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越野车一路驶离城区。

直到身后的灯火渐渐远去，康煜才终于把车速降下来。

他瞥了一眼副驾驶。

许言之正低着头看电脑，屏幕冷白的光落在脸上，方才逃亡时留下的紧绷早已褪得干干净净。

“接下来去哪？先回404？”

许言之没回答。

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将屏幕上的界面切换，下一秒一张完全不同的地图出现在两人眼前。

康煜余光扫到，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等等。”

他看清地图上的标记。

“你调阿坤的资料干什么？”

许言之靠在椅背上。

“工作。”

“……”

康煜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刚从程亦川那里跑出来。”

“嗯。”

“身上还挂着个拆不了的定位器。”

“嗯。”

“程亦川现在八成已经在满城找你。”

“应该。”

康煜握着方向盘的手都紧了。

“然后你告诉我，你现在要工作？”

许言之终于抬起眼。

“有什么问题？”

“……”

康煜深吸一口气，决定放弃跟这个疯子绕圈子。

“你先告诉我你想干什么？”

屏幕中央，是一栋位于城郊的私人宅邸。

阿坤的私宅，也是他们原本计划里真正要接近的核心据点。

许言之看了几秒忽然开口：“不绕了。”

康煜一顿。

“什么意思？”

“原本的计划取消。”

“……”

许言之指尖点了点屏幕。

“直接进去。”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康煜猛地转头。

“你说什么？”

许言之神色平静。

“直捣老巢，把秘钥拿出来。”

“今晚结束这单。”

康煜：“……”

他甚至怀疑这人刚才拆束缚环的时候是不是顺便把脑子电坏了。

“许言之，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原本为什么费那么大劲把你塞进拍卖场吗？”

“就是为了让阿坤把你带回去！”

康煜忍不住提高声音。

“我们花了几个月摸他的喜好，改身份、铺背景、安排进场，就是为了让你名正言顺进他身边，不惊动任何人。”

“结果半路杀出来一个程亦川，三十亿把你截走，整个计划全乱了。”

“现在好不容易出来了，你跟我说直接闯？”

许言之安静听完。

“对。”

康煜：“……”

“理由。”

许言之垂下眼，脸上那点平日里懒洋洋的笑意慢慢淡了。

“没时间了。”

康煜皱眉，许言之调出另一份资料。

“拍卖失败已经过去七天。”

“阿坤不是傻子，他不可能一点防备都没有。”

“这七天，我们已经浪费得够多了。”

更重要的是——现在程亦川也搅进来了。

许言之很清楚以那个男人的能力。

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温言”这层身份迟早会被扒干净，到时候牵出来的东西只会越来越多。

他不喜欢把主动权交到别人手里，更不喜欢腹背受敌，既然局面已经乱了——那就干脆把这盘棋掀了。

许言之抬起眼。

“阿坤最近有什么动静？”

说到正事，康煜也收起了刚才的情绪。

“昨天晚上有一批东西运进去。”

“什么东西？”

“不知道。”

康煜顿了顿。

“但我怀疑他准备转移。”

许言之眸色微沉，果然不能再等。

“秘钥的位置呢？”

“还是原来的情报。”

康煜边开车边调出宅邸内部结构。

“主楼地下二层。”

“但具体在哪个保险柜，没人知道。”

许言之看着那张结构图。

“阿坤今晚在不在？”

“八成在。”

“多少人？”

“外围十二到十五个，里面不确定。”

“很好。”

康煜：“？”

他转头看了一眼。

“哪里好了？”

许言之终于笑了，那双原本总是装得温顺无害的眼睛在屏幕冷光下彻底变了。

没有半点属于“温言”的怯意，只剩下冷静、锐利以及一点压不住的兴奋。

“人越多说明东西越重要。”

康煜看了他两秒。

“你真准备今晚去？”

“不是准备。”

许言之合上电脑。

“是现在就去。”

“……”

