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骤然静了下来。
离得近的几桌听得清楚,原本还在说笑的人同时停住,稍远些的宾客察觉异样也纷纷转过头望向主桌。
沈老爷子脸上的笑已经没了,他先看了一眼裴政鸣,随后转向程亦川。
“亦川,你刚才说什么?”
程亦川站在原地,神色未变。
“请裴老回去协助调查。”
没有压低声音,也没有换个委婉的说法。
沈老爷子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场合吗?”
方才还热闹的厅里,此刻连远处挪动椅子的声音都显得突兀。
“这么多长辈都在,你带着人进来张口就要把我的客人带走。”
老人握着椅背,目光从程亦川身后的几个人脸上扫过,又落回他身上。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
程亦川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他身后的人同样没有动,几个人各自站定,没有因为寿宴主人的怒意退开半步。
这份沉默,让沈老爷子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在问你。”
程亦川刚要开口,裴政鸣已经抬起手轻轻按住沈老爷子的手臂。
“好了,别激动。”
他的声音温和,与方才谈笑时几乎没有分别。
“孩子也是做事,先把话听明白。”
沈老爷子转头。
“这哪里是——”
“今天你过寿。”
裴政鸣笑了笑。
“别为了这点事动气,没必要。”
他神情从容,甚至替沈老爷子将刚才碰歪的椅子扶正了些,才重新看向程亦川。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程亦川没有顺着这句话往下接。
“具体情况,到了以后会向您说明。”
裴政鸣看了他片刻。
年轻人站得很稳,脸上没有半分借题发挥的急切,也没有面对长辈时该有的迟疑。
他垂眼,慢慢握稳手杖,随后转向旁边始终没有开口的人。
“老程?”
这一声叫得熟稔。
“这是怎么回事?”
程老爷子站在主桌旁神色平静,直到裴政鸣问过来他才抬起眼。
“他在执行公务,我不干涉他的行动。”
沈老爷子猛地看向他。
程老爷子没有转开目光,仍望着裴政鸣。
“既然请你回去协助调查,总有需要核实的事。”
“跟他们走一趟吧。”
裴政鸣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很短的一瞬,旁人甚至来不及分辨。
他看着这位坐在自己身旁、陪自己聊了大半晚的老友,目光终于有了些变化。
“连你也不知道什么事?”
程老爷子没有回答具体案情。
“需要问什么,让办案的人问。”
“你知道什么,就如实说。”
话落下,附近几桌连交换眼神都变得小心。
原本还有人觉得是程亦川年轻气盛,办事不知分寸,可如今程老爷子亲口表了态,那些已经到了嘴边的劝和便再没人敢轻易说出来。
沈老爷子却没忍住。
“老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看了一眼程亦川,声音压着怒意。
“有什么事不能等这顿饭吃完?非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连一点——”
“行了。”
裴政鸣再次打断他,这一次他的手从沈老爷子臂上收了回来,脸上又有了笑。
“又不是出了门就不回来了。”
他语气轻松,像真觉得众人反应过了头。
“有事问清楚就好,闹得这么紧张反倒让人看笑话。”
沈老爷子皱紧眉,裴政鸣朝他摆摆手。
“没事。”
说完,他转向程亦川。
“配合调查,应该的。”
那几个字说得清楚也说得体面,厅里有几个人下意识松了口气,仿佛事情到了这里终于能有个不那么难看的收场。
裴政鸣却只是低头理了一下袖口,他不清楚程家查到了哪一步。
但0321即使开口,也不过是在重复十年前经手过的旧事。
席位编号、任务日志,那些东西能够证明有人下过命令,未必就能证明每一项具体处置都出自他本人。
该断的联系已经断了,该处理的人也有了回报。
这些年他经手过的事何止白塔一件,下属借他的名义办事、事后再将责任往上推并不是什么稀奇说法。
眼前这点阵仗,还不值得他失态。
裴政鸣伸手,示意秘书将外套拿来。
“走吧。”
秘书刚上前半步,程亦川身后的一名随行人员便迎了过去。
“我来。”
语气客气,位置却恰好将人隔在外面。
秘书动作一顿,下意识看向裴政鸣。
老人看见了,神情没变。
“给他。”
外套递过去,随行人员替他搭在臂弯。
裴政鸣转身,向沈老爷子略一点头。
“这顿饭,回头你再补我。”
