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察司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主屏上的红点正在逐渐减少。

韩默坐在控制台前，手指始终没有停过，一条又一条数据被拆开、比对，再从地图上剔除。

终于，在最后一次刷新之后，偌大的地图上只剩下五个红点。

韩默停下手。

“剩五个。”

一直站在后方的秦骁抬眼。

“确定？”

“其他十八个可以排除。”

韩默将地图放大。

“有几个移动轨迹不符合真实路况，还有几个虽然伪装了速度，但基站回传存在时间差。”

他顺手点掉其中一层数据。

“做得很漂亮，但假的就是假的。”

语气明显有些冷。

显然，刚才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拿自己的系统耍了这么久，让这位监察司司长相当不爽。

周扬坐在后面的沙发上，闻言忍不住笑了一声。

“哟……找回面子了？”

韩默头都没回。

“你可以出去。”

“我不。”

“……”

林越靠在另一边低头看着手机，唇角隐约带着一点笑。

秦骁则直接忽略了两个人。

“剩下五个呢？”

“还在筛。”

韩默重新调出数据，五个红点被单独标记出来。

一个往北，两个仍在城区，一个已经接近高速，最后一个正在往城郊移动。

五条路线完全不同，乍看之下没有任何规律。

韩默将五组数据并排放到屏幕上。

“这五个的底层回传目前都没有明显问题。”

“速度合理，移动轨迹也能和实时路况对上。”

“至少单靠定位信号，暂时分不出来。”

程亦川站在主屏前，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缓慢扫过那五个红点。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

“等等。”

声音不大。

韩默手指停住，所有人同时看了过去。

开口的是周扬。

刚才还懒洋洋靠在沙发里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直了身体，手里的坚果也停在半空，目光落在主屏右下方。

准确来说——是其中一个正在往城郊移动的红点。

周扬盯着看了几秒，眉头一点一点皱起来。

韩默看他。

“怎么？”

周扬没回答，只起身走到控制台前。

“把这个放大。”

韩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个？”

“嗯。”

地图迅速放大。

那枚红点正在沿着城郊公路向外移动，速度不快，路线也没有任何异常。

韩默扫了一眼。

“有什么问题？”

周扬仍旧盯着屏幕。

奇怪。

这条路……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伸手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地图继续往外拉。

公路。

岔道。

林区。

再往前，是一大片私人区域。

周扬眼里的玩笑意味渐渐淡了。

“再往前。”

韩默看了他一眼，继续拖动地图。

范围再次扩大，那条路线完整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周扬盯了几秒，忽然开口：“我想起来了。”

秦骁看向他。

“什么？”

周扬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出自己的终端迅速调出拓司的内部情报库。

关键词输入、区域筛选，几秒后一份旧档案跳了出来。

周扬点开将地图重叠，两条路线几乎完全吻合，他的神色终于彻底变了。

“这附近……是阿坤的地盘。”

程亦川终于抬起眼。

“阿坤？” 声音很淡。

周扬点头。

“东南亚那条线上的毒枭，主要做毒品和军火，前几年开始往这边扩。”

“域跟他没有直接往来。”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不过这个人来过域。”

韩默看向他。

“什么时候？”

周扬抬眼。

“上一场拍卖。”

也就是许言之出现的那一晚。

程亦川的目光停住，周扬脸上的神色也逐渐变得有些微妙。

“操……”

林越挑眉。

“你想到什么了？”

“那晚阿坤也在竞拍温言。”

韩默皱眉。

“然后？”

周扬盯着屏幕，语气慢慢沉下来。

“你们不觉得太巧了吗？”

他抬手点开温言的资料。

二十五岁。

父亲嗜赌欠债。

母亲重病。

为了筹钱辗转进入域。

外貌、性别、年纪，甚至连那副怯生生、没什么攻击性的性格设定——

周扬看了几秒。

“几乎全踩在阿坤的喜好上。”