康煜忍了忍。

“你是不是忘了后面还有个程亦川？”

“没忘。”

“那你还——”

“所以才要快。”

许言之打断他。

他偏头看向窗外，城市的灯光在眼底飞快掠过。

“程亦川现在应该还在处理那些假定位。”

“以他的能力，骗不了太久。”

最多几个小时甚至更短。

等他们把假信号筛掉，再顺着今晚庄园外围的车辆往下查，很快就会摸到这辆车。

到那时候事情只会更麻烦。

许言之抬手看了一眼腕间留下的红痕，忽然笑了一下。

“既然已经跑出来了就别浪费这个时间差。”

他转头看向康煜。

“阿坤那边拖了这么久，我不想再陪他玩什么接近、试探、找机会。”

“这几天演戏也演够了，今晚进去拿秘钥走人。”

干净利落。

康煜沉默片刻，最后还是问了一句：“那你身上的定位怎么办？”

许言之低头看了一眼，那东西依旧安安静静戴在身上。

“继续放。”

康煜皱眉。

“你不怕他找到？”

许言之唇角一勾。

“怕什么，等他找到的时候——”

他重新打开电脑轻轻一点。

“我们已经办完事了。”

康煜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低低骂了一声：“疯子。”

嘴上这么说，方向盘却已经转了过去。

越野车在前方路口调转方向，没有驶向404而是径直朝城郊而去。

许言之重新靠回座椅闭上眼。

“还有多久？”

康煜看了一眼导航。

“二十七分钟。”

“够了。”

“干嘛？”

许言之往下滑了一点，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睡会儿。”

康煜：“……”

他猛地转头。

“你他妈现在睡得着？”

许言之眼睛都没睁。

“到了叫我。”

“……”

几秒后，副驾驶真的安静下来。

康煜看着前方漆黑的公路，又看了一眼旁边这个刚逃出程亦川的庄园、下一秒就准备直接去闯毒枭老巢，现在甚至还能闭眼补觉的人。

沉默半晌，最终认命地踩下油门。

“行....老子今晚就陪你疯一次。”

黑色越野车骤然加速一路驶入夜色。

目标——阿坤。

......

另一边。

域的地下三层，监察司所在。

整层灯火通明。

韩默坐在中央控制台前，面前六块屏幕同时亮着，大片数据不断滚动刷新，庄园以及周边区域的地图被放大铺满主屏。

十几个红色定位仍在不断移动，真假混在一起，乱得相当漂亮。

韩默盯着屏幕，脸色不算好看。

身后不远处，秦骁抱着手臂靠在桌边，一身黑色训练服还没来得及换，显然也是临时被叫过来的。

他负责武司。

人一旦确定位置，后面的事情就是他的，所以他在这里很正常。

至于另外两个——

韩默终于忍无可忍地转过头。

“你们两个为什么也在这里？”

沙发上林越正慢条斯理地喝着刚让人送来的咖啡，听见这句话他抬了抬眼。

“关心同僚。”

韩默面无表情。

“滚。”

林越低低笑了一声。

旁边的周扬更是连装都懒得装，整个人靠在沙发里，手里还拿着一包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坚果。

“我来看热闹。”

韩默：“……”

至少这个诚实。

他懒得再理两人，重新转回屏幕。

周扬却明显没准备安静，他咬了颗坚果盯着满屏幕到处乱跑的红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啧了一声。

“厉害。”

秦骁抬眼。

“什么？”

周扬朝主屏扬了扬下巴。

“这个。”

“定位本身没被切断，数据也都是真的，可他硬是在真信号外面套了一堆一模一样的假数据。”

“速度、方向还全都不一样。”

周扬看着那群四散而去的红点，笑了一声。

“挺损。”

韩默冷冷接了一句：“你觉得很有意思？”

“有啊。”

周扬丝毫没察觉到危险，还在兴致勃勃地研究那张地图。

“没想到咱们主君买回来的兔子不止漂亮。”

