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内。
程老爷子来时,客厅里难得没有人在讨论案子。
康煜蹲在地上收线,0631拆着墙边临时架起的设备,0823站在旁边替他扶梯子。
许言之坐在窗边,膝上摊着一本书。
书没看进去多少,倒是桌上那盒拼图已经被他拼好了大半。
0419正靠在沙发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刷着手机,听见门响抬眼看了过去
“都在?”
程老爷子走进来,目光从几人身上扫过。
0419起身。
“都在。”
程亦川跟在老人身后,手里拿着几只文件袋。
康煜看了一眼放下线,撑着膝盖站起来。
“又有东西要核?”
“今天不核材料。”
程老爷子在沙发上坐下。
“今天说结果。”
……
裴政鸣的主要犯罪事实已经查实。
从篡改任务、侵占机构资源,到十年前的销档、清除行动,再到近期针对白塔幸存者的追杀,原始记录、物证与相关人员的供述,已经逐项对应。
案件正在安排移送,由最高级别的司法法庭审理。
“他还在说自己没错。”
程老爷子将手里的材料放到桌上,语气平稳。
“但认不认错,已经不影响追责。”
康煜靠在桌边,许久才低低啧了一声。
“倒挺坚持。”
没人笑。
0419问起当年那些调查结论。
“重新审查,错误的定性撤销。”
“受害者的家属会收到正式说明,后续补偿也有人负责。”
“包括那些被写成叛逃的人?”
“包括。”
老人看着他。
“该是什么身份,就还他们什么身份。”
“不能因为人不在了,就让那几行错字一直留着。”
0419缓缓点了下头,没再问。
程老爷子停了片刻朝程亦川伸手,男人将几只文件袋放到他面前。
“还有你们。”
客厅里忽然更安静了,连康煜都站直了些。
程老爷子拆开其中一份,取出正式文件。
“内政方面已经完成审议,决定对你们作出特别处理。”
“考虑到当年受命执行的实际情况以及你们为查明真相、保全证据、协助侦破白塔案作出的贡献,功过相抵。”
“十年前,以及此后十年内的相关法律责任,不再追究。”
他说完,将文件放到桌上。
“决定已经生效。”
没有人伸手。
许言之的目光停在纸页下方的印章上,过了一会儿才抬头看向程亦川。
男人也正看着他。
“是真的。”
只有三个字。
许言之张了张嘴,忽然没找到该说什么。
旁边,康煜先笑了一声。
“意思是……以后不用躲了?”
“不用。”
“也不用再换来换去?”
“原有追查标记和相关限制,会按决定解除。”
“身份资料也已经核实补齐,你们可以正常生活。”
康煜低头,抹了一把脸。
“这话听着,还挺不习惯。”
他的声音仍带着笑,手却停在脸上很久没放下来。
……
程亦川将文件袋一一递过去。
0419最先拆开。
里面是身份核定资料、处理决定,以及后续办理事项。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姓名栏上忽然停住。
——陆峥。
两个字,印得端端正正。
他盯了很久,指腹轻轻从纸边擦过去,像怕一不小心碰花了字迹。
康煜在旁边看见,偏过头。
“陆峥?”
0419抬眼,那一瞬间他竟没有立刻应。
康煜又看了一遍,嘴角慢慢扬起来。
“这名字挺像你。”
过了两秒,陆峥才低低嗯了一声,声音有些沉。
0631拆得慢,封口撕开以后先把里面几张纸理齐,再去看自己的那份。
姓名栏写着——陈朔。
他低头看完,又翻到下一页,似乎想确认其他地方是不是也一样。
0823凑过来看了一眼。
“哪个朔?”
陈朔将纸往他那边偏了偏。
“这个。”
“哦。”
0823低头去看自己的。
——江予安。
他默念了一遍,抬眼望向康煜。
“好像还挺好听。”
康煜拿过来看。
“予安。”
他念完忽然停了停,随后将资料还回去,语气放轻了些。
“挺好。”
江予安接回来,唇角动了动,低头又看了一眼。
没有人再喊0823,也没有人特意提醒。
那几个用惯了的编号,就这样被留在了翻过去的纸页里。
……
许言之拿到自己的资料时,左手还搭在书上。
他将书合起,慢慢拆开文件袋。
姓名,出生日期,身份信息,还有最后那份正式处理决定。
他从头看到尾,又翻回第一页。
——许言之。
程亦川站在旁边,看见他的指尖停在自己的名字旁,没有问他在想什么。
康煜已经看完,往沙发上一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早知道今天发这个,我怎么也得穿得正式点。”
江予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拖鞋。
“现在换来得及?”
