻进骨头里十年，不可能因为0419今天坐在这里说一句“你们被骗了”，就轻易推翻。

许言之终于抬起眼。

“0419。”

“你要查，是你的事。”

“你要报仇，也是你的事。”

“但别跟我们谈什么把证据交上去。”

他的声音很平静。

“至少现在——”

“我不信你。”

顿了一下。

“更不信这个国家。”

0419安静地看着他们，没有生气也没有急着解释，过了很久他忽然问了一句。

“如果我告诉你们——”

“我也不信呢？”

许言之眸光骤然一顿，康煜也慢慢抬起眼。

0419却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只是伸手将桌上的黑色文件袋往两人面前推近了一点。

“所以我从来没打算直接把这些东西交上去。”

许言之盯着他。

“什么意思？”

0419抬眼。

“意思是——”

“十年前，我们被人骗了一次。”

“十年后，我没打算再赌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