他又往嘴里扔了颗坚果。

“还会咬人。”

韩默：“……”

秦骁从头到尾都没参与两人的废话，只盯着主屏看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束缚环呢？”

韩默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拆了。”

秦骁终于站直了些。

“自己拆的？”

“不确定。”

韩默调出刚刚收到的装置数据。

“从屏蔽开始到强拆警报触发，中间有将近五分钟完全失联，信号重新恢复的时候，束缚环已经进入拆解状态。”

周扬咬坚果的动作停了。

“五分钟？”

“嗯。”

“域的束缚系统能被屏蔽五分钟？”

这一次韩默没说话，脸色却明显更臭了。

周扬看懂了。

哦……戳到痛处了，他十分识相地闭上嘴。

林越却在这时放下咖啡。

“一个人做得到吗？”

韩默终于抬眼。

“不可能。”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他人在庄园里，既要处理束缚装置，又要实时干扰系统，还得在五分钟内完成撤离。”

韩默将其中一段数据放大。

“至少还有一个人在外面。”

秦骁眸色微沉。

“接应。”

“对。”

韩默敲下几个按键。

“而且这个人技术不差。”

话音刚落，监察司外的金属门忽然打开。

原本还坐没坐相的周扬动作瞬间一顿，林越也放下咖啡，秦骁站直身体，韩默则抬头看了过去。

不急不重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却让刚才还带着几分看热闹意味的气氛顷刻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程亦川走了进来，季临跟在身后。

“主君。” 四人同时开口。

程亦川淡淡“嗯”了一声，径直走向中央控制台。

经过沙发时他脚步忽然停了一下，目光先扫过林越，又落到周扬手里那包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坚果上。

周扬：“……”

程亦川看着他。

“今晚很闲？”

“……”

周扬默默把坚果放下。

“刚好路过。”

韩默：“……”

地下三层，你真会路过。

程亦川却没拆穿，只收回目光走到韩默身边。

“怎么样？”

韩默神色立刻正了下来。

“还在筛。”

他将主屏重新放大。

“目前二十三个定位，十七个在移动，六个静止。所有信号的数据结构完全一致，单从定位端暂时分不出真假。”

程亦川看着屏幕。

“多久？”

“十分钟。”

韩默顿了一下。

“最少。”

程亦川没再开口，视线始终停留在那些朝不同方向移动的红点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控制台边缘。

片刻后，他忽然问了一句：“他有同伙？”

韩默点头。

“基本可以确定。”

“屏蔽束缚装置需要有人从外部持续干扰，他一个人在庄园里完成不了。”

说着，他又调出一段信号记录。

“从屏蔽范围和移动轨迹来看，对方当时应该就在庄园外围等他出来。”

程亦川敲着控制台的手指停了一下。

韩默没察觉有什么不对，继续道：

“而且两边配合得非常准。屏蔽启动、撤离、接应，时间几乎是掐着走的，不像第一次合作。”

程亦川没有说话，眸色却无声沉了几分。

周扬站在旁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韩默，多年掌管拓司练出来的直觉让他十分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偏偏林越忽然问了一句：“能配合到这种程度，应该认识很久了吧？”

韩默想了想。

“不会短。”

程亦川指尖彻底停住。

林越：“……”

周扬：“……”

秦骁默默偏开视线，整个地下三层忽然安静得有些诡异。

几秒后，程亦川才淡淡开口：“继续。”

韩默：“……是。”

键盘声重新响起，秦骁也在这时走到控制台另一侧。

“人一确定，我带人过去。”

“不用。”

秦骁动作一顿，抬眼看向程亦川，男人的神色平静得看不出半点异样。

片刻后，他才开口。

“今晚武司——我领队。”

秦骁看了他两秒，没有多问。

“明白。”

旁边几个人也安静下来，可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

今晚这场抓捕，程亦川不准备交给任何人。

韩默负责把狐狸从那一堆真假难辨的定位里找出来。

至于找到以后——他亲自去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