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档案楼。

凌晨一点十七分。

地下二层的空气里仍残留着很重的焦味。

十年前那场火早已经熄灭，可被高温烧灼过的混凝土和金属仿佛把味道永远留在了这里。

越往深处走空气越沉，墙面大片发黑，天花板上裸露着被烧得扭曲变形的线槽，脚下偶尔还能踩到碎裂的玻璃和脱落的墙体。

头灯的光束从黑暗中缓慢扫过。

许言之走在最前面。

一身黑色作战服贴着修长利落的身体，脸上覆着半张哑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0419紧跟在他身后，0631压在最后。

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耳机里只有极轻的电流声。

几分钟前，他们已经顺利通过B1。

主楼梯比预想中保存得更完整，虽然中段有明显烧损，部分台阶也已经开裂，但承重结构没有完全断掉。

0631做过简单检查以后，三人放弃风险更高的货运井，直接顺着楼梯下到B2。

真正麻烦的是这里。

火灾触发过整层防火系统，大部分自动防火门在断电后彻底锁死。

他们连续破了两道门。

第三道门后又遇上一段局部塌方，原本不到十分钟的路，硬生生走了接近二十分钟。

直到前方那块已经被烧得只剩半边的门牌，终于出现在头灯光束里，上面的字迹几乎已经看不清，只剩下一个编号。

——Z-105433

许言之脚步停下。

“到了。”

耳机里几乎立刻传来康煜的声音。

“门什么情况？”

0631已经从后面走上来。

他没有直接碰门，而是先蹲下检查锁体、门框以及四周墙面。

几秒后。

“机械锁。”

“电子控制烧废了。”

康煜问：

“能开？”

0631头都没抬。

“废话。”

“……”

许言之靠在一旁，低低笑了一声。

“你俩挺配。”

0631冷淡地抬眼看他。

“想进去就闭嘴。”

许言之十分识趣。

“好。”

不到一分钟。

咔哒，锁芯弹开。

0631握住门把，慢慢将厚重的金属门向内推开，一股积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尘土味迎面扑来。

三个人没有立刻进去。

0631先将气体检测器伸进门内，数值稳定，没有明显有毒气体也没有危险浓度异常。

他这才抬了下手。

“走。”

三束头灯一前一后亮起。

光线切开黑暗，整间设备室终于一点一点显露出来。

十几个机柜排列在两侧。

有些已经倾倒，有些外壳被烧得发黑，断裂的线路散落一地，地面覆着厚厚一层灰。

越靠近里面，火损越严重，最后一排几乎整片都被熏成了深黑色。

许言之抬手挡了一下从上方扑落的灰。

“0426。”

“看得到。”

他们胸前的微型摄像头始终保持连接，外围临时接应点里，康煜盯着实时画面快速切换角度。

“往右。”

许言之转过去。

“再过去一点。”

“第三排，最里面那个。”

许言之踩过地上的碎片走近，机柜外侧的设备标签已经烧掉大半。

他抬起手，用手套一点点擦掉表面的积灰，下面逐渐露出几个模糊的字符。

——D-07。

耳机里安静了两秒，再开口时康煜的声音明显精神了。

“就是它。”

0419走过来。

“状态怎么样？”

0631已经蹲下检查机柜底部和后方。

“外部火损严重，但是主体没倒。”

“框架还完整。”

许言之拿手电往里面照，一片漆黑。

“还能活？”

“别做梦。”

康煜毫不客气。

“十年没通电，这东西现在要是还能直接开机，我反而不敢让你碰。”

“先看存储阵列。”

许言之挑眉。

“你不是让我别乱碰？”

“所以我现在告诉你怎么碰。”

“哦。”

康煜：“……”

0419和0631开始清理机柜周围的障碍。

许言之站到设备前，将胸前摄像头的角度往下调，让康煜能够看清内部结构。

“下面第二层。”

康煜道。

“看到挡板没有？”

“看到了。”

“先拆。”

许言之刚伸手，康煜立刻补了一句。

“慢点。”

“……”

许言之的手停在半空。

“0426。”

“嗯？”

“你真的很烦。”

“我怕你手欠。”

“滚。”

0631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大概也是第一次知道，传说里那个S级0713执行任务的时候还能这么吵。

......

