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会议室里。
0321继续道:
“因为保密等级高,人员培养和行动安排都相对封闭。”
“裴政鸣参与筹建,后来长期主管相关事务,内部许多人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
程亦川问:“监管呢?”
“有。但送上去的材料,要经过他手下的人。”
韩默抬起眼。
“筛过了。”
“最开始只是少报一些,或者调整说法。后来,更多关键位置都换成了他能控制的人。”
0321停了一下。
“编制没变,预算没变,授权用的也是原来那一套。”
“可任务到底是为了什么,下面的人越来越不知道了。”
许言之望着屏幕上那张温和的脸。
“所以,不是每一项任务都有问题。”
“不是。”
“我们确实执行过真正的任务。”
“是。”
0321答得很肯定。
“也正因为有真的,掺进去的那些才更难察觉。”
“执行人接到任务,不会知道这一份和上一份有什么不同。”
真假混在同一套流程里。
一样的任务格式,一样的审批程序,一样可以通过核验的指令。
没人告诉他们,从哪一天开始有些需要保护的人被换成了目标,有些本该继续追查的问题,被写成了必须清除的威胁。
到最后执行人的编号仍旧留在记录上,下达指令的人却只剩一个无法对应身份的席位。
......
程亦川看向A-03-17。
“他利用原有权限,给自己的事签发任务。”
“有的是他自己的,有的是替别人办的。”
0321道。
“我不知道全部。但后来查到的几项,都涉及他不希望被继续追究的人和事。”
“有人查钱,有人碰到了某些关系,还有人试图越过他直接向上反映。”
康煜低声骂了一句。
“然后就成了危害国家安全。”
0321没有回答,许言之的目光落回S-1704。
证件是真的,授权是真的,连白塔本身也是真的。
他们被要求核实的一切都没有错,只有任务里那个必须被清除的人被换了。
……
“十年前为什么毁掉白塔?”
0419开口时,声音绷得有些紧。
0321看向他。
“内部已经有人发现了。”
“发现任务被改?”
“不止。”
“有人开始核查资金和权限,查到了几项补文件也盖不过去的事。”
“随后中央授权室陆续收到要求,销毁旧附件,清理历史对应表。”
“再后来,就是撤离通知。”
0419的眼神冷了下来。
“我们收到的是正常转移。”
“授权室也是。”
0321垂下眼。
“项目调整,分批撤离,资料移交。”
韩默问:“实际有没有交接?”
“没有。”
“我核对封存清单时,发现原始授权与修改记录被单独列了出来,要求优先销毁。”
“我追问接收单位,对方只让我按要求处理,不许再问。”
“那时候我已经知道有些任务存在问题,就私下留下了几份记录,也没敢去最后的集合点。”
他握着杯子的手慢慢收紧。
“后来白塔起火,通信中断。”
“再后来,我在报道里看见裴政鸣。”
康煜看向屏幕,那张照片还停在那里。
一个人毁掉了可能指向自己的东西,又站出来要求追究责任。
剩下的人该信谁,该往哪里递材料,似乎早就替他们安排好了。
程亦川没有顺着推断往下说,只问:
“火灾和清除行动的直接指令,你见过吗?”
“没有。”
0321答得很清楚。
“我能确认销档命令来自A-03-17,也能证明几项关键材料在火灾之前就被要求清理。”
“但放火的人是谁,现场清除由谁指挥,我没见过对应指令。”
韩默逐项标记,程亦川点头。
“知道的继续说。”
“不确定的,我们另外核。”
0321带出来的东西不多。
一份旧授权交接副页,几组抄下来的内部流水号,以及他在不同时间见过的联络人员。
有些已经难以核实,有些却能与D-07恢复出的记录对应。
每核上一条,屋里就更安静一分。
裴政鸣的名字,开始与那些变更时间、销档要求和特殊授权接到一起。
韩默核到其中一页时,抬头看向程亦川。
程亦川接过来看完,片刻后将纸放回桌面。
“原始材料分别封存。后续核查范围先控制住,接触过的人和资料流向全部留记录。”
韩默点头。
他们终于知道了该查谁,却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十年过去,许多线索仍只能停在一个编号上。
……
陈述结束后,0321明显有些撑不住。
他喝了两口水,杯子放回桌面,手却迟迟没松。
许言之起身,刚走到门边,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0713。”
他停下,0321望着他的背影。
“那个人的资料,我后来留了一份。”
许言之缓缓转过头。
“谁?”
