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很静。

许言之听见树叶被风拨动的声音。

他想起病房里那句传宗接代，想起自己坐在床上听程亦川替他争，又不敢再让男人争下去。

那些当时以为没有资格问的话，如今竟被老人一件件说了出来，他喉间有些发紧。

“您……不是不赞成吗？”

程老爷子看着他，片刻后缓缓开口：

“医院那天，我的确有顾虑。”

许言之没有移开目光。

“当时案子没查清，你们究竟牵涉多深，我不知道。”

“亦川却已经动了私心，一开口就是要接你回庄园。”

“我是怕他徇私，也怕以后真查到什么。”

“他既对不起职责，又伤了你。”

老人停了一下。

“所以我故意把话说重，让他知道这件事不能由着他一个人的意思办。”

“把你们接到这里也是为了把人和案子都放在能照应、能核实的地方。”

许言之低头，看着膝上的手。

“我当时以为，您是在让我识趣。”

程老爷子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才道：

“那几句话，确实容易让你这么想。”

老人没有拿一句“你误会了”轻轻带过。

“尤其后来提沈家的事，还有他奶奶的念头，不该当着你的面那样说。”

“那天我跟亦川较上劲，顾着压他的脾气，没顾上你坐在旁边听着是什么滋味。”

许言之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是我说得不妥。”

程老爷子望着他，语气很平，却说得认真。

许言之很久没开口，老人也没催。

屋里似乎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低下去，许言之偏头看了一眼，恰好看见程亦川仍站在窗边。

男人显然一直在看这边，对上目光便下意识往门口动了半步，许言之轻轻摇头。

程亦川停住了。

程老爷子看在眼里，忽然哼了一声。

“看见没有，就这点出息。”

许言之低下头，这次是真的笑了，笑过之后胸口却莫名酸得厉害。

他没想过还能听见这样一句——有空回家吃饭。

“不过，有一件事先说好。”

老人忽然道，许言之重新看过来。

“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替那小子求情。”

“你们之间有什么问题，你们自己说清楚。”

“他该认的错让他自己认，我不替他抹。”

许言之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程老爷子继续道：

“别因为我开口，你就觉得得答应什么。”

“吃饭也是，你愿意来再让他带你来。”

许言之看着老人，过了片刻慢慢点头。

“好。”

这一次答得很轻，却没有勉强。

......

两人往回走时，程亦川已经到了门边。

他的目光先落在许言之脸上，确认青年神色如常，才看向老人。

“说完了？”

程老爷子瞪他一眼。

“不然呢？”

程亦川没接，仍看着许言之。

老人看得心烦，干脆往旁边一让。

“人还给你，没少一块。”

康煜坐在沙发上，立刻端起水杯挡住脸。

程亦川这次连眼风都没给他，只等老人走过去便低头问许言之：

“爷爷跟你说什么了？”

许言之抬眼看他。

男人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眉心还没松开，像非得听见一句确切的回答才能放下心。

许言之忽然不想这么快告诉他了。

“聊了几句。”

“聊什么？”

“你。”

程亦川握过来的手顿住。

“我什么？”

许言之没有立刻回答，视线往老人那边偏了一下。

程老爷子正拿外套，似乎没听见两人的对话，可程亦川的脸色已经变了。

病房里的那些话他一句都没忘，他花了这么久的时间，才终于等到这人肯再朝自己伸一次手。

“是不是又跟你提了什么要求？”

许言之看向他。

男人的声音压着，握住他左手的力道却已经收紧。

“你别答应。”

许言之眼睫微动，可程亦川根本等不及他回答，转头看向老人。

“爷爷。”

程老爷子刚将外套搭在臂弯，闻声抬眼。

“又怎么了？”

“您跟他说了什么？”

老人看看他，又看看许言之。

许言之站在旁边没出声，唇角却藏着一点极浅的弧度。

程老爷子看明白了，偏偏也不打算替孙子解围。

“该说的说了。”

程亦川已经转过身，连带着将他往自己身侧带了半步。

“这些事，您应该跟我谈。”

屋里几个人慢慢安静下来，老人看着他。

“跟你谈，你听得进去吗？”

“如果还是让我结婚生孩子那一套，谈多少次都一样。”

程亦川的声音不高，却冷得没有半点余地。

“我不会答应。”

程老爷子的眉头动了一下。

“我还没——”

“也别让他替我懂事。”

这句话落得太快，许言之抬起头。

程亦川站在他身侧，肩背绷紧，握着他的手始终没松。

“有什么不满意，冲我来。”

“别趁我不在，让他一个人听这些。”

程老爷子盯着孙子，半晌忽然气笑了。

“好，好得很。”

“我跟他说几句话，你连罪名都替我定好了。”

