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一道灰色大门前停下,值守人员核验过身份,抬手示意放行。
车沿着内部道路继续往里,越过两栋没有亮灯的楼,最后停在一处独立建筑前。
裴政鸣睁开眼,隔着车窗看了一眼。
——特情处的专属基地。
这里平时很少启用,寻常的询问和核查用不到这里。
能将人带进这道门的往往都是不宜经过常规渠道、也容不得中途走漏消息的案子。
他自然知道,只是车门打开时他脸上仍旧没有什么变化。
裴政鸣扶着手杖下车,抬头看了看门前的灯,随后转向程亦川。
“阵仗不小。”
程亦川侧身让出路。
“里面请。”
……
审讯室里,韩默已经坐在记录席前。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裴政鸣脸上,随后起身,示意桌子另一侧的位置。
裴政鸣看了他一眼,又扫过室内的设备。
一张桌子,几把椅子。
墙上的时钟走得很慢,镜头朝着桌面,灯光白得均匀,照不到一处可以藏住神情的暗角。
他将手杖靠在身旁坐下,抚平外套下摆。
“好了,我人来了。”
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点长辈对晚辈的耐心。
“有什么想问的。”
程亦川在对面落座。
韩默启动记录设备核对基本信息,裴政鸣一一回答,没有一点不耐烦。
等流程走完,才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程亦川看着他。
“十年前的白塔案,已经重新启动调查。”
裴政鸣放下杯子。
“哦?”
“现由特情处正式接手。”
老人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我还以为什么大事。”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神情反而比进来时更松。
“需要我交接当年的情况?”
“白塔那时候牵涉的部门多,事情也杂。
“你们现在从头接,确实不容易。”
程亦川没有应这句话,只打开面前的文件夹。
裴政鸣继续道:
“当年的材料应该都归档了。”
“你们调过没有?”
“调过。”
“那就好。”
“先看材料,有什么不明白的再问我。”
程亦川抽出第一份记录,放到桌面中央。
“A-03-17。”
裴政鸣的目光落下去。
“这个授权席位,您记得吗?”
老人没有立刻拿,他低头看了几秒才伸手将纸往自己面前移了些。
“过去这么多年,你得给我一点时间。”
程亦川等着,片刻后裴政鸣点了下头。
“有印象。”
“对应的是谁?”
“我主管过相关工作,有些授权会走到我这里。”
他说完,抬起眼。
“不过亦川,主管和具体经办是两回事。”
程亦川神色未动。
“我们会分清。”
第二份材料随后放下。
——S-1704。
原始任务与最终版本被并排列出,修改时间、授权来源,以及被撤换的附件都标得清楚。
裴政鸣翻了两页。
“从哪里找到的?”
“D-07。”
翻页的动作微微一顿。
程亦川继续道:
“审计盘保留了修改过程。”
“这项任务最初被列为内部处置,四十七分钟后授权来源被替换,任务性质改为国家安全特别行动。”
“对应的原始核验材料,也被撤下。”
裴政鸣将纸翻回第一页。
“临时调整任务性质,在当时并不罕见。”
“调整依据是什么?”
“那要看当时收到的新情报。”
“新情报在哪里?”
裴政鸣抬头。
“你们没有找到,不代表当年没有。”
室内安静了一瞬,老人将材料放回桌上,指尖轻轻点了点其中一行。
“十年过去,白塔又经历过火灾和人员流失。”
“拿一部分残缺记录,倒推当年的全部情况,容易出偏差。”
程亦川迎着他的目光。
“所以我们请您来核实。”
“您确认过这份新情报?”
“具体哪一份,我现在不能凭一个编号就回答。”
“但您刚才确认,这个席位对应您。”
“我说的是,这个席位涉及我主管的工作。”
裴政鸣纠正得很耐心。
“经过授权室的东西,不是每一份都会送到我眼前。”
“下面有复核,有经办,有具体负责人。”
他停了一下,语气仍温和。
“不能因为最后挂着我的席位,就认为每一页附件都是我亲手换的。”
……
程亦川没有与他争辩。
他示意韩默。
屏幕亮起,一段陈述录像被调了出来。
0321坐在镜头前,左侧下颌的伤疤清晰可见。
“……授权室接到的修订要求,来自A-03-17。”
“原附件作废,替换任务性质与授权来源,复核以后下发。”
画面里有人追问确认方式,0321报出了内部指令编号,又说出当时负责传达的人与核验过程。
裴政鸣看完脸上没有明显变化,只有搭在桌面的手慢慢挪回了膝上。
程亦川问:
“这个人,您认识吗?”
