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内。
韩默没有再敲键盘,程亦川看着裴政鸣几秒后开口。
“找到了。”
裴政鸣搭在纸边的手停住。
程亦川转过头朝门口看了一眼,下一秒审讯室的门被推开。
秦骁先走进来。
他没有说话,侧身让出身后的位置,扶着一个人慢慢跨过门槛。
那人穿着深色衣服,领口露出一截纱布,右腿落地时明显使不上力,额角有新添的擦伤,左眉至太阳穴那道旧疤却在灯下清清楚楚。
裴政鸣的目光猛地定住,方才还放在桌沿的手骤然收紧,指尖压住纸面将最上面那页挤出了一道褶。
男人抬起头,两道视线撞在一起。
裴政鸣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确认什么,连唇边那点尚未散尽的笑都僵住了。
“你——”
只有一个字,后面的话被他生生截在喉间,可已经来不及。
程亦川看得清楚。
这个刚才还要求他们找出经办人、问清执行过程的老人,在看见眼前的人时终于没能继续维持那份从容。
……
秦骁拉开旁边的椅子,让人坐下。
椅脚擦过地面。
教官扶住桌沿,缓了一口气,抬眼看向裴政鸣。
“让您失望了。”
“没死成。”
裴政鸣下颌慢慢绷紧。
“你在说什么?”
教官看着他,忽然扯了一下嘴角。
“车是您安排的,路也是您安排的。”
“说好了送我走。”
裴政鸣声音冷下来。
“谁替你安排的你找谁。不要坐到这里就觉得什么话都能往我身上扣。”
教官没有立刻反驳,他垂下眼看向自己的左腕,那里空着,只有一道新添的擦伤。
片刻后,他重新看向裴政鸣。
“那块表的照片,您看过了吧?”
裴政鸣的瞳孔微微一缩。
秦骁将一只封存袋放到桌上,里面是那块表面碎裂的旧表。
裴政鸣没有伸手,照片里的画面却在这一刻清晰地浮了上来。
碎石、垂落的手、裂开的表面,还有那句——处理完了。
他慢慢转头,看向程亦川。
“你们……”
程亦川没有接话。
教官却笑了一声牵动伤处,他呼吸顿了顿,缓过来以后才将那句话说完。
“我替您办了那么多事。”
“最后来捞我的,竟然是那几个白塔出来的。”
……
几天前。
车偏离主路时,他就察觉到了不对。
“不是去机场?”
前排的人没有回头。
“换了地方,有人接。”
他看向窗外。
沿途的灯越来越少,车后也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辆黑色越野,始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伸手摸向腰侧,驾驶座旁的男人却先一步转过身,枪口抬起来的瞬间,他猛地扣住对方手腕往上一掀。
砰——!
车顶被打穿,司机惊得猛打方向盘,车身擦过护栏,紧接着后面那辆越野重重撞了上来。
他只来得及抓紧前座,整个人便随着翻倒的车身狠狠甩向一侧。
玻璃炸碎。
肩背撞上车门,剧痛顺着肋侧窜开,眼前有几秒什么都看不见。
再恢复意识时车已经侧翻在路基下,安全带勒住胸腹,右腿卡在变形的座椅之间。
他动了一下。疼得眼前骤然发黑。
车外传来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一道手电光从碎裂的车窗扫进来。
“还活着。”
有人说。
他攥紧手边的一块碎玻璃,盯着那道停在车旁的影子。
“谁让你们来的?”
对方没有回答,枪口越过变形的窗框缓缓压下来,他忽然明白自己问了句废话。
行程是上面定的,车是上面派的,连他临时要求换一个上车地点对方都答应得毫不迟疑。
原来不是肯让他走,是怕他不来。
扳机即将扣下时,车外忽然响起一声短促的闷响。
那道人影猛地往旁边栽去,手电滚进草里,光束晃了几下停住。
紧接着,路面上又响了几声枪响。
他看不清外面的情况,只能听见急促的脚步和短暂的交手,不到片刻车旁重新有人靠近。
他握紧碎玻璃,等那只手伸进来的瞬间猛地抬臂划过去,手腕却被一把扣住。
“都这样了,还能动。”
声音有些熟悉,他抬起眼。
0419蹲在破碎的车窗外,借着歪斜的灯光看了他一眼,随后将他的手重重压回座椅上。
“松开。”
两人僵持片刻,他的手指终于慢慢松了,玻璃掉在车厢里。
0419将他的手推开,探身检查卡住的腿。
“0631,这边。”
另一道人影很快靠近,那张脸出现在窗外时他喉间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前几天,他还带着人将这几个人堵在走廊里,0631手臂上的伤甚至都还没好。
可此刻对方只低头看了看变形的座椅,便伸手撑住车门试着往外拉,前臂绷得很紧,纱布边缘已经隐隐透出血色。
0419已经重新俯下身,割开勒住他的安全带。
他忍着疼,盯着0419。
“为什么?”
