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老宅。

天色还没暗，门前已经陆续停满了车。

廊下灯火通明，来往宾客大多相熟，刚下车便有人迎上去，几句寒暄后又一同笑着往里走。

裴政鸣的车停下时，沈家长子亲自迎到了台阶下。

“裴叔，您来了。”

“你父亲呢？”

“在里面，刚才还念叨您。”

裴政鸣笑了。

他下了车接过手杖，身后的秘书取出寿礼交给沈家的人，一行人沿着廊下往里走，还没进厅便陆续有人停下交谈，转身招呼。

“裴老。”

“您最近身体可好？”

“前两天还看见您的报道，又进山了？”

裴政鸣一一应着，脚步不紧不慢。

“还走得动就多出去看看，总坐着人也容易懒。”

有人笑着接话：

“您哪里闲得下来，心里装着那么多人。”

“那个助学项目一做就是这么多年，我家里人还说也只有您有这个耐心。”

“事情有人接着做，才算办成。”

裴政鸣摆摆手，目光落到说话的人身旁。

“这是你家老二？”

年轻人立刻站直，叫了声裴爷爷。

“去年是不是还在读书？”

“今年刚回来。”

“回来好。”

裴政鸣拍拍他的肩，笑得温和。

“年轻人多见识是好事，见识完了也得踏踏实实做点事，别嫌起步慢。”

对方连连点头，身旁的长辈笑着叮嘱他记住。

裴政鸣没有多留，随着沈家长子走进厅内。

秘书上前接过他的外套，趁着旁人往前迎客的空当，低声道：

“都按您的意思安排好了。”

裴政鸣脚步未停。

“嗯。”

只应了一声，便抬眼看向前方。

……

程老爷子已经到了，正坐在沈老爷子身旁喝茶。

看见裴政鸣进来，沈老爷子先站起身。

“你可算来了。”

“我还没迟到吧？”

裴政鸣笑着走过去，与他握了握手。

“今天你最大，也不能不讲道理。”

沈老爷子朗声笑起来，拉着他往旁边坐。

“平时约你，总不是这里有事就是那里要跑。”

“今天得多坐一会儿。”

“今天我没安排别的事，陪你坐到散席。”

说完，裴政鸣看向程老爷子。

“你倒比我早。”

程老爷子放下茶杯。

“我又不用出门替人修路，自然比你清闲。”

“连你也来打趣我。”

裴政鸣摇头，在两人身旁坐下。

沈老爷子让人添茶，笑着道：

“平时想把你们两个凑到一起比什么都难，今天谁也不许提前走。”

“我没意见。”

裴政鸣答得爽快，又看向程老爷子。

“就看他了。”

程老爷子端起茶杯，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不急。”

“今天有的是时间。”

裴政鸣笑着点头没有多想，几位老人很快聊起未能到场的旧友。

有人腿脚不好不宜出门，有人随子女住去了外地，说着说着又提起年轻时聚在一起的旧事。

裴政鸣记性很好，连某次谁喝多了、谁把外套穿错都记得清楚。

沈老爷子被他说得直摆手。

“多少年前的事，你还拿出来讲。”

“今天都是晚辈，总得让他们知道你也不是一出生就这么稳重。”

周围跟着笑起来，程老爷子也牵了牵唇角。

有人过来添茶，裴政鸣顺手将杯子挪近些，道了声谢，随后又接着说起另一桩旧事。

神情舒展，兴致很好。

程老爷子坐在一旁，听他说完，低头喝了口茶。

……

沈清妍从楼上下来时，厅里正热闹。

浅色长裙衬得她肤色柔白，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头发挽起，耳侧留了几缕，走动时珍珠耳坠随着步子轻轻晃动。

到了楼梯转角，她先往门口看了一眼，没有看见那道身影。

身旁的堂妹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忍不住笑。

“姐，你今天已经看多少回了？”

沈清妍收回视线。

“我看客人到齐没有。”

“哦。”