“不认识。”
“原中央授权室复核人员,0321。”
“他还活着,是好事。”
裴政鸣点了下头。
“这些年能找到的人不多,愿意出来说清情况更难得。”
韩默的指尖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后继续记录。
程亦川看着对面的人。
“他确认,您就是A-03-17的实际授权人。”
“我没有否认主管过这项工作。”
“他还保留了原始交接副页,上面的指令编号与D-07一致,也与我们从另一端调取的归档登记对应。”
裴政鸣垂眼看向新推来的材料,这一次他看得比方才久了一些,但再抬头时语气仍然平稳。
“这只能说明,当时有过这些指令。”
“具体为什么下发,依据是否充分,谁作出的判断,还需要查。”
程亦川道:
“正在查。”
“那就慢慢查。”
裴政鸣将纸放平,抬手示意了一下记录设备。
“我今天说的,也请完整记下来。”
“该我说明的我不会回避,但不能把下面经手的人做过什么,全部归到我一个人头上。”
……
程亦川合上了那份任务记录。
紧接着,一组资金材料被放到桌上。
裴政鸣的视线落上去,眉间终于有了一点细微的变化。
这里面有几项,不应该出现在白塔的案卷里。
程亦川没有错过他的停顿。
“这些拨款,申报用途是行动保障。”
“实际收款方,与申报项目没有对应关系。”
“几次转付后,部分资金进入了与您身边人员有关联的账户。”
裴政鸣没有立即回答。
程亦川又放下一页。
“提出核验的人,随后被列入了S-1704。”
“他的核验报告,就是被撤掉的原始附件。”
韩默将几组时间调到同一屏幕上,一项接着一项,排列得很清楚。
裴政鸣看着屏幕,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关联账户,不等于钱到了我手里。”
“我们没有只查账户名称。”
程亦川道。
“经手记录、项目审批、后续去向都在核实。”
裴政鸣抬起眼。
程亦川没有再往下摊材料,那份文件夹仍旧很厚放在他的手边,老人却已经无法从目前露出的这几页判断里面还剩些什么。
短暂的沉默后,裴政鸣端起水杯。
喝得不多。
杯子放下时杯底碰到桌面,声音比先前重了一点。
“看来,你们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
“我们按证据问。”
“证据也需要人解释。”
老人望着程亦川,第一次收起了那点长辈式的笑。
“你接手这件事多久?知道当时的环境是什么样吗?”
“白塔承担过多少任务,处理过多少不能公开的问题,你手里这些材料写得完吗?”
程亦川没有移开目光。
“做过的任务,一项项核。”
“有问题的,也一项项查。”
“不能拿前面的功劳,解释后面的授权为什么被改。”
……
墙上的时钟走过一格。
裴政鸣靠回椅背望了程亦川一会儿,忽然问:
“你爷爷也是这个意思?”
“现在是我在问您。”
程亦川将另一份材料推过去。
“白塔起火之前,中央授权室接到集中销档要求。”
“其中最高授权对应表、原始附件与修改记录,被列为优先处理项。”
裴政鸣低头扫了一眼。
“项目调整,资料清理都是正常工作。”
“接收单位呢?”
“具体交接不由我负责。”
“销毁后的复核,由谁完成?”
“这应该问经办人。”
“人员撤离的安排,您知不知道?”
裴政鸣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程亦川。”
声音沉了些。
“你不能把资料销毁、撤离失误和后来发生的火灾放在一起问,然后等我替你补出一个答案。”
程亦川没有出声,老人重新坐直。
“十年前是我要求彻查白塔,也是我推动成立的调查组。”
“如果真像你们猜的那样,我大可以不管。”
“何必亲自把事情往前推?”
韩默看向他,裴政鸣继续道:
“当年有多少人不愿意碰,我去碰了。”
“现在倒好。”
“活下来的人说几句话,找回几份残缺记录,我反而成了最该被查的那个。”
“没有人因为您推动过调查,就可以跳过对您的核查。”
程亦川说。
“同样,也不会因为有人指认就直接替您定下结论。”
裴政鸣盯着他,忽然笑了。
“说得好。”
“那就别只在纸上绕。”
他伸手将桌上那几份材料拢到一起,往前推了推。
“修改过的任务,销毁过的档案,还有你们一直想往我身上牵的那些行动——”
老人抬起头,语气重新缓下来。
“这些指令究竟是谁执行的,你们找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