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二层。
刺目的红色警示灯仍在走廊里一遍遍闪烁。
许言之站在走廊中央,呼吸比刚才稍重了些,额前几缕黑发被汗意打湿,脚边横七竖八倒着几个人。
手里的枪已经没了子弹,他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扔到地上。
哐当——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刚刚落下,走廊另一头便再次传来密集的脚步声,这一次人数明显更多。
许言之抬眼。
十几道人影迅速从转角出现,最前方的男人却在看清走廊中央的人时脚步骤然停住。
两人的视线隔着整条走廊撞上,短暂的错愕之后阿坤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
没有愤怒,甚至连满地躺着的手下都像是被他彻底忽略了。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许言之,先是不可置信,紧接着一点一点浮出一种近乎扭曲的兴奋,比七天前隔着拍卖场的玻璃看见他时还要露骨。
“是你……”
阿坤盯着他,目光从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一寸寸扫过那身利落的黑衣,下一秒他竟然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
笑声回荡在地下走廊里,说不出的刺耳。
周围的人明显愣住,谁都没想到把整栋宅邸搅得天翻地覆、一路闯进地下二层的人竟然是坤爷认识的。
阿坤却已经往前走了两步,越看眼里的兴奋越压不住。
“操....还真是你。”
“老子那晚没把你拍下来,还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碰上了。”
“结果你倒好——”
他低低笑着,视线肆无忌惮地黏在许言之身上。
“自己送到老子家里来了。”
许言之站在原地没动,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只剩下两个字。
——恶心。
还是跟拍卖场那晚一样恶心。
不,现在更恶心。
......
阿坤完全沉浸在这种失而复得般的兴奋里,尤其眼前的人与七天前完全不同。
拍卖台上的“温言”安静、漂亮,看人的时候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可现在——
一身黑衣,眉眼锋利,脚边躺了一地的人,哪里还有半点当初那副温顺无害的样子?
偏偏越是这样越像是某种意外拆开的惊喜,阿坤眼里的兴奋几乎变了质。
“原来还是只会咬人的。”
他舔了舔后槽牙。
“那晚装得挺像啊。”
“老子还真以为是什么干干净净的小东西。”
许言之:“……”
耳机里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
“噗。”
许言之眼皮一跳。
下一秒,康煜已经彻底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哈——”
“Lies。”
“……”
“人家说你不干净。”
许言之面无表情。
“我听见了。”
“不是,我觉得他说得也有点——”
“康煜。”
“干嘛?”
“你再笑一声,我出去第一个打你。”
“行行行。”
康煜明显还在憋。
“我不笑。”
阿坤自然不知道耳机另一端还有个人,只当许言之这副不冷不热的模样是在故意吊着自己,反而越发来劲。
“怎么?被老子说中了?”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倒是挺好奇。”
“好端端的,怎么跑我这里来了?”
阿坤上下打量着他,忽然像是想到什么笑得愈发恶劣。
“新主人对你不好?”
许言之眸光微动。
“还是——”
阿坤故意拖长声音。
“满足不了你这个小骚货?”
耳机里瞬间安静,下一秒。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康煜直接笑炸了。
“操!”
“许言之,这个我真忍不了!”
“哈哈哈哈哈哈——”
许言之额角狠狠一跳。
“你他妈给我闭嘴。”
阿坤却以为这句话是冲自己来的,不仅没收敛,反而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脸上的笑越来越扭曲。
“恼羞成怒了?”
“还真让我猜中了?”
他盯着许言之,语气愈发不堪。
“花那么多钱把你买回去,结果才养了七天就让你跑了。”
“看来也没多大本事。”
“怎么?”
“跟着他不舒服?”
“所以忍不住自己跑出来找男人了?”
周围几个人已经跟着笑了起来。
许言之垂下眼,隔夜饭都快被恶心出来了,可下一秒再抬眼时那点嫌恶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点漫不经心的笑。
阿坤喜欢听是吧?
行,反正演都演了这么多天,不差这一场。
“是啊。”
两个字落下,耳机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康煜:“?”
阿坤也明显一愣,随即眼里的兴奋几乎一下子亮了起来。
许言之懒洋洋往身后的墙上一靠,像是真的被他说中了什么,甚至还十分配合地叹了口气。
“没办法。”
“我那个主人……”
他故意顿了顿,唇角一弯。
“床技确实不怎么样。”
康煜:“……”
“许言之!”
“你他妈——哈哈哈哈哈哈!”
“你是真敢说啊!”
许言之懒得理他,阿坤却彻底来了兴致。
“怎么个不怎么样?”
他笑得越发下流。
“不会玩?”
“还是压根没那本事?”
