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另一端。

追击的人暂时停住，男人的声音隔着转角传过来。

“0713。”

“当年就教过你执行任务最忌讳的，就是为了别人改变自己的判断。”

许言之睁开眼。

男人没有露面，语气却仍旧从容。

“你明明走得掉。”

“为什么要救0426？”

康煜按着敷料的手慢慢收紧，那个编号让他整张脸都冷了下来。

许言之却低低笑了一声。

“记着呢。”

他将左手的枪握稳，声音因为疼痛有些发哑。

“可惜，出来以后学了点别的。”

“什么？”

许言之看了一眼蹲在自己身旁、满手是血的康煜。

“学了怎么做人。”

“我们现在是人了，不是你们养出来的狗。”

走廊里静了一瞬，男人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冷了。

“可惜，做人也没几分钟了。”

外面响起重新逼近的脚步，0631抬起枪，0419也侧身挡在了前面。

许言之撑着墙，慢慢站直。

就在这时，楼下骤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

与先前不同，这一次，火力从包围圈外压了进来。

门外有人急促地喊了一声，紧接着便是撤步声。

0419抬头看向楼梯口，备用通讯器里终于传出周扬的声音。

“别出来，我们到了！”

......

楼梯转角处的人被逼退时，程亦川已经带人冲了上来。

他先看见0631，随后是满脸血的0419。

最后，视线越过他们的肩膀，落到了靠墙站着的许言之身上

他的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右肩已经被血彻底染透，康煜紧紧按着那里，可血仍在沿着敷料边缘往外渗。

程亦川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缩紧，整个世界像突然被抽空了声音。

那一瞬间，许言之也看见了他。

隔着走廊里尚未散尽的烟尘，他望着男人的脸，有些迟钝地眨了一下眼。

来得还挺快。

这个念头刚浮起来，侧面忽然有人动了，程亦川抬枪先一步将人逼回掩体。

他一步一步向许言之走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只要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现在的状态已经危险到了极点。

秦骁带人接过前方，周扬守住楼梯口，原本压得他们寸步难行的枪声终于远了一些。

“伤了几个？”

周扬问完，看清康煜手上的血，脸色骤然变了。

“……操。”

程亦川已经在许言之面前蹲下。

“让我看。”

康煜松开一点位置，手却没敢离开伤处。

“右肩刚中枪，没多久。”

程亦川的目光落在那块浸透的敷料上，抬手托住那只冰凉的手腕。

“还伤到哪里了？”

许言之低头看他，勉强扯了下唇。

“你来查岗的？”

程亦川没接。

“还有哪里？”

许言之安静两秒，移开目光。

“没了。”

身后有人喊了一声撤退，秦骁立刻带人追了过去。

程亦川没有回头，只接过递来的急救物品，替他稳住伤处。

许言之肩背骤然一绷，左手一下扣紧了身旁的门框。

程亦川立刻抬眼。

“疼？”

话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多余，许言之倒还有力气笑。

“要不你试试？”

程亦川下颌绷紧，声音却低了下来。

“忍一下，马上走。”

许言之点了下头，借着康煜的肩膀准备往前，才迈出半步脚下便软了一瞬。

程亦川伸手接住他，青年左手抵在他胸前，像是想站稳又像是下意识仍要拉开距离。

“我自己……”

“别动。”

程亦川一手护住他的伤侧，另一只手穿过膝弯，将人整个抱了起来。

许言之呼吸猛地一乱，抬头看他。

“程亦川。”

“听得见。”

男人抱着他往楼梯走，手臂稳得没有一点晃动。

许言之皱起眉。

“放我下来。”

程亦川终于低头，那双眼睛里压着的东西让许言之停了一瞬。

“你现在站都站不住。”

“我——”

“许言之。”

程亦川的声音陡然沉下去。

“你现在最好给我闭嘴。”

说完，他看着许言之骤然抿紧的唇，又生生将后面的话压住。

“先让我带你出去。”

许言之没有回答，程亦川低头看着他，喉间发紧。

“等出去，你想怎么跟我算都行。”

许言之眼睫动了一下，过了片刻他才哑着声音开口：

“程队，我们有协议。”

“今天你就算拿条约来砸死我。”

程亦川抱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

“我也不放。”

许言之怔住，程亦川已经转身往外走。

康煜跟在后面，听见这句话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换作平时他高低得损两句，可低头看见自己手上属于许言之的血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

走到楼梯口，许言之忽然偏头。

“康煜。”

“在。”

“东西带齐了？”

“齐了。”

“0419他们——”

“都在后面。”

康煜跟得更近了一点，让他不用费力就能看见自己。

“一个没少。”

“祖宗，你就闭嘴歇会儿。”

许言之安静了两秒。

“哦。”

