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
许言之靠在床头看了半天书,困意刚有些上来,余光便瞥见程亦川从一旁拿了什么东西过来。
他原本没在意,直到一支熟悉的药膏被放到床头,翻书的动作顿住。
许言之盯着那支药看了两秒,慢慢抬起眼。
“干什么?”
“上药。”
程亦川说得理所当然。
许言之:“……”
他面无表情地把书往上抬了抬,重新挡住自己的脸。
“滚远点。”
程亦川看了他一眼,没动。
许言之也懒得理。
昨晚留下的痕迹还没完全消下去,有些地方确实需要再上一次药,可让罪魁祸首亲自来?
想得美。
......
程亦川伸手去掀被子,他眼疾手快一把按住。
“程亦川。”
男人动作停下,许言之从书后露出一双眼睛凉凉地看着他。
“刚说完的话就忘了?”
四目相对,片刻后程亦川到底收回了手,许言之眉梢这才舒展开一点。
还行,至少说过的话算数,他重新低下头慢悠悠翻过一页。
“明天我出去找个人帮我上。”
话音落下身旁半晌没有动静,许言之也没在意,直到程亦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明天去哪?”
“嗯?”
许言之抬头。
程亦川依旧站在床边,神色看不出什么变化。
“不是说好了不过问?”
“我问你去哪。”
许言之轻啧一声。
“管这么宽。”
说完便重新低下头,下一秒。
“别告诉我你要去找康煜。”
翻动书页的手停住。
许言之抬起眼,这一次是真的有些意外了。
“……”
程亦川神色平静地看着他,许言之与他对视两秒忽然笑了。
“可以啊,程亦川。”
书彻底合上。
“查得挺细。”
“连康煜都查出来了。”
程亦川没有否认,他眼里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看来今天这一整天这人也没闲着。
不过……他打量着程亦川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脑子里忽然冒出一点坏心思。
“既然都查到了,那就更好办了。”
程亦川眸色微沉,许言之懒洋洋地往枕头上一靠。
“我跟他熟,让他帮我上也一样。”
房间骤然安静下来,程亦川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本就深沉的眼睛一点点压下来,方才还算平静的气息也跟着变了。
许言之唇角已经快压不住了。
哦....踩中了。
......
下一秒男人俯下身,一只手撑在他身侧,高大的身影压下来,几乎瞬间将他整个人笼进阴影里。
许言之:“……”
好像踩得有点狠。
程亦川垂眸看他。
“许言之。”
声音很淡。
“嗯?”
许言之还在装。
“你可以不让我上。”
程亦川盯着他的眼睛。
“那就不上。”
许言之唇角微扬,还不错,今天确实有进——
“但别人不行。”
“……”
刚冒出来的那点夸奖瞬间没了,果然还是那个程亦川。
许言之偏偏不怕死。
“只是上个药。”
“也不行。”
“康煜又不是别人。”
这句话落下程亦川眼底最后那点平静也淡了,许言之看得清清楚楚,偏偏还嫌不够。
“认识快二十年了。”
“小时候一起长大,后来也一直在一起。”
他说得一本正经。
“我以前受伤的时候,他——”
下巴忽然被捏住,后半句话戛然而止,许言之眨了眨眼。
程亦川俯身看着他。
“故意的?”
“什么?”
一脸无辜,装得还挺像。
程亦川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许言之与他对视了两秒,最后到底没憋住,唇角一点一点翘了起来。
——被发现了。
程亦川哪里还看不出来。
这只狐狸还因为昨天的事还气得不愿意搭理他,现在一发现康煜能让他不痛快,那点蔫下去的坏心思立刻全回来了,甚至还知道往哪儿踩最疼。
程亦川捏着他下巴的手没有立刻松开。
“很好玩?”
许言之眼里都是笑。
“还行。”
程亦川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松开手,药膏也被重新扔回床头。
“睡觉。”
许言之一愣,就这样?
程亦川已经转身走向另一侧躺下,那副不打算再搭理他的样子反倒让许言之更来劲了,他侧过身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男人冷硬的侧脸,显然还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
“许言之。”
程亦川忽然开口,声音明显沉了几分。
许言之眉梢一挑。
“嗯?”
男人缓缓睁开眼,侧过脸看他。
那目光落过来的瞬间,许言之唇角那点看热闹的笑莫名顿了一下。
“你要是睡不着——”
程亦川停了两秒,目光在他脸上停得意味深长。
“我们可以做点别的。”
“……”
许言之安静了,两秒后他若无其事地翻回去,拉好被子。
“晚安。”
程亦川:“……”
刚才不是挺能闹?
他看着那颗几乎快埋进被子里的脑袋,方才被一再撩拨起来的情绪还压在眼底,到底没再跟他计较。
啪——床头灯熄灭,房间彻底暗了下来。
身旁的人顿时安静得不得了。
过了片刻,程亦川忽然开口:“以后少在我面前提他。”
许言之闭着眼,唇角却悄悄翘了起来。
“凭什么?”
“许言之。”
“睡了睡了。”
这一次,终于彻底老实。
程亦川侧过脸,看了一眼身旁已经背过身去的人。
他今晚本来就没打算碰他,答应过的事他不会再犯第二次。
但再让这只狐狸这么作下去——他的忍耐力,迟早得让他磨干净。
......
第二天一早。许言之难得醒得比平时早,不只是早,心情还相当不错。
他洗漱完下楼的时候,程亦川已经坐在餐桌旁。
男人一身深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正低头看平板上的邮件。
听见脚步声他抬了下眼,然后便看见许言之一身明显准备外出的休闲装,头发也仔细打理过,整个人精神得不像平时那个能赖床绝不早起的人。
程亦川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
“这么早?”