秦骁眸色微动，林越也终于放下了手机。

周扬继续往下翻。

“如果那晚主君没有突然出价，以阿坤当时的竞价走势，最后把温言带走的人大概率就是他。”

而现在，温言从庄园逃了。

五个仍然无法辨别真假的定位里，偏偏有一个正在往阿坤的私人地盘移动。

一次可以说是巧合，可两次呢？

周扬眼底那点属于看热闹的神色已经彻底消失。

他盯着那枚还在不断向前移动的红点忽然低声道：“这小兔子……不会从一开始就是冲着阿坤去的吧？”

监察司里骤然安静。

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温言那晚出现在拍卖场就根本不是意外，甚至连那份看起来完整又合理的身份资料都可能是提前准备好的。

程亦川站在主屏前，目光落在那枚红点上。

它还在移动，一步一步越来越接近阿坤的地盘。

几秒后他淡淡开口：“先从这个定位下手。”

韩默立刻应声。

“是。”

程亦川眸底最后一点平静终于彻底褪去。

这一次，他是真的动了气。

逃跑也好，骗他也罢，甚至连“温言”这个名字都是假的，他都可以暂且不计较。

可一想到那个人从一开始就可能是冲着阿坤去的，甚至不惜把自己送上拍卖台只为了顺理成章地被另一个男人带走——

程亦川眼底骤然掠过一丝冷意。

很好，胆子确实大。

大到连自己都敢拿来当饵，更敢把自己往别的男人手里送。

不管是为了什么....都该罚。

程亦川缓缓抬眼，神色重新恢复平静，只是那份平静之下压着的东西已经完全不同。

看来今晚他不只要亲手把这只狐狸抓回来，还得让他彻底明白一件事——

既然已经进了他的庄园，睡过他的床，被他亲手带回了身边。

那就别想再把自己往别人那里送。

至于到底属于谁……

等他抓到人，他会亲自让这只胆大包天的小狐狸记清楚。

......

另一边。

黑色越野车已经停在距离阿坤私宅一段距离的林道里。

车灯早在进入这片区域之前便已经熄灭，整辆车隐在浓重的树影下，从远处几乎看不出任何痕迹。

康煜把车停稳的同时，许言之也结束了那二十几分钟的补眠。

几乎车轮刚停他便睁开了眼，眼底清明一片，没有半点刚睡醒的迷蒙。

康煜看了他一眼。

“睡得挺香。”

许言之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脖颈。

“谢谢夸奖。”

“……”

谁夸你了。

康煜懒得跟他废话，伸手从后座捞过电脑。

“先看这个。”

屏幕亮起，阿坤私宅的俯视结构图很快出现在两人面前。

康煜将地图放大。

“我们现在在西南方向。”

“正门不用想，今晚至少有六个人守着，东侧还有两组人在来回巡逻。”

许言之撑着下巴看了一会儿。

“监控呢？”

“外围二十七个。”

康煜切换界面，一个个监控覆盖范围随之标记出来。

“基本没有死角。”

许言之眉梢轻轻一挑。

“基本？”

康煜看他一眼。

“我就知道你会抓这个字。”

他将其中一块区域放大。

“西北角。”

“这里原本应该也有一个监控，但下午六点左右坏了，到现在还没修。”

许言之盯着那个位置看了两秒。

“坏得这么巧？”

“不是我。”

康煜立刻撇清关系。

“我还没来得及动。”

“那就不是入口。”

康煜一顿。

“为什么？”

许言之抬眼，像看傻子似的看了他一眼。

“你是阿坤，你家监控坏了几个小时，会一点准备都没有？”

“……”

有道理。

“那里现在看起来没人，不代表真的没人。”

许言之将地图拖回来。

“说不定就等着有人往里钻。”

康煜靠回座椅。

“那你想从哪进？”

许言之没有回答。

他安静看着整张结构图，巡逻路线、监控范围、出入口位置一点一点在脑海里重叠。

几秒后，他忽然伸手。

“实时画面。”