他紧绷到现在的那口气终于松下来，疼痛便开始变得格外清晰。

每下一阶楼梯右肩都像被什么狠狠扯一下，他咬着牙忍了一会儿，额头终究还是抵上程亦川的肩侧。

程亦川手臂微微一僵，脚下随即放得更稳。

“许言之。”

程亦川低声叫他，他眼睛没有睁，只很轻地应了一声。

“嗯。”

“马上到车上。”

“知道。”

声音贴着颈侧，轻得让程亦川心里发慌。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平日里最会招惹他的脸，此刻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许言之似乎察觉到了，勉强抬起眼。

“别这么看着。”

程亦川没出声。

许言之唇角动了动，还想像平时一样把话说得轻松些。

“真死不了。”

程亦川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半晌只从齿间挤出一句。

“你最好是。”

“疼就说疼，撑不住就告诉我。”

男人的声音低哑得厉害。

“别什么都拿死不了来打发我。”

他不敢想象如果这一枪再偏一点，如果他今天再晚来几分钟，如果许言之真的出了什么事——

程亦川甚至没有勇气往下想。

许言之没有接话，他偏开脸将额头重新抵回程亦川肩上，那只原本抵在胸前的手慢慢落下，最终攥住了一小截衣料。

程亦川察觉到了，只将人抱得更稳快步走向等在路边的车。

......

医院已经提前做好了接诊准备。

车刚停稳，医护人员便推着移动床迎上来。

程亦川俯身将许言之放下，托在他背后的手撤得很慢，生怕再牵动右肩的伤。

“右肩枪伤，做过压迫止血。”

医生一边检查一边询问受伤时间，程亦川逐句答着，目光却始终落在许言之脸上。

急诊处置、检查、联系手术室，所有事情都在迅速往前推进。

许言之躺在移动床上脸色白得厉害，偶尔被问到什么，还能睁眼应上一句。

程亦川一直跟着，直到手术室门口，护士抬手拦住他。

“先生，您只能送到这里。”

他脚步骤然停住，握着许言之的手却没有松。

许言之察觉到了，缓缓侧过脸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才抬眼看他。

“程队。”

嗓音有些哑，唇边却还勉强挂着一点笑。

“进去取颗子弹。”

“又不是进去让人给我收尸。”

程亦川脸色骤沉。

“闭嘴。”

那两个字压得很低，尾音却紧得厉害。

“这种时候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许言之看了他两秒，原本到了嘴边的玩笑，忽然没再往下说。

男人站在床旁，衣襟和袖口都染着血，下颌绷得很紧。

握着他的那只手明明没有用多大的力，他稍微动一下程亦川的手指却立刻跟着收拢。

护士再次提醒：“我们要进去了。”

许言之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动了动手指。

“松开吧。”

程亦川看着他，没有立刻动。

“我在外面。”

许言之嗯了一声。

移动床已经准备往里推，程亦川终于慢慢松开手让那几根冰凉的手指从掌心滑出去。

床轮碾过门槛，许言之忽然偏过头。

“程亦川。”

男人立刻抬眼，许言之望着他唇角很浅地动了一下。

“等着。”

只有两个字。

程亦川往前迈了半步，手术室的门却已经在面前缓缓合拢。

他停在那里，直到再也看不见里面的人，才低低应了一声。

“好。”

……

康煜他们赶到时，手术灯已经亮了。

0419额角贴着敷料，0631的手臂也做了简单包扎。

几个人在门前停下，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

康煜望着那盏灯，肩背慢慢塌下去。

他靠住墙，像终于撑不住似的，一点点蹲了下来，抬手捂住脸。

血已经干在指缝里，紧紧贴着皮肤。

他刚才洗过一次，还没洗干净，听见许言之被送上来，就匆匆跑了过来。

半晌，掌心后才传出一句闷得发颤的脏话。

“操。”

“那枪本来是冲我来的。”

程亦川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收紧。

康煜低着头，眼前仍是许言之扑过来的那一瞬。

他甚至没看清那人是怎么过来的，便已经被撞了出去。

等回过神，许言之站在他原来的位置，右肩全是血，还能笑着骂他反应慢。

“我当时要是再快一点……”

“康煜。”

程亦川忽然开口。

康煜没有抬头。

男人看着紧闭的手术室门，过了片刻才将后半句话说完。

“这些话，等他出来之后就别再说了。”

走廊里静了几秒。

康煜捂着脸，肩膀很轻地动了一下，没再出声。

0419站在旁边，目光从两人身上移开落向那盏始终没有熄灭的灯。

他们才刚开始查0312，那个人便带着枪找上了门，连活口都不打算留。

证明D-07里的那些记录是真的，他们查的方向也没有错。

可代价此刻就躺在那扇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