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城南。
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停在距离目的地两个街口外。
许言之靠在副驾驶低头看着手机上的那组地址,康煜握着方向盘,没有熄火。
两个人已经在这里坐了将近五分钟。
前方是一片十几年前建成的老城区,不算偏僻。
但正值午后,街上的人并不多,沿街商铺大多关着门午休,只剩零星几家便利店和小食档还开着。
纸条上的地址就在里面,一栋再普通不过的旧式住宅楼。
六楼,603。
康煜扫了眼窗外。
“怎么看?”
许言之没抬头。
“看不出来。”
“附近?”
“正常。”
正常得甚至挑不出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
康煜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进去?”
许言之终于锁了手机。
“都来了。”
康煜转头看他。
“我先说好。”
“什么?”
“真有问题,别上头。”
许言之嗤了一声。
“这句话应该我跟你说。”
“……”
康煜懒得跟他争,两个人同时推门下车。
……
住宅楼没有门禁。
一楼楼道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泛着昏黄的光。
许言之走在前面,康煜落后半步,谁都没有说话。
楼里太安静,也太生活化。
隔着门还能听见某户人家的电视声,楼上偶尔传来拖动椅子的轻响,空气里甚至飘着不知谁家刚炒完菜留下的油烟味。
无论怎么看,都很难把这里跟十年前那个已经消失的名字联系到一起。
许言之停在603门外。
是一道最普通的防盗门,也没有任何特殊标记。
许言之抬手,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大约五秒以后,门锁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咔哒。
门只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没有露脸。
许言之眸色微动。
下一秒,一道男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0713?”
空气骤然一静。
康煜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许言之却连眉头都没动。
“认错人了。”
门后安静两秒,随后传来一声极低的笑。
“还是这个脾气。”
许言之眼底最后那点散漫彻底没了。
......
门终于被完全拉开。
一个男人站在里面。
四十岁上下,身形偏瘦,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深灰色长袖,鬓角已经掺了些白。
许言之原本还算平静的目光,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
忽然停住,心也跟着沉了一下。
男人先看了他一眼,随后目光落到康煜身上。
“0426。”
康煜脸色彻底沉了。
“你最好闭嘴。”
男人倒也没在意。
“进来吧。”
没人动。
三个人隔着一道门僵持了几秒,最后还是许言之先开口。
“0419?”
男人目光轻轻一顿,随即点头。
“是。”
许言之盯着他。
“证明。”
0419似乎早就料到这一句,他侧过身从玄关柜上拿起一只很旧的金属盒打开。
里面没有武器,只有一枚拇指大小的金属牌。
许言之看到那东西的瞬间眼神微微一变,康煜也沉默了。
那是白塔的身份牌。
正面没有名字,只有一组刻得很深的数字。
——0419。
康煜盯着那枚牌看了几秒后率先迈进门,许言之随后进去。
......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
家具简单得近乎刻意,桌面干净得连一件多余的生活用品都没有,显然只是临时落脚点。
许言之没坐,直接靠在墙边。
“找我们干什么?”
0419也没有寒暄。
“我在找当年活下来的人。”
康煜靠在另一侧。
“找来干什么?”
0419抬眼。
“把白塔彻底翻出来。”
空气短暂安静。
许言之忽然笑了一声,却没有半点温度。
“然后呢?”
0419没回答,许言之看着他。
“打算重新组队?”
“想干嘛?”
0419神色没变。
“查清楚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
许言之唇角缓慢收了回去。
——白塔。
——十年前。
这几个字一出来,他心里那股久违的厌烦几乎立刻翻了上来。
不是害怕,而是恶心。
这些年他很少主动去碰那段过去,不是忘了,恰恰是因为记得太清楚。
刚逃出来那几年,他们几乎没有真正安稳睡过一个晚上。
身份换了一个又一个,住处不能超过太久,通讯方式不断更换。
走进任何地方第一件事都是先看出口,看摄像头,看有没有人盯着,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许言之连背对着门坐都做不到。
后来追杀渐渐停了,他们开始接单,开始有钱。
有了404,有了名字和自己的生活,可那些习惯一个都没真正消失。
它们早就被白塔刻进了骨头里,所以许言之这些年最不愿意做的一件事——
就是回头。
好不容易从那里出来,谁他妈愿意再走回去一次?
可偏偏有些问题也跟了他十年。
为什么组织最后会突然开始清理所有人?
到底谁下的命令?
为什么内部名单会落到追杀他们的人手里?
这些东西他们查过,拼过,甚至顺着一些零碎线索摸到过几个很奇怪的节点。
可每一次真正接近核心,线就断了,而且断得干干净净,像是有人早就把当年的真相埋了起来。
所以许言之烦它,厌它,甚至宁愿这辈子都不要再看见白塔这两个字。
可如果现在真的有人站在他面前,说——我知道答案。
他又怎么可能真的不想听?
......
0419看着他们。
“你们是不是一直都以为,当年要抹杀我们的是国家。”
康煜终于开口,声音明显比平时沉。
“难道不是?”
“不是。”
许言之笑了,这一次更冷。
“凭你一句?”
“当然不是。”
0419转身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只黑色文件袋,没有递给他们,只放在桌上。
“所以我才找你们。”
许言之扫了一眼,没动。
0419继续道:
“白塔从来不是国家正式存在过的行动单位。”
康煜眸色一冷。
“这句话你觉得我们会信?”
“不会。”
0419回答得毫不犹豫。
“换成我,也不会。”
许言之抬眼。
“那就说点能让我们信的。”
0419没有出声。
许言之盯着他。
“当年撤离命令是谁下的?”
“最后那批清理人员为什么拿得到内部名单?”
“基地封锁以前,为什么偏偏先切断我们的通讯?”
一句接一句,0419脸上的神情终于淡了些,许言之却没停。
“还有。”
“我们跑出去以后,为什么还能连续三年被人追?”
他唇角那点笑彻底消失。
“0419。”
“你现在突然出现告诉我——”
“搞错了。”
“不是国家要杀我们。”
“只是某个人借国家的名义想让我们死。”
许言之轻轻点了下头。
“行。”
“那你告诉我。”
“那个人是谁?”
房间里安静下来,0419看了他很久,最后却只说: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许言之直接笑出了声,这一声里已经不剩多少耐心。
康煜脸色也彻底冷了。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
两个人几乎同时站直身体准备走,0419没有拦,只是看着他们的背影淡淡开口。
“我手里有白塔当年的原始行动授权。”
许言之脚步停了一瞬。
“还有资金流向。”
“人员调动记录。”
“部分内部任务原件。”
“以及过去十年针对幸存成员的清除命令。”
康煜猛地回头。
“原件?”
“部分。”
“其他呢?”
“在别人手里。”
许言之也转了回来。
“谁?”
0419看着他。
“跟我们一样的人。”
许言之眼神微微一动,0419终于把真正的目的说了出来。
“我不是只找了你们。”
“这两年,我一直在找当年活下来的人。”
“有人愿意见我。”
“有人不愿意。”
“有人已经死了。”
最后一句落下,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许言之脸上没什么反应,可那几个字还是让他想起了一些早就不愿意再想的人。
有些编号、有些脸。
当年一起逃出去的那些人后来就再也没了消息,活着还是死了都没人知道,甚至不敢查。
因为那时候查一个人,就可能顺着线把所有人一起暴露出去。
于是到最后能做的只有不联系,不寻找,默认彼此都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
或者——已经没有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