0419没抬头。
“腿还能不能动?”
“我问你为什么救我。”
动作停了一瞬,0419这才看向他。
“别误会。”
“我们不是来接你回去的。”
安全带骤然松开,他的身体往下滑了一点,被0419一把托住。
伤腿被扯动,他闷哼出声,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耳边,0419的声音冷得清楚。
“我们是来带你去说清楚的。”
被拖出车厢时,他已经疼得几乎站不住。
0631架住他一侧肩膀带着他往路旁走,0419从后面走过来,俯身取下那套设备装进封存袋。
“0713呢?”
0419脚步停住,夜风从几人之间穿过带着冷掉的硝烟味。
“养伤。”
只有两个字却让他一下想起那条走廊,想起青年被血浸透的右肩,想起他靠着墙笑着说——
我们现在是人了。
他慢慢低下头,0419看了他一眼。
“他说,别让你死了。”
他怔了一下,下一句却紧接着落下来。
“那么多人,都等着你交代。”
......
审讯室里安静了片刻。
直到这时裴政鸣才真正明白,自己收到的那份回报意味着什么。
那些照片没有一张需要凭空捏造。
车是真的、伤是真的,连那块表也是真的。
只有最后那个结果,不是他以为的结果。
程亦川打开另一只文件袋,将几份材料依次放到桌面上。
“接应指令、联络记录,以及从现场取回的物品已经分别核验。”
“安排这次转移的人,也在接受调查。”
裴政鸣没有看那些纸,他的目光仍死死停在教官脸上,教官却不再躲了。
“十年前的撤离名单,我留过底。”
“哪些人送出去,哪些人留下,哪些编号必须确认处理完,我都有记录。”
韩默重新落下手指,记录声在房间里响起来。
“近来的几次行动,也是。”
教官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原本想带着走,您没给我这个机会。”
裴政鸣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
程亦川望着他。
“哪些东西?”
裴政鸣没有回答,教官却缓缓坐直了一些。
“您让我做过的那些事。”
裴政鸣盯着他,眼底那点温和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你想清楚再说。”
声音不高却带着多年惯有的威压,教官看着他停了几秒,忽然道:
“这句话,我听了二十多年。”
“每一次我都想清楚了,照您的意思办。”
他垂下眼,指尖碰到自己腿侧的绷带疼得眉头轻轻一抽,再抬头时目光却没有退。
“这次也想清楚了。”
裴政鸣搭在桌上的手猛地攥紧,纸页被拖动,水杯晃了一下。
“没有我,你以为你能有今天?”
那句话落下,连他自己都没有立刻往回收。
教官望着他半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伤。
“是。”
他的声音很轻。
“差一点,就没有今天了。”
……
程亦川伸手,将被碰歪的那份材料重新放正。
“裴政鸣。”
第一次他叫了全名,老人猛地看向他。
程亦川指着记录上的一处,语气没有起伏。
“现在,可以从这道指令开始解释了。”
裴政鸣没有低头,那张在村民面前温和、在寿宴上从容的脸此刻只剩压不住的阴沉。
“解释?”
他盯着面前几人,片刻后忽然冷笑了一声。
“白塔当年能建起来,靠的是谁?”
“那些任务能够完成,又是谁在后面担着?”
“你们现在拿着几张纸,坐在这里问我,倒是容易。”
程亦川看着他。
“所以被改掉的任务,被撤下的报告,最后没能回来的人都不需要解释?”
裴政鸣的目光扫过桌上的文件,又落到教官身上,许久他缓缓靠回椅背。
“那个时候,总要有人做决定。”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自己不知情,也没有再提什么误会。
“我做过什么,不需要你们几个晚辈来教。”
记录灯仍旧亮着,韩默将他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