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0。

最后一分钟。

许言之翻过庄园外围最后一道墙，落地的瞬间没有半点停顿，借着惯性稳住身体转身便朝林间冲去。

夜风迎面灌来，两侧树影飞快向后掠过，腕间猩红的数字仍在一秒一秒往下跳。

——00:57。

——00:56。

——00:55。

康煜就在前面，只要汇合就能把手上这个该死的东西拆下来——他就自由了。

许言之脚下再次加速，耳机里终于传来康煜的声音。

“出来没有？”

“出来了。”

“东侧林道，黑色越野车，没开灯。”

许言之抬眼望去，树林尽头一辆黑色越野车安静停在路边，几乎完全隐没在夜色里。

驾驶座旁站着一个人。

黑色冲锋衣，工装长裤，身形高挑利落。大概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短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五官轮廓分明，算不上许言之那种一眼惊艳的漂亮，却生得十分英俊。

尤其是那双眼睛，平日里总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此刻却死死盯着庄园的方向，眉头拧得几乎能夹死苍蝇。

直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树林里冲出来，康煜神色骤然一变。

“操。”

下一秒，他已经大步迎了上去。

“许言之！”

许言之根本没空跟他上演什么久别重逢，冲到他面前第一句话就是——“工具！”

康煜：“……”

很好，还是这个祖宗。

人没死，脾气也一点没变。

他二话不说转身，一把拉开越野车后门。

“上车！”

——00:42。

许言之几步冲过去，弯腰直接钻进后座，康煜紧跟着坐了进去，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将外面的夜风彻底隔绝。

直到这一刻两人才真正有机会看清彼此，康煜视线飞快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脸没伤，胳膊没断，腿也好好长着。

不仅如此，这人脸色红润，头发干净，身上甚至还穿着一套一看就价格不菲的家居服。

康煜：“……”

悬了整整几天的心终于落下了，紧接着他的表情便变得有些一言难尽。

“看来你这几天……”

他上下打量许言之一眼。

“过得还挺滋润？”

许言之面无表情地把手腕直接怼到他眼前。

“你还有三十八秒研究我滋不滋润。”

康煜低头。

——00:38。

“……”

两人同时安静了一瞬，下一秒康煜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操。”

他一把扣住许言之的手腕。

“手给我。”

......

后座早已经被临时改成了工作区。

电脑、干扰设备、拆解工具，还有几根连接着不同接口的数据线散落在座椅之间。东西摆得乱，却每一样都在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显然康煜早就做好了准备。

许言之坐下的同时，直接把左手伸了过去。

“快。”

康煜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目光落在那枚黑色束缚环上，原本沉寂的指示灯此刻已经开始极轻地闪烁，他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你他妈还真会卡点。”

嘴上骂着手里的动作却半点没慢，细薄的拆解片迅速探入束缚环接口轻轻一挑。

咔——第一层外壳应声弹开，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瞬间暴露出来，康煜眉头也在同一秒皱了起来。

许言之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不对。

“怎么？”

“比资料里的复杂。”

许言之：“……”

“你最好还有后半句。”

康煜头都没抬。

“有。”

“闭嘴，别动。”

“……”

行，许言之闭嘴。

——00:29。

康煜另一只手已经扯过数据线接入接口，电脑屏幕瞬间滚过大片字符，几秒后一张完整的内部结构图跳了出来，他只扫了一眼手中的工具便立刻探向最内侧，一根根线路被迅速分离。

许言之靠在座椅上神色看起来还算轻松，只有目光始终落在腕间不断减少的数字上。

——00:23。

——00:22。

——00:21。

忽然——滴一声极轻的提示音响起，两个人同时停了一瞬，束缚环上原本暗着的红色指示灯忽然亮了，康煜脸色骤变。

“不对。”

许言之抬眼。

“怎么？”

“屏蔽还没完全失效，但它的备用模块已经开始重新捕捉信号了。”

康煜飞快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的数值却依旧不断往上跳。

百分之十二。

百分之十七。

百分之二十三。

恢复速度越来越快。

“操。”

康煜低声骂了一句：“这东西还有备用接收模块。”

许言之眉梢一挑。

“能拆？”

“能。”

“多久？”

康煜看了一眼倒计时。

——00:17。

沉默半秒。

“看命。”

许言之：“……”

“康煜。”

“干嘛？”

“我突然觉得你不太靠谱。”

康煜额角狠狠一跳。

“现在知道是不是晚了点？”

话音未落，手里的工具已经探进束缚环最深处。

——00:14。

红灯闪烁的速度越来越快，与此同时一阵极轻的麻意忽然从腕间传来。

最开始只是皮肤表面，转眼便化成细碎的电流顺着手腕一点点往上爬，许言之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脸上的散漫终于淡了几分。

“开始充能了。”

“我知道。”

康煜的声音也彻底沉下来。

“手别动。”

许言之没再开口，车厢瞬间安静得只剩电脑高速运行时细微的风扇声以及腕间一秒一秒逼近终点的倒计时。

——00:10。

——00:09。

——00:08。

康煜死死盯着束缚环内部额角已经渗出一层薄汗，最后一道锁藏得比他预想中更深，偏偏几根线路交错缠在一起，一旦剪错脉冲会立刻触发。

许言之也看出了他的迟疑。

“哪根？”

“别催。”

——00:07。

康煜忽然眯起眼，找到了，最底层一根细得几乎隐没在线路之间的银色线。

——00:06。

康煜忽然开口：“许言之。”

