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黑色幻影平稳驶过城区朝庄园方向而去。
后座程亦川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今晚难得没有应酬,结束最后一场会议后他便直接离开了公司。
季临坐在副驾驶低头处理着平板上的邮件,余光却时不时往后视镜里瞄上一眼。
这几天程亦川的行程几乎排得没有半点空隙。
原本需要一周处理的事情被硬生生压缩到了短短几天里,会议、签约、项目审核,就连几个原本排在下周的行程都被提前。
最忙的时候一整天连轴转,午餐都是在去下一场会议的车上解决。
季临一开始还以为是有什么重要项目要推进。
直到昨天程亦川忽然让他把接下来两天的时间全部空出来,季临这才隐约猜到了原因却识趣地什么都没问。
从拍卖会被带回来以后,温先生便一直待在庄园里没有踏出去过半步,虽然嘴上从来没说过什么,每天看看书、散散步,偶尔窝在影音室里看电影,看起来待在哪里都无所谓。
可到底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被困在那么大的庄园里整整七天,再舒服的地方待久了也会闷。
显然程亦川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把能处理的事情全部压在这几天,等忙完这一阵空出时间带人出去走走,只不过这件事从头到尾他都没跟许言之提过。
……
车厢里很安静。
程亦川闭着眼,脑海里却莫名浮现出今天早上的画面。
许言之难得起得早,一身浅色家居服,头发还有些睡乱,坐在餐桌旁慢吞吞地吃着早餐,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那人抬起头。
“先生。”
程亦川停了一下。
“嗯。”
许言之看着他。
“今晚回来吃饭吗?”
“估计会迟些。”
程亦川顿了顿。
“别等我。”
“哦。”许言之应得很乖,低下头又继续吃自己的早餐。
不过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对话,程亦川当时并没有放在心上,可此刻想起来却莫名觉得今晚回庄园的这段路比平时长了些。
他缓缓睁开眼,窗外霓虹飞快掠过,距离庄园还有一段路。
程亦川看了一眼时间又重新靠回椅背,接下来两天没什么事或许可以带他出去走走。
至于去哪里……程亦川想了片刻没想出来。
算了....回去问他,他想去哪就去哪。
就在这时,腕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震动。
程亦川垂眸。
黑色电子腕表不知何时已经亮起,原本平稳运行的数据骤然紊乱,下一秒,整个屏幕瞬间被刺目的红色警示覆盖。
尖锐的警报随之响起,警告——束缚装置遭到强制拆除。
程亦川眸色骤然沉了下去,方才眉眼间还算松散的神色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
季临也听见了警报声,几乎立刻回过头。
“程总?”
程亦川没有回答,指尖已经点开腕表上的定位监控界面。
“联系庄园,让陈叔去二楼。”
声音不高却沉得让人心头一紧。
季临神色微变,没有多问,立刻拨通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陈叔。”
“马上去二楼确认一下,温先生还在不在。”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
“温先生?”
“对,现在。”
陈叔也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对。
“好,我马上过去。”
电话没有挂断,那头很快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季临握着手机神色也跟着凝重起来。
程亦川则始终垂眸盯着腕表,屏幕上代表束缚装置的防拆警报仍旧亮着刺目的红光。
......
所有人都在等陈叔那边的确认。
就在这时,腕表再次震动。
程亦川眸光一凝,地图上的定位信号忽然闪烁了两下,下一秒代表目标位置的红点毫无征兆地消失。
——信号中断。
程亦川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然而不过短短几秒原本中断的信号再次接入,地图重新刷新,一个红点随之亮起。
东侧的庄园边缘,并且正在移动。
季临也看见了,脸色微微一变。
“程总……”
话音未落地图上忽然又亮起一个红点,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不过几秒,原本唯一的定位信号迅速分裂,主楼、湖边、车库、庄园外围接连出现相同的红点。
地图范围自动扩大,庄园之外同样的定位开始一个接一个亮起并且迅速朝不同方向扩散,短短十几秒整张地图已经被十几个完全相同的红点占据。
有的留在庄园,有的正在远离。
真假难辨。
车厢里彻底安静下来,程亦川盯着那片还在不断增加的红点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陈叔的声音,比刚才明显沉了许多。
“少爷,主卧没人。”
程亦川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在这一刻彻底淡了下去。
陈叔那边脚步未停,很快又道:“书房也没人,我已经让人去找了。”
停顿片刻,他才低声补上一句:“温先生……可能已经离开庄园了。”
程亦川看着那片已经彻底乱掉的定位,片刻后淡淡开口:“通知韩默。”
季临立刻回神。
“是。”
“把这些定位全部给他,我要真的那个。”
“明白。”季临立即低头联系韩默。
......