“嗯。”
许言之心情很好地拉开椅子坐下。
“今天有事。”
程亦川:“……”
就这一句话,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淡了几分。
佣人很快端上早餐。
他今天胃口也难得不错,煎蛋吃了,吐司吃了,就连平时嫌甜不怎么碰的水果都吃了不少。
程亦川坐在对面越看脸色越冷,平时让他早起吃顿早餐跟要他命似的,今天要出门倒是不用人叫了。
吃饱以后许言之抽了张纸巾擦擦嘴,十分自然地开口。
“借我辆车。”
程亦川抬眼。
“去哪?”
许言之擦嘴的动作一顿,慢慢抬起头。
“出去办事。”
“哪里?”
“程亦川。”
许言之忍了两秒。
“你这样真的很烦。”
程亦川面无表情。
“地址。”
“……”
大清早的不能生气,他今天心情这么好不能毁在这里。
许言之深吸一口气,干脆站起来。
“不借算了,我自己叫车。”
说完转身就走,刚走两步。
“车库第二排。”
身后传来男人淡淡的声音,许言之脚步瞬间停住回头,刚才还写着不耐烦的脸立刻缓和不少。
“钥匙呢?”
程亦川:“……”
他看了许言之两秒,最终还是朝陈叔示意了一下。
陈叔很快取来一串车钥匙,许言之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车标,眉梢顿时扬起。
“谢了。”
前一秒还嫌他烦,拿到钥匙立刻又笑了。
程亦川看着他那副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样子,脸色反而更淡了几分。
许言之权当没看见,反正今天谁也影响不了他的好心情。
他已经好几天没回404了,康煜那边还有一堆事情等着他处理。
最重要的是——终于能有一天不用十几个小时对着程亦川这张脸。
久违的自由,光是想想空气都好像清新了不少。
许言之拿着钥匙心情愉快地往玄关走,结果还没走出几步。
“等等。”
“……”
许言之脚步停住,闭了闭眼。
又怎么了?
他认命地转过身,然后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
程亦川已经从餐桌前起身,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枚黑色定位环。
“戴上。”
许言之想都没想,拒绝得干脆利落。
“不戴。”
程亦川走到他面前。
“昨天说好的。”
“昨天说的是平时关闭,失联超过两个小时你可以打开定位。”
许言之记得清清楚楚。
“前提是你得戴着。”
“……”
许言之当然知道,问题是——今天不行。
“今天不戴。”
程亦川看着他。
“理由。”
“没有理由。”
“……”
程亦川眸色沉了几分,许言之却不打算解释。
他今天要回404,那地方是他和康煜真正的据点,里面放着的东西随便拎一样出来都足够把“许言之”这三个字再往深处挖一层。
让他戴着程亦川的定位环回去?那他还不如直接把404的地址写张纸贴这人脑门上。
“总之今天不戴。”
许言之伸手去开门,手腕却在下一秒被扣住。
“许言之。”
他回过头,程亦川看着他。
“你昨天才答应过我。”
“我今天反悔了。”
“……”
理直气壮得毫无愧色。
程亦川盯着他半晌。
“为什么不能戴?”
许言之抽了抽手,没抽出来。
“你不是说不过问我出去做什么?”
程亦川语气很淡。
“我没问你做什么,我问你为什么不能戴。”
许言之:“……”
有区别吗?
一大早积攒起来的好心情终于开始摇摇欲坠,他又抽了一下手。
“松开。”
“戴上。”
“我说了不戴!”
这一声终于高了。
......
不远处,陈叔眼皮轻轻一跳。
又来了。
昨晚才消停,一觉醒来又吵上了。
偏偏就在这时候,主楼大门从外面打开,季临拿着平板匆匆走进来。
“程总,九点的——”声音戛然而止。
季临站在门口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
玄关处许言之一只手拿着车钥匙,另一只手被程亦川扣在掌心。
程亦川手里还拿着一枚定位环,怎么看都不像适合进去汇报“九点会议”的场面。
“我最后说一次。”
许言之盯着程亦川。
“今天不戴。”
程亦川半点没有松手的意思。
“为什么?”
“你管我为什么?”
“那就别出去。”
许言之眼睛顿时眯了起来。
“你再说一遍?”
季临:“……”
完了,已经不是普通争执了,这是要炸。
季临默默看了许言之一眼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能顶着程总那张脸吵成这样,也是个人物,胆子那不是一般大。
然后慢慢转头看向陈叔,恰好陈叔也正朝他看来,一老一少隔着半个客厅无声对视。
季临用眼神询问。
【什么情况?】
陈叔极轻地摇了一下头。
【别问。】
季临:“……”
懂了。
......
玄关那边却已经彻底吵起来了。
“你昨天才说过,我可以自由出入庄园。”
“前提是安全。”
“我出去一趟还能死外面?”
话音刚落,程亦川的脸色骤然沉下。
“许言之。”
那三个字明显已经带了警告,许言之偏偏正在气头上。
“干什么?”
“不会说话就闭嘴。”
“……”
许言之气笑了。
“我说我今天不戴就是不戴,你到底听不听得懂?”
“那就告诉我去哪。”
“凭什么告诉你?”
“许言之。”
“别叫我!”
“……”
季临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很好。
今天的程总也不是他认识的那个程总。
陈叔则更加熟练,转过身拿起旁边根本不需要整理的摆件低头认真擦了起来。
季临看了一眼。
顿悟。
下一秒,他也若无其事地往旁边挪了两步,低下头开始研究自己平板上那份已经看过三遍的行程。
这种时候最好谁都别出声,更别让程亦川想起来——旁边还有两个活人。
免得殃及池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