“来得及。”
康煜指了指楼梯。
“顺便打条领带。”
陈朔看了他们一眼,将自己的文件仔细装回袋里。
“有病。”
许言之终于笑了一下,那点笑意不深却让客厅里绷着的气氛慢慢松了。
陆峥将文件翻到最后,抬头问:
“还有其他要求吗?”
程老爷子看向他。
“比如?”
“留下接受安排,或者继续执行任务。”
康煜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程老爷子沉默片刻,将面前的文件重新推近一些。
“没有。”
“今天给你们的,是过去那些事的处理结果。”
“往后的日子,怎么过你们自己决定。”
陆峥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许久没有动。
老人接着道:
“这地方愿意住可以继续住,想走也随时可以走。”
“身份办理和后续保护,需要什么跟联络人员说清楚。”
江予安忽然问:
“那我想回以前待过的地方看看,也可以?”
“可以。”
“用这个名字买票?”
“就用你的名字。”
江予安点了点头,这次没有再笑,只将资料收好抱进怀里。
……
该交代的都说完,程老爷子端起茶,喝了两口。
几个人仍坐在原处,似乎一时都没想好,接下来第一件事该做什么。
老人放下杯子,看向许言之。
“言之。”
许言之抬头。
“陪我去院子里走走。”
程亦川的目光立刻转了过去。
“爷爷。”
只叫了一声,人已经站直了。
程老爷子看着他。
程亦川又看了一眼许言之,眉心微微压着。
“有什么事,在这里说也一样。”
老人盯了他两秒。
“我不吃人。”
康煜低头咳了一声。
程亦川没理会旁边的动静,仍看着老人。
程老爷子站起来,语气有些没好气。
“怎么,跟我说句话,还得你在旁边批?”
许言之将文件放回袋里,起身。
“没事。”
程亦川看向他。
许言之朝他轻轻抬了下眉,像在说【你也差不多行了。】
可男人没有笑。
许言之经过他身边时手腕被轻轻碰了一下,他停了半步。
程亦川低头,声音压得很低。
“不想听的,不用听。”
“不想答的,也不用答。”
许言之望着他,心口忽然软了一下。
“知道了。”
程老爷子已经走到门边,回头见自家孙子还在那儿低声交代,眉头当即皱了起来。
不过是借许言之说几句话,瞧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个当爷爷的能把人怎么样。
“还走不走?”
许言之应了一声,跟了出去。
……
院子里风不大。
树下有一张长椅,程老爷子没有往远处走,只示意许言之坐。
许言之依言坐下,左手搭在膝上。
屋里的说话声隔着门窗,已经听不清了。
程老爷子先看了看他的右肩。
“还疼?”
“偶尔会。”
“医生怎么说?”
“慢慢养,别急着用力。”
老人点头,随后便没再说话。
许言之望着院子里的树影,心里已经有了准备。
案子结束了,他不再是需要保护的重要证人,程亦川也不必再以合作或照顾伤员的理由往这里跑。
有些话,确实到了该说的时候。
他甚至想过,老人会先提程家的长远打算,还是先提程亦川这些年走过的路。
也许会像在医院那样,让他知道有些位置从来不属于他。
许言之将手指缓缓收拢,随后又松开。
程老爷子终于开口。
“等你方便,让亦川带你回老宅吃顿饭。”
许言之下意识应了一声。
“……嗯?”
他转过头。
老人看着他,接着道:
“你这伤拖了这么久,人也瘦了不少。”
“让他奶奶炖点汤,补一补。”
许言之没有说话,方才想好的那些回应此刻一句都用不上。
他看着老人,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
“老爷子,我不太明白。”
程老爷子瞥了一眼屋里,隔着玻璃,程亦川站在哪里依旧看得清楚。
“还要我说得多明白?”
许言之顺着看过去又收回目光,老人缓缓吐出一口气。
“亦川这孩子,打小就死心眼。”
“没认定的时候,谁说都不听。”
“真认定了,你就是把路堵死,他也得自己拆开。”
说到这里,老人似乎有些气,偏偏又拿那个孙子没办法。
“我看他这段时间,别的本事没退,遇上你的事,倒是越来越不会好好说话。”
许言之垂下眼,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他一直都不太讲道理。”
“你现在才知道?”
这句接得太快,许言之终于没忍住笑了。
程老爷子看见那点笑,神情也缓和了些。
“我不是非要守着那些老规矩的人。”
“你们两个能处得好,知道心疼人,也知道对彼此负责。”
“是男是女,没有那么要紧。”
许言之脸上的笑慢慢停住,他抬起眼认真地看向老人。
程老爷子没有回避。
“他奶奶那里,我去说。”
“沈家的事也会讲明白。”
“长辈有过什么想法,都不该让你夹在里面替别人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