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的水声持续了许久。

许言之坐在床边，原本还在想着程亦川刚才那一眼究竟是什么意思，听着里面的动静，心思却渐渐沉了下来。

这个男人太危险了。

许言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直到浴室里的水声停下他才猛地回过神。

脚步声很快从里面传来，他的眼珠转了一圈，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掀开被子躺了进去，背对着浴室的方向闭上眼睛，呼吸也刻意放得平缓。

装睡。

至少现在，他不想再跟这头狼正面交锋。

浴室门被推开，程亦川从里面走出来一眼便看见了床上的人。

许言之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点发梢，看起来已经睡着了。

程亦川站在原地安静地看了片刻，刚才还一副精神得很的模样，这会儿倒是睡得够快。

他眸色微沉，眼底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逃避？

行，既然不想面对，那就先让你睡，反正……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程亦川收回目光走到床边，神色自若地掀开被子躺了进去，从始至终都没有拆穿。

......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意外平静。

除了第一晚那次突如其来的靠近，程亦川之后竟再也没有碰过他，甚至连半点暧昧的举动都没有。

两个人明明每天睡在同一张床上却始终各自占着一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仿佛那晚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意外。

程亦川依旧每天早出晚归，似乎永远有处理不完的事情，两个人真正碰面的时间并不算多，偶尔回得早一些程亦川会在书房里处理工作，而许言之则窝在一旁看电影。

最开始的时候两个人互不打扰，后来有一次许言之正看到一半程亦川忽然开口：“声音小一点。”

许言之愣了愣，看向他。

“吵到你了？”

“嗯。”

男人头也没抬继续翻着手里的文件，许言之撇了撇嘴顺手把声音调低了些，没过多久他又忍不住笑了一声，程亦川终于抬起眼。

“还看吗？”

许言之立刻闭嘴。

“看。”

除了不能离开庄园以外，程亦川对他的生活没有太多干涉。

他想去湖边便去湖边，想待在书房便待在书房，甚至在花园里闲逛到天色渐暗也没人过来催他。

当然许言之知道那并不代表没人看着他，只是一切看起来都很自然，自然得像是他真的拥有了足够的自由。

......

许言之也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准确来说……是习惯了扮演这样的生活，连陈叔有时候都忍不住觉得这位温先生似乎真的已经慢慢适应了这里。

他把一个被养得很好、没什么脾气的金丝雀演得恰到好处，安静乖巧又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懒散。

只有许言之自己知道他适应的从来不是庄园，而是庄园里的每一个细节。

哪一扇门平时不会锁，哪个时间段佣人最少，程亦川通常什么时候回来，晚饭之后陈叔大多会待在哪里，甚至连夜里巡逻的人大概几点会经过哪一侧的庭院，他都已经一点一点记在了心里。

当然这几天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康煜那边也终于在他一次次看似无聊的游戏操作里，慢慢摸清了束缚环和定位器的运行逻辑。

许言之没有催，一次都没有。

他比谁都清楚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急，所以他每天照旧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程亦川回来他就乖乖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偶尔程亦川问一句今天做了什么，他也只会笑着回答。

“看书。”

“散了会儿步。”

“在花园坐了一会儿。”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而程亦川从来没有追问，只是偶尔看他一眼，那双眼睛沉沉的让人猜不透究竟信了几分。

许言之也不在乎，只要程亦川没有阻止他继续演就够了。

......

第七天晚上。

程亦川还没有回来。

许言之洗完澡穿着家居服坐进书房，桌上的电脑刚刚亮起一条消息便跳了出来，他原本还懒洋洋地撑着下巴，看清内容的瞬间动作却停了下来。

【可以了。】

许言之眸光微动，下一条消息紧接着跳出。

【我能暂时屏蔽束缚环和定位器。】

【五分钟。】

他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停了几秒，很快康煜又发来消息。

【五分钟之后会自动恢复。】

【恢复后如果系统检测到设备异常，会直接启动脉冲。】

许言之眼底那点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脉冲，他当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这东西一旦启动几秒之内就足以让人失去行动能力，到时候别说逃跑，恐怕连站起来都困难，所以这五分钟从来不是给他慢慢考虑的，而是给他赌命的。

许言之靠进椅背安静了几秒随后忽然笑了起来。

“终于。”