程亦川重新靠回椅背,指腹缓缓摩挲着腕表边缘。
许久,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花三十亿带回来一个满嘴谎话的小骗子,现在不仅人跑了,就连名字都未必是真的。
奇怪的是,程亦川并没有想象中的愤怒。至少此刻没有,反而有种困扰了他几日的疑惑,终于在这一刻得到证实后的平静。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人不简单。
只是没想到……胆子会这么大。
住他的庄园,吃他的东西,就这么若无其事地在他眼皮底下装了整整七天。
这七天,两个人每天睡在同一张床上,他都没再碰过他。
不是不想,只是第一晚察觉到他的抗拒以后便没有再强迫过。
怕把人吓着,也不想逼他做不愿意的事,所以哪怕人每天晚上就安安静静睡在身边,他也始终没有再越过那条线。
甚至怕这人整日困在庄园里憋坏了,硬生生把原本一周的工作压缩到这几天处理完,连吃饭的时间都一省再省,好不容易才腾出两天空闲,原本想着明天带他出去走走。
结果呢?
他怕把人吓着。
人家倒好,胆子大得都快翻天了。
根本没打算等到明天,今晚就自己出去了,还是一去不回的那种。
想到这里,程亦川眼底那点原本还算平静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很好。
他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倒是把这只小兔子养得精神得很。
不仅没憋坏,还有闲工夫把整座庄园摸得一清二楚,算准巡逻时间,破了束缚装置,最后从他眼皮底下跑得干干净净。
哪里是什么安分的兔子,分明是一只披着兔子皮在他面前藏了七天尾巴的小狐狸。
程亦川垂眸,看着腕表上那群仍旧朝四面八方散去的红点,唇角那点极淡的弧度一点一点消失。
很好。
既然这么会跑——那就跑远一点,最好别让他抓到。
......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程亦川忽然开口:“调头。”
司机明显愣了一下。
“程总?”
“去域。”
前排的季临也回过头。
“您不回庄园?”
“不回。”
庄园那边已经没有回去的必要。
人既然敢跑自然不会傻到还留在那里等他,比起回去看一间空掉的主卧他现在更想知道——这只狐狸究竟是怎么从他的庄园里逃出去的。
程亦川抬手关掉腕表上的地图,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去技术部。”
既然定位已经被做了手脚,再派人一个个追只是在浪费时间。
而且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破解束缚装置的屏蔽系统,又同时制造出这么多足以骗过追踪程序的假定位,绝不可能是临时起意。
有人在外面接应他。
这个认知浮上来的瞬间,程亦川眸色微微沉了沉。
——同伙。
所以从一开始那个人就不是一个人。
有人替他准备设备,有人帮他屏蔽束缚装置,甚至很可能有人此刻就在庄园外面等着接他。
想到这里,程亦川心里莫名生出一丝说不清的烦躁。
这情绪来得毫无道理,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可只要想到许言之从庄园里跑出去以后,第一时间奔向的是另一个人,那点原本还算平静的情绪便无端沉了几分。
程亦川指尖在腕表边缘轻轻敲了一下,他倒要看看究竟是谁胆子这么大,敢在他的地盘外面接人。
......
季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莫名觉得自家总裁现在的脸色……好像比刚才发现温言跑了的时候还难看。
他低头看了一眼仍在不断刷新的定位数据。
“程总,韩默那边如果锁定位置,我让武司的人过去?”
“不用。” 程亦川回答得很快。
季临一顿。
“那……”
程亦川抬起眼。
“让秦骁把人准备好,所有路口、监控、车辆信息全部接进域。”
“韩默负责把假的定位一个个筛掉。”
“查今晚庄园外围出现过的所有人和车,尤其是信号异常前后半小时。”
季临神色一正。
“明白。”
程亦川重新靠回椅背,窗外的灯影飞快从那张冷峻的侧脸上掠过,片刻后他忽然又补了一句:“找到以后,别动他。”
季临抬头。
“不抓?”
“抓。”
程亦川淡淡道:“但不用他们动手。”
季临没明白,下一秒男人垂下眼重新看向那片乱得让人眼花的定位,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我自己来。”
狐狸尾巴既然已经露出来了,就别想再藏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