许言之想了想,脑海里却莫名闪过第一晚的情形,之后两个人天天睡在同一张床上程亦川愣是一次都没再强碰过他。
现在人家什么都没干,倒平白无故被他在外面扣了这么大一口锅。
许言之沉默了一秒,良心似乎……又痛了一下。
算了,现在债都已经欠成这样了,再多一笔也不差多少。
于是许言之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
“差不多吧。”
想了想还嫌不够,又慢悠悠补上一句:“反正哪儿都不怎么样。”
反正程亦川现在八成还在满城筛他那些假定位。
说两句怎么了?难不成还能被本人听见?
阿坤显然对这个答案满意极了,他看许言之的眼神越发黏腻,甚至已经带上了某种势在必得。
“我就知道。”
“你这种货色落到不会玩的人手里,就是浪费。”
“早知道那晚老子就该继续加价。”
许言之笑意不变,心里却已经开始认真思考——等会儿到底先踹断他左腿还是右腿。
阿坤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人,脸上的笑意骤然淡了几分。
“都听好了,这人我要活的。”
他阴恻恻地扫了一圈。
“谁他妈敢下重手,把人给我弄坏了——”
“老子剁了他的手。”
周围的人神色一凛。
“是。”
阿坤重新看向许言之,视线在那张脸上停了几秒。
“尤其是脸,谁都不准碰。”
“身上也给老子留好了。”
他舔了舔牙,眼里的兴奋几乎已经压不住。
“这可是老子七天前就看上的。”
“那晚没吃到嘴,今晚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阿坤笑了一声。
“既然来了——就他妈别想再走。”
许言之脸上的笑终于一点点淡了下去。
真他妈……恶心透了。
......
许言之缓缓站直身体刚准备活动一下手腕,更远处的通道里却忽然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在眼前这一片混乱里显得格外清晰,许言之起初甚至没有在意。
直到——
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低沉嗓音从身后传来。
“看来....我是该好好检讨一下了。”
许言之:“……”
一瞬间,世界安静了。
连阿坤刚才那张恶心得要命的脸,在这一刻仿佛都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许言之整个人僵在那里,脑子空白了一秒。
紧接着——只剩下一排疯狂刷过的大字。
完了。
完了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不会吧?
不能吧?
不可能吧?!
许言之动作极慢地探过头看去,然后——彻底看见了走廊另一端,一行黑色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那里。
统一的黑色作战装备,统一覆面的黑色面罩。
而站在最前方的男人没有遮掩,黑色西装,肩背挺拔。
那张许言之这七天每天睁眼闭眼都能看见的脸,此刻平静得近乎可怕。
——程亦川。
许言之:“……”
操....真的是他。
耳机里也诡异地安静下来,康煜显然也听见了刚才那句话。
“噗。”
许言之:“……”
“康煜。”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操!报应啊许言之!”
“你他妈刚才说什么来着?”
“床技不怎么样?”
“哪儿都不怎么样?”
“哈哈哈哈哈哈——”
许言之面无表情地抬起手。
啪,直接切断通讯。
清净了。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因为最大的麻烦就站在他面前。
许言之看着程亦川,脑子里只剩下一个问题。
他什么时候来的?
应该是刚来吧?
肯定是刚来,不然怎么会这么巧?
可下一秒程亦川看着他淡淡重复了一句:“哪儿都不怎么样?”
许言之:“……”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全听见了,居然全听见了。
许言之这辈子难得有那么一瞬间,真的很想原地消失。
偏偏脸上还得稳住,于是他站在那里神色不变,甚至还十分镇定地和程亦川对视,只有心里已经彻底炸了。
而站在程亦川身后的秦骁此刻只恨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他们过来的时候恰好赶上了最精彩的部分,一句没漏。
秦骁:“……”
他不动声色地放轻了呼吸,身后几名武司成员更是一个比一个安静。
没人抬头,没人说话,甚至连眼神都不敢乱飘。
今晚能被派来这里的人,哪个不是武司里最会察言观色的?
所以现在最正确的做法就是——
聋。
全部聋。
什么床技。
什么不怎么样。
他们什么都没听见。
......
程亦川倒是平静得出奇,他的目光从许言之脸上缓缓往下。
额角有汗,衣服有些乱,手套上沾了灰但没看见明显的伤。
确认完以后那双眼睛才重新落回许言之脸上。
明知道第一晚那一下躲闪有问题也没有继续逼问,两个人夜夜睡在一张床上,人就在他伸手便能碰到的位置他都没有再强碰过一次。
结果呢?
狐狸跑了,跑到别的男人家里来了。
还当着别人男人的面说他——不行?
程亦川忽然觉得自己今晚的脾气确实好得有些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