“嗯。”

“疼就忍着。”

许言之扯了下嘴角。

“你最好别给我机会疼。”

咔——线路剪断。

下一秒——滴滴滴滴滴！刺耳的警报声骤然炸开，红灯瞬间亮到刺眼。

许言之瞳孔骤缩，一股强烈的电流猛地从腕间窜过，整条手臂的肌肉骤然绷紧。

“操——”

康煜一把扣死他的手腕。

“别动！”

——00:04。

第一道锁弹开，康煜直接扔掉工具，手指探进裂开的金属缝隙用力一扯，纹丝不动。

“妈的！”

——00:02。

许言之额角已经渗出冷汗，电流越来越强，整条手臂像被无数细针同时刺入，指尖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麻，可他一声没吭只是死死盯着康煜。

康煜咬紧牙关，再次发力。

——00:01。

咔——！一声脆响，金属锁扣骤然崩开，康煜几乎用尽全力一把将整枚束缚环从许言之腕间扯了下来。

啪！黑色金属环重重砸在车厢地板上。

与此同时——00:00。

......

倒计时归零，原本疯狂闪烁的红光骤然熄灭，刺耳的警报声也在同一秒戛然而止。

整个车厢突然陷入死一般的安静，许言之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没动。

等了几秒，脉冲没有触发，束缚环也没有再发出任何警报。

他缓缓低下头，手腕上只剩下一圈被金属勒出的红痕。

那东西……没了。

许言之活动了一下手腕，久违的轻松感从腕间一路蔓延开来，他整个人往后一靠，重重陷进座椅里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妈的。”

唇角却一点一点扬了起来。

“终于自由了。”

康煜整个人终于松懈下来，往后一靠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还知道自由。”

他抹了把额角的汗，没好气地看向旁边的人。

“我差点先被你送走。”

许言之瞥他一眼。

“拆个环而已至于吗？”

康煜猛地转过头。

“拆个环？！”

“许言之，你他妈剩三十八秒才把手递给我，你管这叫拆个环而已？”

许言之十分淡定。

“但你拆下来了。”

“那是老子技术好！”

“嗯嗯嗯。”

许言之点点头，态度敷衍得不能再敷衍。

“厉害厉害。”

康煜：“……”

拳头硬了，真的。

认识这么多年，每次拼死拼活把这个祖宗捞回来，他都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要不还是送回去算了。

......

康煜拿起扫描仪在许言之身上快速扫了一遍，屏幕上的数值不断跳动几秒后忽然定格在一个位置。

康煜动作一顿，脸色也随之沉了下来。

“等等。”

许言之抬眼。

“怎么？”

康煜没有回答，只将扫描仪重新贴近那个位置又仔细确认了一遍，几秒后他低低骂了一声：“操，定位器还在。”

许言之神色倒没什么变化，只垂眸看了一眼。

“能拆吗？”

“不能硬拆。”

“里面有防拆装置……还有微型炸弹。”

这一次许言之眉梢终于动了一下，康煜将扫描图像放大，脸色也彻底难看起来。

“炸弹和定位器连在一起，只要强行破坏外壳或者切断内部线路就会直接触发。”

许言之低头看了一眼定位器所在的位置。

“也就是说，拆错了会炸？”

康煜面无表情地纠正他。

“不是拆错，是根本不能强拆。”

“……”

许言之沉默片刻，忽然感叹了一句：“程亦川还挺舍得下本钱。”

康煜：“……”

“现在是夸他的时候吗？”

“随口感叹一下。”

许言之倒没表现出多少紧张，既然拆不了那就不拆。

他活动了一下还有些发麻的手腕，随手把电脑拉到自己面前。

“刚才屏蔽失效的时候他们已经重新收到我的定位了，对吧？”

康煜抬眼看他。

“对，所以你想干什么？”

许言之没回答，十指已经落上键盘，方才还懒洋洋的神色也在这一刻淡了下去。

康煜看着屏幕上飞快滚动的数据，忽然意识到什么。

“你又要搞什么？”

许言之唇角轻轻扬了一下。

“送他们一点礼物。”

话音落下，他敲下最后一个按键。

下一秒屏幕上原本停留在东侧林道的红点骤然一闪，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紧接着越来越多一模一样的定位信号同时出现在地图上。

庄园主楼、车库、西侧围墙和湖边，一个又一个红点接连亮起，像从同一道影子里分裂出来的无数个“许言之”，转眼便散落在庄园各处。

康煜盯着屏幕，眉头慢慢挑了起来。

“你把定位数据复制了？”

“还没完。”

地图范围忽然开始向外扩大，下一秒庄园外的东侧公路亮起一个红点，几公里外的岔路口又一个，紧接着是城区方向、高速入口、反方向的山路……

越来越多的定位开始出现在庄园之外，更麻烦的是它们并不是停在原地。

有的正在沿公路高速移动，有的穿过林区往另一个方向离开，还有几个已经朝城区散去，速度、路线完全不同，根本找不到任何规律。

许言之弯了弯眼睛。

“拆不了的东西，为什么非得拆？”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屏幕上那一大片四散而去的红点。

“它想报位置，就让它报。”

“至于报哪个……”

许言之笑得一脸无辜。

“让他们自己猜呗。”

康煜：“……”

他忽然有点同情程亦川了。

三十亿买回来一个祖宗，好吃好喝供了整整七天，结果人跑了不说，临走之前还十分贴心地给他留了满地图的——“许言之”。

……这三十亿，花得是真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