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复诊，许言之坐得比哪一次都端正。

医生低头看完检查结果，又让他抬了抬右臂分别做了几个方向的活动。

许言之难得配合得一句废话都没有，连医生让他再来一次都照做。

程亦川坐在旁边比他还认真，直到确认活动度和恢复情况都没有问题，医生才终于将手里的片子放下。

“恢复得很好，已经愈合了。”

许言之眼睛一下抬起来。

“都好了？”

“好了。”

“以后不用再来了？”

医生被他这副迫不及待的样子逗笑。

“没有不舒服就不用来了。”

许言之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下来，医生又翻了翻记录。

“不过刚恢复，活动量还是要慢慢加，别一下子太剧烈。”

“之前伤的是肩部软组织，虽然现在愈合情况不错，但短时间内还是要注意——”

“听见了。”

这句是程亦川接的。

许言之偏过头。

男人正看着医生神情认真得过分，甚至还低头扫了一眼手里的复诊报告，不知道的还以为医生交代的不是术后恢复，而是什么价值几个亿的合同条款。

许言之默默收回视线。

算了，最后一天。

....忍他。

从手术结束到现在，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喝过多少碗汤，吃过多少顿清淡得嘴里快没味的饭。

早睡，吃药，换药，复诊。

抬一下手，有人看。

皱一下眉，有人问。

如今终于听见医生亲口说出那句“好了”，许言之竟有种差点当场落泪的冲动。
医生还在继续。

“日常生活基本可以恢复正常——”

“火锅呢？”

声音插得十分突兀，诊室里安静了一瞬。

程亦川转过头，医生也愣了愣。

许言之望着他，眼神难得这样诚恳。

“麻辣的。”

“……”

医生看了他两秒，忍着笑。

“可以。”

许言之眼睛亮了。

“正常辣？”

“可以。”

“冰饮呢？”

“许言之。”

程亦川终于开口，许言之头都没回。

“我问医生。”

程亦川：“……”

医生大概也看出了这两个人到底是谁管谁，笑着摘下眼镜。

“都可以。”

“正常饮食就行，别一次吃得太刺激，也别喝太多酒。”

许言之满意了。

“谢谢医生。”

这一声谢，道得比前面每一次复诊都真诚。

程亦川坐在旁边看了他半晌，最后什么都没说。

……

出了诊室，程亦川手里还拿着复诊结果。

许言之已经低头查起了附近的火锅店，手指划了没几下。

“这家。”

手机直接递到程亦川眼前。

男人垂眸看了一眼，屏幕上一锅红汤翻得热气腾腾，辣椒和花椒铺了厚厚一层，单看图片都能感觉到辣。

“现在去？”

“不然呢？”

许言之抬头，眼里全是警惕。

“你还想挑个黄道吉日？”

男人唇角微动，将手机还给他。

“走吧。”

答应得太干脆，许言之反而停住。

程亦川往前走了两步，察觉人没跟上，转过身。

“又不想吃了？”

许言之立刻跟上。

“走。”

到了身边还十分主动地伸手挽住了他的手臂，程亦川垂眼看了一眼。

许言之心情显然是真的好，连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不少，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

“程亦川。”

“嗯。”

“今天看你特别顺眼。”

程亦川反手握住他的手。

“平时呢？”

“平时——”

许言之故意拖长声音。

“像个老管家。”

程亦川脚步没停，握着他的手却稍稍收紧了一点。

“一全好了就有精神损我了？”

“你不懂。”

“怎么不懂？”

许言之一边走，一边已经重新打开刚才那家店的菜单，语气里甚至带了点劫后余生般的感慨。

“我这张嘴，今天正式刑满释放。”

程亦川看了他一眼，到底没忍住笑了。

……

火锅真正端上来时，许言之看着面前翻滚的红汤，心情好得连店里略显吵闹的音乐都觉得顺耳。

久违的麻辣香气随着热气扑上来，他深深吸了一口。

活了，这才叫活着。

程亦川刚把烫好的杯子放到他面前，一抬头就看见许言之又拿起菜单。

“还要什么？”

“两份牛肉，再加毛肚，还有这个——”

“够了。”

一只手伸过来压住菜单，许言之抬起眼，程亦川下巴朝桌上点了点。

“不是不让你吃。”

“桌上放不下了。”

许言之这才往旁边扫了一圈。

牛肉、毛肚、虾滑、丸子、蔬菜，还有两盘刚刚才端上来的菜，桌面确实已经被占得七七八八。

他沉默两秒，勉强接受这个理由。

“行吧。”