康煜立刻调出来，屏幕迅速分成十几个窗口。

许言之一个一个看过去，没有说话。

康煜也没催，他知道这种时候最好别打扰这人。

三分钟后，许言之忽然点住其中一个画面。

“这里。”

康煜凑过去，画面里一辆货车刚刚驶入宅邸侧门，几名守卫正在检查后车厢。

“后勤通道？”

“嗯。”

许言之把今晚的录像往前倒。

二十点二十三分。

二十一点零五分。

二十一点四十五分。

三辆车间隔并不完全固定，但基本都在四十分钟左右。

许言之抬眼看了一下时间，二十二点十五分，唇角慢慢勾了起来。

康煜一看他这个表情就知道有人要倒霉了。

“你又想到什么了？”

“下一辆快到了。”

康煜：“……”

“所以？”

许言之关掉电脑。

“搭个顺风车。”

说完他已经伸手准备开门，康煜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他。

“等等。”

许言之回头。

“干嘛？”

康煜没说话，只抬手指了指他身上。

许言之顺着他的动作低头。

浅色家居服，鞋倒是在逃出庄园前换掉了，可怎么看都不像是准备夜闯毒枭老巢的。

康煜嘴角抽了一下。

“祖宗。”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从人家床上跑出来的？”

许言之：“……”

还真忘了。

康煜伸手从后座扔过来一个黑色背包。

“给你准备了。”

许言之接住，拉开看了一眼。

黑色长袖、长裤、手套，还有一整套轻便装备。

他终于满意了。

“还是你懂我。”

康煜冷笑。

“我是不想明天新闻上写，某不明男子穿着几万块的家居服夜闯毒枭私宅。”

许言之动作忽然停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

“几万？”

“差不多。”

“……”

许言之沉默了，程亦川给他准备的时候他压根没问过价格。

几秒后，他十分认真地把衣服整理好。

康煜看他。

“干嘛？”

“不能弄坏。”

“？”

许言之面不改色。

“以后要还的。”

康煜：“……”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这三十亿的债可能不是一套家居服还不还得起的问题。

……

十分钟后，车门再次打开。

方才那个穿着浅色家居服、安安静静窝在程亦川床上的“温言”已经彻底不见了。

许言之一身利落黑衣，修长的身体被轻便的作战服包裹，袖口束紧，黑色手套贴合着指节。

他低头将最后一件装备固定好，再抬眼时整个人的气质已经完全变了，属于“温言”的一切都在这一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康煜看了他一眼。

“还是老规矩？”

“嗯。”

许言之检查了一遍耳机。

“你留在外面。”

“监控、通讯、撤离路线归你。”

“里面归我。”

康煜皱眉。

“里面多少人还没摸清。”

“所以你进去也没用。”

“……”

康煜额角一跳。

“你说话能不能稍微好听一点？”

许言之认真想了想。

“你进去会拖我后腿。”

“……”

更难听了。

许言之低低笑了一声。

“我要的不是阿坤，秘钥到手就撤。”

“尽量别惊动任何人。”

康煜脸上的神色也认真起来。

“嗯。”

许言之推开车门，一只脚刚落地身后却忽然传来康煜的声音。

“Lies。”

许言之动作停住。

这个名字一出来，方才车里最后一点属于朋友之间的玩笑也彻底散了。

他回过头。

康煜看着他，难得没有嬉皮笑脸。

“老话一句。”

“保命第一，任务第二。”

许言之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

“啰嗦。”

他抬眼看向远处灯火隐约的宅邸，眸底只剩下属于猎手的锐利。

“这地方还留不下我的命。”

话音落下他俯身钻出车厢，车门被无声带上，下一秒那道黑色身影便迅速没入林间，很快与浓重的夜色融为一体。

而几十公里之外，几辆黑色悍马正穿过沉沉夜色，沿着韩默锁定的那枚红点一路疾驰而去。

距离，正在不断缩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