堂妹故意拖长声音。

“原来是在等客人。”

沈清妍看她一眼，唇边却没压住笑。

她确实等了很久。

这几天，程亦川比之前更难联系。

专案组原本还能接触到的一些后续核查，也忽然停了下来。

没有新的任务交到她手里，几个熟悉的人问起来，同样说不清下一步怎么安排。

得到的答复只有一句，等通知。

她不知道查到了哪一步，更不知道程亦川究竟在忙什么。

可今天不一样。

爷爷的寿宴，各家长辈都在。

程老太太前两天亲口告诉她，已经叮嘱过程亦川让他把时间空出来。

……

“清妍。”

程老太太坐在厅侧远远朝她招手，沈清妍立刻走过去。

“奶奶，您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也不叫我去接您。”

“就这么几步路，还用得着你接？”

老太太笑着拉住她的手，将人仔细看了一遍。

“这身好看。”

沈清妍低了低头。

“您喜欢就好。”

“我喜欢有什么用。”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里带着笑。

沈清妍耳根微热，没有接这句话，只顺势在她身边坐下。

“您喝茶了吗？我让人换一杯热的。”

“喝过了。”

“别忙，坐着陪我说说话。”

老太太握着她的手没松，几位相熟的女眷看在眼里，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笑着凑过来。

“我说老太太今天怎么坐得这么稳，原来是有人陪着。”

“清妍从小就招您疼，这么多年一点都没变。”

“人可变了，从前还是个小姑娘，现在都出落得这么漂亮了。”

沈清妍听着轻轻笑了一下，手仍搭在老太太臂弯里，有人看了看两人，终于将那句打趣说出口。

“瞧这亲热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已经是一家人了。”

“这不就剩下还没过门？”

周围顿时笑起来。

沈清妍垂下眼，唇边带着一点羞赧，没有解释。

程老太太笑着拍了拍说话的人。

“你们几个，别一见着孩子就逗。”

“哪是逗？”

“您自己看看，清妍一过来您连手都舍不得放。”

“就是。”

“换别人家的姑娘，哪有这份待遇。”

沈清妍抬起脸，声音很轻。

“奶奶疼我，您几位又不是今天才知道。”

“听听，多会说话。”

又是一阵笑，有人顺着问起两家是不是准备什么时候办喜事。

程老太太没说具体，只道年轻人的事还得看他们自己，脸上的笑却一直没散。

沈清妍坐在她身旁偶尔答一句，再有人拿程亦川打趣，她便低头替老太太理一理袖口，耳尖泛红，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她知道，这些话会传出去。

今晚来的都是两家相熟的亲友，长辈们笑着说几次，再看见她这样挽着程老太太，许多事便不必明说了。

所以....她没有阻止。

……

裴政鸣听见那边的笑声，侧过头看了一眼。

“这是还有别的喜事？”

沈老爷子顺着望过去。

“她们几个凑在一起，就爱拿晚辈说笑。”

“清妍也到年纪了。”

裴政鸣笑着道：

“我记得她小时候，总跟在程家小子后面。”

旁边有人接话。

“现在两个人还在一起做事，长辈们看着也放心。”

程老爷子捏着杯盖的手停了停。

沈老爷子看过来，他却只将杯盖轻轻合上，没有接这句话。

那边，程老太太已经招呼沈清妍。

“走，过去跟你爷爷们打个招呼。”

沈清妍应声，扶着老太太起身。

两人走到几位老人面前时，她的手仍挽在老太太臂弯里。

“裴爷爷。”

“嗯，今天漂亮。”

“您又逗我。”

“说实话也不行？”

裴政鸣笑着看向沈老爷子。

“你家这个从小就长得好，还不许人说。”

沈老爷子摇头笑起来。

沈清妍又朝程老爷子叫了一声爷爷，老人只是点了点头。

裴政鸣问了几句她最近的工作，沈清妍没有多说，只道手上的事暂时告一段落，后续还在等安排。

老人点头。

“忙归忙，身体也要顾。”