许言之到底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很轻。

程亦川却立刻察觉，转头看他。

许言之已经收住笑，抬眼时仍是那副无辜模样。

“你急什么？”

“你说呢？”

男人几乎没有停顿。

“乖宝，别拿这个逗我。”

声音很低，许言之心口轻轻动了一下，面上却仍旧无辜。

“哪个？”

程亦川看着他没说话。

许言之到底没舍得继续看他这样紧绷，手指在男人掌心里动了动没有抽走。

“没欺负我。”

程亦川没有因此松下来。

“那你告诉我，说了什么。”

许言之抿了抿唇。

“不告诉你。”

程亦川：“……”

程老爷子终于哼了一声。

“听见了？是他不告诉你，别什么都往我头上算。”

老人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许言之一眼。

“刚才说的，记着。”

许言之点头。

“好。”

程亦川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眉心压得更紧。

“你答应了什么？”

许言之没有接，陪着老人往门外走了两步，程亦川也跟着。

直到车门关上，他都没能从两人脸上看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车驶出院门，许言之才转过身，还没迈步程亦川已经挡到面前。

“许言之。”

许言之抬眼。

“嗯？”

男人看了他片刻，忽然抬手扶住他的后颈，低下头声音压得很沉。

“不管他说了什么，我都没打算换个人过。”

许言之唇边那点笑慢慢停住。

“他们要孩子，让他们去想办法。”

“别把这个算到你头上，也别替我找什么更合适的人。”

说到最后，程亦川喉结滚了一下。

“听见没有？”

许言之望着他，心口被那点藏不住的慌张轻轻扯了一下。

他本来只是想吊吊这人的胃口，没想到程亦川会想到这么远。

“听见了。”

许言之答得轻，左手却主动往男人掌心里送了些。

程亦川低头看了一眼，随即收紧。

“那你刚才答应了什么？”

许言之眼底终于重新浮起一点笑。

“等我哪天高兴了，再告诉你。”

“乖宝。”

这一声，已经带了点拿他没办法的意味。

......

身后的客厅里，康煜忽然扬声喊了一句：

“许言之，走不走？”

语气随意得很，隐约还能听见里面几个人为了晚饭吃什么吵得不可开交。

许言之回过头。

“来了。”

他从台阶上走下来，踏进院外路灯落下的那片暖光里。

康煜几个人已经等在那里，见他过来，没人催也没人多问，方才停了一半的话题自然而然又续了起来。

“我说了吃火锅。”

“昨天才吃。”

“昨天那也叫火锅？”

“那你别吃。”

“凭什么？”

几个人一边吵，一边慢悠悠往外走。

许言之落后半步，很快被康煜回手勾住肩膀一把拽了过去。

“你评评理，昨天那锅——”

话还没说完，搭在许言之肩上的手忽然被人拿开。

康煜一愣，下一秒许言之已经被从他身边带走。

程亦川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跟了上来，一只手避开伤处揽住许言之的腰，将人稳稳带到自己身侧。

“他肩膀有伤。”

程亦川看了康煜一眼。

“别乱碰。”

康煜低头看了看自己空掉的手，又看了看几乎已经被程亦川圈到怀里的人。

“我碰的是左边。”

程亦川神色不变。

“那也别碰。”

“……”

康煜沉默两秒。

“行。”

他点点头，转身就走。

“你有理。”

许言之被程亦川从康煜身边捞回来，顺势便让人搂进了怀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横在自己腰间的手，也没挣，只懒洋洋地往男人身上靠了靠。

“程亦川。”

“嗯。”

“人家碰一下肩膀，你至于吗？”

“至于。”

答得一点犹豫都没有。

许言之唇角压了压。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程亦川垂眼看他。

“抱你。”

“我看不出来？”

“那还问。”

许言之被噎了一下，抬眼瞪他。

程亦川却像没看见，手臂往里收了收，把人搂得更近。

“走慢点。”

“为什么？”

“肩膀还没好。”

许言之嗤了一声。

“我肩膀没好，又不是不会走路。”

“嗯。”

“嗯什么？”

程亦川低下头，唇几乎擦着他耳侧。

“所以我只是想抱。”

“……”

许言之安静了两秒，原本还准备损他的那句话硬是没说出来。

走在前面的康煜却听得清清楚楚，脚步都顿了一下。

旁边的陆峥侧头看他，康煜面无表情。

“别问。”

“我现在有点后悔叫他出来吃饭。”

身后，许言之显然也听见了，他唇角没忍住动了一下。

几个人就这么乱七八糟地往前走，没有人提前去探路，也没有人负责断后。

这一次没有任务，他们只是一起出门，去吃一顿再普通不过的晚饭。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