“S-1704……”
男人说到一半,停住,改了口。
“你那次任务里的人。”
许言之没动。
“有他的原始核验报告,还有几份当时递交的申请。”
“不完整,但能说明一些事。”
0321的声音越来越低。
“这些年,我没敢送出去。”
他看着许言之,眼眶一点点红了。
“他家里人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没能回去。”
“也可能……还在替他背那些话。”
许言之望着他,过了很久,才走回桌边。
“那就交出来。”
0321抬起头。
青年声音很轻。
“至少这一次,给他们看的是真的。”
……
走廊尽头没有人。
许言之走到窗边,左手撑住窗台,缓缓吐出一口气。
程亦川跟过来,没有立刻出声。
窗外有人正在交接值守,接过记录后低头核对了几项,随后站回自己的位置。
许言之看了很久,忽然道:
“其实挺好的。”
程亦川侧过头。
青年望着楼下,嘴角动了一下。
“至少查到现在,终于知道那些事该算在谁头上。”
他说完停了片刻,声音慢慢低下去。
“有些人到死都不知道。”
程亦川走近半步,许言之没有躲。
“他们最后一次出任务的时候,说不定还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想起了什么,唇边那点勉强的笑慢慢没了。
“说不定临走之前,还跟谁说过,回来再聊。”
走廊里静得厉害。
程亦川伸出手,握住他撑在窗台上的左手。
许言之的手指很凉,骨节却绷得紧。
这一次,他没有抽走。
“会查清楚。”
程亦川的声音很沉。
“谁被冤枉,谁改了任务,谁下的命令,都要留下清清楚楚的记录。”
许言之低着头,没有应。
他方才在里面坐了那么久,听见目标没有叛逃,听见裴政鸣的名字,听见那些所谓的正常转移,始终都很平静。
该问的问了,该听的也都听完了。
直到此刻,房门关上,不必再看着任何人,他才发现自己连呼吸都觉得累。
程亦川没有催,也没有说都过去了,只是握着他的手站在旁边。
过了很久,许言之终于侧过脸。
“程亦川。”
“嗯。”
许言之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方才还能维持的那点平静忽然就撑不住了。
“抱一抱我。”
程亦川的呼吸蓦地停住。
这段时间,他想过无数次,该怎么才能让许言之肯再靠近一点。
可真听见这句话时,胸口先涌上来的却全是疼。
他立刻伸手避开受伤的右肩,一只手扶住青年的后背,另一只手拢住腰将人稳稳带进怀里。
许言之没有抵着他,额头靠上肩侧的那一刻,绷了许久的背终于慢慢松下来,左手攥住他腰间的衣料,力气一点点收紧。
程亦川随即抱得更稳。
“抱着了。”
他的声音贴着许言之耳侧落下来,很低。
许言之没说话,只将脸往他颈侧埋了些,没有哭也没有再笑。
程亦川却能感觉到,那个人一直压着的呼吸,正在一点一点乱掉。
他抬手护住许言之的后颈,低下头唇轻轻碰了一下发顶。
“我在。”
许言之攥着衣料的手忽然更紧了。
程亦川没有再说别的,只稍稍侧过身体替他挡住走廊另一端的视线。
谁也没有提他们之间还没说清的事。
许言之也没有说原谅,他只是累了,想靠一会儿。
而程亦川抱着他,连掌心换个位置都放得很轻,生怕这个好不容易肯向他开口的人,又觉得自己不该来要这个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