“你们年轻人总觉得熬一熬没事，年纪上来就知道了。”

“知道了。”

“程家小子呢？”

听见这个称呼，沈清妍下意识往门外看了一眼，程老太太先接了话。

“还没来。”

“也不知道成天忙什么，吃顿饭都得三催四请。”

裴政鸣转向程老爷子。

“没跟你一起来？”

“他有事。”

程老爷子答得简短。

“忙完会过来。”

“有事做是好事。”

裴政鸣笑了笑。

“不过今天这么多人等他，迟到了可得说说。”

沈清妍轻声接道：

“他忙起来，常常顾不上看时间。”

旁边立刻有人笑。

“这就替他说上话了。”

她脸上的热意又浮起来，低头没有反驳，程老太太拍拍她的手。

“等他到了，让他自己解释。”

几人说笑着，只有程老爷子没有再接话。

他看了一眼厅门，随后收回目光，将面前那杯已经不太热的茶换到一旁。

……

客人陆续到齐，厅里的谈笑声越来越热闹。

沈清妍陪着程老太太见过几位旧识，又替她拢好披肩。

有人招呼拍照，她便站在老人身旁稍稍俯身，亲昵地挽住她。

镜头落下时，老太太正偏头跟她说话，拍照的人看了看屏幕满意地笑。

“这张好，回头发给亦川看看。”

“您别闹。”

沈清妍抿唇，却没有让对方删掉。

重新坐下后，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许久没有新消息的对话框，斟酌片刻才打了一行字。

【奶奶到了，正问你什么时候来。】

沈清妍将手机扣在掌心里，过了几分钟又看了一遍，依旧没有回复。

“怎么了？”

程老太太察觉到她的动作，沈清妍摇头。

“没什么，问问他到哪儿了。”

老太太皱眉。

“这个亦川。”

“应该在路上，开车不方便看。”

她接得很快，说完自己也稍稍定了心。

他总要来的。

今天两家长辈都在，座位也早安排好了，她身旁空着的位置就是留给他的。

……

开席前，沈家长子过来请几位老人入席。

裴政鸣放下茶杯，扶着手杖站起来，笑着对沈老爷子道：

“先说好，我今晚只陪你喝一点。”

“人来了就行，谁还敢灌你？”

“你年轻的时候，可没少干这种事。”

沈老爷子笑着反驳，两人说着往前走。

程老爷子跟着起身，理了理衣摆，刚走出两步门口忽然传来招呼声。

“程先生。”

沈清妍脚步一顿，几乎立刻抬起了头。

厅门外，那道熟悉的身影正沿着廊下走来，肩背挺直，步子很稳。

她唇边的笑一下亮了。

“奶奶，他来了。”

程老太太也转过身，刚要开口叫人却看见程亦川身后还跟着几个人，都是生面孔。

几人进门后没有随着宾客往席间走，而是在入口附近停下，其中一人目光扫过厅内，随后站到了门侧。

门边的谈笑声渐渐低了，沈清妍松开老太太的手往前迎了半步。

“亦川，你——”

程亦川朝这边看了一眼。

“奶奶。”

他叫了人，脚步却没有停。

沈清妍到了嘴边的话顿住，眼看着他从自己身旁经过，径直走向主桌前的几位老人。

裴政鸣还握着手杖，见他过来脸上露出长辈见到晚辈的笑意。

“总算来了。”

“你爷爷都坐了大半晚了，就等你。”

程亦川在几人面前停下。

“沈爷爷。”

打过招呼，他看向自己的爷爷。

程老爷子站在原地与他对视了一眼，没有问他为什么迟到，也没有问身后那些人是做什么的。

那片刻的安静，让裴政鸣的视线在祖孙两人之间停了一瞬。

“怎么，有事？”

程亦川转向他。

“裴老。”

称呼落下，裴政鸣唇边的笑微微顿了一下。

程亦川的声音平稳而清楚。

“有件案子，需要您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