嘴上说着，筷子已经迫不及待伸进锅里。

程亦川坐在对面也没怎么吃，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他。

替他添水，把煮过头的东西捞出来，又顺手将他够不到的那盘牛肉换到近处。

许言之吃得额前都冒出了一层薄汗，鼻尖微微泛红，唇上也沾着一层亮晶晶的辣油，偏偏还不肯停。

“慢点。”

“我已经很慢了。”

“没人跟你抢。”

许言之嘴里还咬着一块牛肉，抬起眼含含糊糊地道：

“难说。”

程亦川看他。

“万一你等会儿突然反悔，觉得我吃太多把锅端走怎么办？”

程亦川被气笑了。

“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讲理？”

许言之几乎没有犹豫。

“你要听真话？”

程亦川：“……”

男人抽了张纸，俯身擦掉他唇角的一点油。

“吃你的。”

许言之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索性随他，嘴上还不肯消停。

“你看，说不过就不让说。”

程亦川将纸放下。

“明天也带你来。”

许言之一顿。

男人望着他，眼底带着笑。

“这句顺不顺耳？”

许言之盯了他两秒，慢慢将刚涮好的牛肉夹到他碗里。

“程总辛苦，多吃点。”

......

这一顿吃完，天已经快黑了。

许言之从店里出来，满足得连步子都放慢了些，晚风吹过来散去一点身上的热气。

他站在路边等程亦川取车，顺手点开康煜发来的消息。

【复诊完了没有？】

下面还有两条。

【今晚缺人。】

【陆峥说你再不来，他要去睡觉了。】

许言之低头打字。

【来了，给你们展示一下什么叫实力。】

康煜回得很快。

【上次掉下悬崖的人先别说话。】

许言之：“……”

车在面前停下，他拉开车门坐进去，一边系安全带一边不服气地回消息。

“送我回404。”

程亦川看了他一眼没有应，伸手替他将压在安全带下的衣角拉出来。

许言之正忙着跟康煜争论上次到底是谁报错了位置，没留意男人的沉默。

如今404热闹得很。

陆峥和陈朔搬进去以后，原本还算宽敞的客厅多了几套设备，冰箱里也终于不只有饮料。

几个人没事就凑在一起偶尔研究正经事，更多时候在为谁洗碗、谁把充电器拿走了吵嘴。

许言之最近住得很自在，程亦川却未必。

车驶过第一个路口时，男人侧头问：

“今晚有事？”

“有。”

许言之答得认真。

“很重要。”

程亦川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事？”

“开黑。”

“……”

许言之终于舍得从手机里抬头，看见他的神情立刻补了一句。

“约好了的，你别看不起。”

“我还没说话。”

“你脸上写了。”

程亦川收回目光，没跟他争。

许言之低头，继续给康煜发消息。

过了一会儿车内响起来电声，程亦川看了眼屏幕，接通。

“陈叔。”

许言之正准备打开游戏，闻声稍稍偏了下头。

电话那端说了几句，音量不高，他只隐约听见庄园、回来之类的字眼。

程亦川眉心微动。

“现在？”

又停了片刻。

“知道了，我马上回去。”

电话挂断，前面的车正好开始往前走，程亦川打了转向灯驶入另一条车道。

许言之看了一眼路牌。

“怎么了？”

“庄园有点事。”

“什么事？”

“得回去一趟。”

许言之哦了一声又往窗外看，车已经转了方向，他慢慢坐直。

“等会儿。”

程亦川看他。

“你不能先把我送回去？”

“来不及，事情有点急。”

男人说得平稳，脚下没有迟疑。

“先陪我过去。”

许言之低头看了一眼导航上的方向，404在另一边。

“那你路边放我下来，我自己叫车。”

“不行。”

这回倒答得快，许言之转头。

“为什么？”

“都在车上了，折腾什么。”

“我下车叫个车，折腾的是我又不是你。”

程亦川趁着前方车流放慢，伸手握了一下他的手。

“乖宝，陪我一会儿。”

许言之原本还准备继续说，被这声叫得顿了一下。

男人已经松开手，重新看向前方。

“处理完再说。”

许言之盯着他侧脸看了几秒，总觉得哪里不对，可程亦川眉眼沉静，看着确实像有事要回去处理。

他要是为了赶回去打游戏，再跟人争个没完好像也不太合适，许言之往座椅上一靠。

“多久？”

“到了看看。”

“康煜他们还等着我。”

“跟他说一声。”

许言之拿起手机。

“你还挺会安排。”

程亦川唇角轻轻动了一下，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