声音很轻却藏着压了整整七天的兴奋，他低头看向腕上的束缚环。

这东西戴在身上已经几天了。

每天睡觉都硌着手腕，洗澡麻烦，吃饭的时候也得小心别碰到，更别说那种无时无刻被束缚着的感觉，简直让人浑身不自在。

最重要的是……它让他这几天连伸个懒腰都觉得自己像个等着被拆开的礼物，现在终于可以滚蛋了。

许言之抬手敲了敲环面，唇角重新扬了起来。

“忍我这么久....辛苦了。”

说完他自己都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只是那笑意还没完全散去，眼底的神色便已经一点点沉了下来。

——五分钟，从现在开始每一秒都得算。

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越来越深的夜色，程亦川还没回来，这是很好的机会。

电脑屏幕忽然再次亮起，康煜的消息跳了出来。

【我已经到了。】

许言之的目光微微一顿，紧接着下一条消息跟了进来。

【就在庄园外。】

他靠进椅背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两秒，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康煜显然也知道现在不是废话的时候，很快又发来消息。

【你准备好就告诉我，我立刻启动屏蔽。】

【从启动的那一秒开始，只有五分钟。】

许言之垂眸看了一眼腕上的束缚环。

五分钟足够他离开主楼，可要从主楼一路穿过庄园，再避开巡逻和监控最后赶到康煜所在的位置……

时间依旧紧得可怕。

他这几天记下来的每一条路线此刻都在脑海里迅速掠过，所有细节在这一刻被重新拼凑起来。

机会只有这一次，他没有第二个五分钟可以浪费。

......

许言之重新抬起手在键盘上敲下两个字。

【开始。】

消息发送出去的瞬间，康煜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收到，屏蔽启动。】

下一秒腕上的束缚环骤然暗了下去，那一瞬间许言之甚至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跟着轻了几分。

原本沉寂的环面忽然亮起一行猩红数字——05:00

倒计时，正式开始。

他转身便朝书房门口走去，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门被推开的瞬间他侧身闪入走廊，身形轻巧而迅疾，几乎贴着墙边的阴影掠过，动作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

像猫，安静却极快。

身后的房门无声合上，腕间的数字随之跳动。

——04:59。

许言之来到转角脚步骤然一停，楼下隐约传来几句说话声。

有人。

他侧身贴进墙边的阴影，呼吸放得极轻，安静等了几秒。

很快一道佣人的身影从楼梯下方经过，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才从阴影里闪出，迅速穿过走廊。

腕间的数字无声跳动。

——04:31。

他穿过客厅，落地窗外的月光铺进来将偌大的大厅切成明暗交错的两半。

许言之踩进阴影里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经过餐厅时他却忽然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其中一个位置上。

那是他这几天一直坐的位置，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忽然闪过前两天吃饭时的画面。

那天的汤他不喜欢，只喝了两口便放下勺子，程亦川看了一眼。

“喝掉。”

许言之不情不愿地抬起头。

“先生，我真的喝不下。”

程亦川神色不变，语气也没什么起伏。

“半碗。”

“……”

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最后他还是顶着男人的目光老老实实把剩下半碗喝了，霸道得要命。

偏偏除了这种近乎强制性的“关心”，程亦川这几天确实没亏待过他。

没有逼他做任何事，也没有再碰过他，在庄园里更是给足了自由。

衣服、电脑、生活用品一样不少，吃的喝的几乎都是按着他的喜好准备，就连“温言”那对素未谋面的父母，听康煜说也已经被程亦川安排得妥妥当当。

许言之站在那里心里莫名冒出一点说不清的滋味。

怎么说呢……好像是有那么一点不厚道。

人家三十亿把他带回来好吃好喝养了这么多天，除了不让走几乎什么都没对他做。

再看看自己。

吃他的，住他的，睡他的床。

这几天还顺带把人家的庄园里里外外摸了个七七八八，现在吃饱喝足拍拍屁股就准备跑路。

“……”

许言之难得沉默了两秒，良心十分罕见地痛了一下。

下一秒，他低头看向腕间不断跳动的数字。

——03:57。

许言之：“……”

算了，良心以后再痛，现在得先跑。

愧疚归愧疚，自由还是得要。

大不了以后有机会……再还他。

念头落下，许言之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位置，转身便消失在大厅的阴影里。

——03: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