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许言之醒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
厚重的遮光帘没有完全拉严,一线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斜斜落在床尾。
房间里很安静,只剩下空调运作时极轻的风声。
许言之闭着眼躺了好一会儿,没动。
脑子也是空的。
直到意识一点一点回笼,他才很轻地皱了下眉。
……疼。
哪儿都疼,像是被人拆下来重新装过一遍。
许言之闭着眼试图翻个身,身体才刚动了一下——
“嘶……”
整个人瞬间僵住。
好了。
不用醒了。
直接死吧。
..... .
他重新躺平,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
十秒后,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终于开始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
许言之闭上眼。
.....不想了。
后面的东西不适合大清早回忆,虽然现在好像也不早了。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说服自己冷静,都是成年人,没什么的。
不就是——
没什么个屁?!
等等....许言之猛地睁开眼。
他昨晚是不是晕过去了?
这个认知一冒出来,许言之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
许言之。
居然。
晕了?
这件事要是让康煜知道,他这辈子都别想抬起头。
许言之面无表情地躺在那里,半晌默默得出一个结论。
——康煜必须死。
不对,他为什么要杀康煜?该死的明明另有其人。
想到这里,许言之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旁边没人。
他偏过头。
床的另一侧已经空了,被子收拾得还算整齐,只留下一点浅浅的褶皱,伸手摸过去早就没了温度。
程亦川不在。
许言之盯着那个位置看了两秒,莫名松了口气。
很好。
至少不用一睁眼就面对昨晚的罪魁祸首,不然他还真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早安?
谢谢款待?
“……操。”
许言之一把将脸埋进枕头,到底在想什么东西。
……
缓了一会儿,他才重新抬起头,视线落到自己身上。
昨晚那身衣服早就不见了,身上换了一套宽松干净的睡衣,扣子规规矩矩扣到胸口。
身上也明显已经清理过,几处红肿和擦伤都上了药,空气里还残留着很淡的药味。
许言之眨了眨眼,昨晚最后的记忆其实已经很模糊了。
他只记得后来实在撑不住,意识断断续续,再往后的事——完全没有印象。
所以这些……都是程亦川弄的?
许言之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他又看向床头。
水、药,还有一支体温计,整整齐齐摆在那里。
“……”
这人到底是怎么做到前半夜把他折腾成这样,后半夜又一本正经替他收拾残局的?
打一巴掌再给颗糖?
问题是这巴掌是不是也太重了点?
许言之扯了扯嘴角,结果不小心牵到唇角的伤口。
“嘶……”
他脸一黑。
“神经病。”
房间安安静静的,没人回应。
莫名觉得骂得不够痛快,于是又补了一句。
“混蛋。”
舒服了。
许言之撑着床准备坐起来,手臂刚一用力,腰间立刻传来一阵酸软。
“……”
他又躺了回去,脸彻底黑了。
许言之盯着天花板,磨了磨后槽牙。
程亦川,你最好今天别回来。
可这个念头才刚落下,他忽然察觉到哪里不对。
许言之动作一顿,几秒后缓缓掀开被子,视线落向脚踝。
——空的。
许言之怔了一下,他猛地坐起身。
“嘶——”
腰间骤然传来的酸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可这一次他根本顾不上,直接低头重新确认了一遍。
没有?真的没有。
那枚从拍卖场开始就一直扣在他脚踝上的定位器——不见了。
许言之盯着自己空荡荡的脚踝,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伸手摸了摸,连原本被金属环长时间扣着留下的浅淡痕迹都还在,可东西确实没了。
程亦川取下来的,这个答案几乎不需要猜。
许言之却没有立刻高兴,反而慢慢眯起了眼。
不对....以昨晚那人的状态——
把他抓回来以后不给他再套两个都算客气,怎么可能主动把原本的也拆了?
除非……
许言之盯着脚踝看了几秒,忽然掀开被子,忍着腰间的不适下了床。
他倒要看看,程亦川这次又想干什么。
......
许言之洗漱完下楼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一楼很安静,刚走到楼梯口,饭菜的香气便从餐厅飘了出来。
陈叔正好从里面出来,看见他便笑了笑。
“您醒了?”