沈老爷子脸色铁青,没有接这句玩笑,裴政鸣倒也不在意,又朝旁边几位相熟的人笑了笑。
“你们吃,别因为我扫兴。”
没人立即应声。
有人的笑挂得勉强,有人只点了点头,视线碰到程亦川身后的随行人员又很快移开。
来时围着他寒暄的人,此刻仍站在原处却已经不再往前。
通往厅门的路慢慢空了出来,程亦川侧身。
“这边请。”
……
沈清妍站在几步之外,手指紧紧攥着裙侧。
事情发生得太快。
方才她还在想等程亦川坐下,该先替他倒茶还是问一句这几天为什么这么忙。
如今他到了,却连席间那个留给他的位置都没有看过一眼。
她看向自己的爷爷。
老人站在主桌前脸色难看得厉害,旁边有人低声劝着,他却一句也没应。
沈清妍心里一紧,眼看程亦川就要从身旁经过,她往前迈了一步。
“亦川。”
男人脚步微停,目光落过来。
沈清妍迎着他,声音放得很低。
“今天是我爷爷的寿宴。你就算真有事,能不能先——”
“让开。”
两个字冷得她呼吸一滞,周围离得近的人已经看了过来。
沈清妍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却仍压着声音想把这句话说完。
“我不是不让你办事,只是想让你顾一下长辈的感受。裴爷爷也答应配合了,晚一点——”
“沈清妍。”
程亦川看着她,眉眼间没有半分私下商量的余地。
“别妨碍司法工作。”
她指尖骤然收紧。
“我只是——”
“你也是执法人员。”
程亦川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他的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的人听清。
“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比在场大多数人都清楚。”
沈清妍脸色彻底白了。
程亦川目光没有任何变化。
“别知法犯法。”
周围彻底安静下来。
没有斥责,没有争执。
程亦川甚至没有表现出怒意,可也正因为如此才显得格外难堪。
方才还拿两人打趣的几位女眷就站在不远处,那些笑着说“只差没过门”的人此刻全都看着她。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的手该往哪里放。
想解释自己只是怕爷爷生气,想说不是故意拦着,也想提醒程亦川周围还有这么多人,他不必把话说得这么重。
可迎上男人的目光,那些话竟一句都说不出来。
程亦川没有等她回答。
“请配合。”
身侧的随行人员上前半步抬手示意她退开,沈清妍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点,裙摆擦过椅脚发出极轻的声响。
程亦川从她面前走了过去,没有回头。
裴政鸣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没有插话,走到厅门前他才侧头看了一眼程亦川。
“办起事来,倒是半点情面都不讲。”
程亦川替他示意了下台阶。
“您脚下留意。”
没有辩解也没接他的评价,裴政鸣笑意微敛,扶着手杖走下去。
院子里已经停了一辆车,车门打开,随行人员站在旁边等候。
他原本的司机刚想过来,被另一人拦下,低声交代了几句。
裴政鸣看了一眼没问,俯身坐进车里。
程亦川确认人员到位,随后也上了车。
车门合上,将厅内透出来的灯光与人声一并隔开。
……
沈清妍仍站在原地。
程老太太走近,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臂。
“清妍。”
她像这时才回过神,勉强牵了一下唇角。
“奶奶,我没事。”
老太太看着她,最终只拍了拍她的手。
旁边有人低头整理披肩,有人转身去找自己的座位,方才那些亲热的打趣一句也没有再响起。
沈清妍宁愿有人说些什么。
哪怕替程亦川解释一句,说他只是工作时一贯这样也好过所有人忽然都小心起来,连看她都像怕被发现。
她慢慢松开攥着裙子的手,那一小片布料已经被揉出了褶。
主桌前,沈老爷子终于转头看向程老爷子,声音压得很低。
“今天这件事,你总得给我个说法。”
程老爷子望了一眼院外,车灯从窗上扫过,很快远了。
他收回目光。
“该说的时候,我会跟你说。”
沈老爷子的眉头皱得更紧。
程老爷子却没有再谈下去,只转向沈家长子。
“先照顾客人。”
对方怔了一下赶紧应声,招呼众人入席。
厅里重新有了动静,椅子挪开,杯盏摆正。
有人刻意提起别的话题,接话的人也努力笑了两声。
沈清妍随着老太太坐下,直到拿起杯子她才发现,自己旁边的那个位置还空着。
餐具齐整,茶也早已备好。
她盯着看了几秒,终于低下头将杯子慢慢放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