“嗯。”
“午餐已经准备好了。”
许言之走进餐厅,看着桌上明显刚热好的饭菜,眉梢轻轻一挑。
“特意等我的?”
“少爷早上出门前交代过,您昨晚累着了,让您睡到自然醒,什么时候起来什么时候吃。”
许言之:“……”
昨晚累着了。
这几个字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他若无其事地拉开椅子坐下,顺口问了一句:“他人呢?”
“去公司了。”
陈叔替他盛了碗汤放到面前,又道:“少爷还交代,让您今天先好好休息。”
许言之拿筷子的动作顿了顿。
“还有呢?”
陈叔笑得温和。
“等他回来,好好谈谈。”
许言之:“……”
昨晚都闹成那样了,还有什么好谈的?
谈他为什么跑?
谈那枚秘钥?
还是谈他这一星期到底骗了程亦川多少?
想到这里,许言之脑子里却十分不合时宜地闪过昨晚某些零碎的画面,脸色顿时一黑。
不对。
最该谈的明明是程亦川这个神经病昨晚到底发什么疯。
他低头喝了口汤,忽然想起什么,视线落向自己空荡荡的脚踝。
“陈叔。”
“嗯?”
“我脚上的定位环,是他拆的?”
“是。”
陈叔顿了顿。
“少爷亲自拆的。”
许言之眸光微动。
昨晚才刚从他眼皮底下跑了一次。
按程亦川那种控制欲,抓回来以后不把他看得更紧都算稀奇,结果那人非但没重新锁住他,反而亲手把定位环拆了。
……什么意思?
许言之低头夹了口菜,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
算了,等人回来再说。
正好——他也有一肚子的账,要跟程亦川好好算算。
......
另一边,澄域集团。
上午的高层会议刚结束,会议室里的人陆续出来,气氛却难得没有往日那么紧绷。
直到电梯门合上,几个人才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个眼神。
“程总今天……心情是不是挺好?”
“你也感觉到了?”
“废话,刚才财务部那份数据错了两处,他居然只让他们重新核一遍。”
换作平时,程亦川倒不至于发火,可只需要抬眼看你两秒就足够让人回去把整份报表从头到尾重新查一遍。
可今天明显不一样。
不仅没冷脸,会议开到一半还破天荒看了两次手机。
几个人沉默片刻。
“程总不会谈恋爱了吧?”
“……”
“你疯了?”
“我就随便说说。”
“这种话你也敢随便说?”
电梯一到,几个人顿时作鸟兽散。
……
总裁办公室里。
程亦川显然不知道自己一个上午已经被底下的人研究了好几轮。
他坐在办公桌后,刚签完一份文件,季临便推门进来。
“程总。”
“嗯。”
“下午三点和恒远的会议已经确认,五点半还有——”
桌上的私人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程亦川抬手,季临立刻停住。
是陈叔发来的消息。
「少爷,许先生醒了。」
程亦川看了两秒。
「身体怎么样?」
消息很快回过来。
「精神还好,正在吃午餐。」
程亦川眉眼间那点从早上开始便若有若无的松缓,又明显了几分。
季临站在对面,眼观鼻,鼻观心。
昨晚满城抓人,连武司都出动了。
今天倒好,心情好得连他都看得出来,果然有些事情还是不要细想。
程亦川放下手机。
“刚才说到哪?”
“……五点半还有一个项目会议。”
“推到明天。”
季临一顿。
“今晚的饭局呢?”
“取消。”
“好。”
季临迅速记下,刚准备出去,又听见身后传来一句。
“确保六点前事情全部处理完。”
他脚步停住。
“您晚上有安排?”
程亦川已经重新翻开文件。
“回家。”
季临:“……”
——回家。
这两个字从程亦川嘴里说出来本身就够稀奇,更何况还特意腾出时间赶着六点前回去。
“明白。”
办公室门重新关上,程亦川低头继续处理文件,只是没过多久目光又不自觉落到了一旁的手机上。
早上醒来时看见许言之还安安静静睡在他怀里,难得乖得一点脾气都没有。
那一刻,程亦川心里竟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很陌生却意外地让人上瘾。
程亦川看了手机片刻才收回视线,重新落到面前的文件上,几分钟后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第一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