十几分钟后。

挡板终于被完整拆下，后面露出一整排老式存储槽。

这一次康煜没有马上说话，许言之也安静下来。

一块。

两块。

三块。

……

六块，全都还在。

0419的呼吸明显沉了一点。

“完整？”

“外观看起来完整。”

康煜已经在另一边调出旧设备资料核对。

“有没有数据、能读出来多少，要带回去以后才知道。”

0631问：

“怎么拆？”

“按我说的顺序。”

康煜立即开始报位置。

“先断旧电源排线。”

“左边第一组别碰。”

“先拆后面的固定架。”

三个人配合得很快。

第一块存储盘顺利取出，第二块也很快被装进防震盒。

到第三块时，固定架因为当年的高温产生变形，比前两块卡得更紧。

0631用工具撑开已经变形的金属边缘。

许言之半蹲在机柜前，按照康煜的指示，一点一点将主盘从卡槽里抽出来。

“慢点。”

耳机里传来康煜的声音。

“右边卡扣还没完全松。”

许言之动作停住。

“看见了。”

他重新调整角度，手指探进去，压住那处已经有些变形的卡扣。

咔——最后一处固定终于弹开，第三块主盘完整脱离卡槽。

许言之刚把它放进防震盒，耳机里忽然传来康煜压得极低的声音。

“0713。”

许言之动作一顿。

“说。”

康煜那边只停了半秒。

“有人来了。”

0419立刻抬头，0631已经本能地将手压到腰侧。

许言之神色没什么变化。

“多少？”

“暂时六个。”

康煜语速明显快了。

“西南外围刚进来两辆车。”

“没开主灯。”

“六个人下车，其中两个已经散到外围。”

“剩下的人往附属设备楼去了。”

紧接着，0823的声音切入频道。

“不是附近的人。”

他那边很安静，只能听见极轻的呼吸声。

“装备很专业，动作也干净。”

“下车以后直接分组，没有多余交流。”

“两个外围警戒，其他人正在进楼。”

许言之眸光微沉。

“冲我们来的？”

“现在看不出来。”

康煜盯着监控画面。

“但他们走的是我们进来的方向。”

0631压低声音。

“撤？”

六块主盘，他们只拿到了三块。

现在离开，谁都不知道下一次还有没有机会回来。

许言之看着机柜，只用了两秒。

“先藏。”

0631看向他，许言之已经扣好防震盒。

“人还没到B2，先弄清楚是谁。”

0419没有反对。

“关灯。”

三束头灯同时熄灭，整个设备室顷刻坠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0631动作极快地将拆下来的挡板重新虚掩回原位，又把几处最明显的移动痕迹简单处理掉。

三个人随即退出设备室，没有原路返回，而是转进隔壁一条狭窄的维修夹道。

这地方并没有标注在他们拿到的旧结构图上，是刚才经过时0631临时发现的。

入口正好被一排倾倒的旧机柜和半面坍塌的隔墙挡住，从主通道经过，如果不是特意检查很难第一时间发现。

三个人无声没入黑暗。

许言之侧身靠在烧黑的墙后，将耳机音量调到最低。

“0426。”

“他们到哪了？”

“B1。”

康煜那边传来很轻的键盘敲击声。

“刚过第一道防火门。”

许言之眼睛微微眯起，比他们快。

他们进来的时候光是确认楼体结构、判断路线和处理前两道防火门就耗掉了不少时间。

可对方从进入设备楼到抵达B1，几乎没有明显停顿。

要么准备充分，要么手里同样有这里的结构资料。

......

没过多久。

寂静的地下空间里，终于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普通人进入废墟时那种小心翼翼的摸索，而是明显受过训练的推进节奏。

偶尔停顿时，甚至听不见多余的移动声。

0631侧过脸和许言之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两个人却已经有了同一个判断。

——受过战术训练。

又过了一会儿，远处隐约传来一道压得很低的男声。

“西侧确认，没有异常活动痕迹。”

另一人回应。

“继续往下，外围保持封锁。”

短暂的电流杂音过后，又有人道：

“现场先不要动。”

“取证组暂缓进入，等指令。”

维修夹道里，许言之脸上的神情也一点点淡了。

这种用词——不对。

不像地下组织，更不像普通私人武装。

脚步继续往B2逼近，很快又有零碎的声音从通道深处传过来。

“先做现场完整性确认。”

“未经许可，不准碰任何设备。”

“明白。”

许言之没有动。

耳机里的康煜也安静了几秒，随后低低骂了一句。

“这套流程……”

与此同时，外围的0823开口。

“车牌是套牌，反查不到有效登记。”

“车辆本身也做过处理。”

0419声音压得极低。

“是国家行动体系的人。”

没有人反驳，因为线索已经足够明显。

来人没有使用任何普通执法单位常见的公开识别方式。

不是常规警察，也不是地方执法，更像某个不对外公开的专项行动组。

许言之靠在墙后，眼神已经彻底冷静下来。

“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

康煜那边快速调取着现有资料。

“现在不知道，但绝对不是碰巧。”

“他们目的很明确。”

几乎就在这句话落下没多久，B2主通道里再次传来声音。

这一次，距离明显更近。

“前面进入核心档案区。”

“按编号找。”

脚步停顿了一下。

随后，一道男声低声道：

“目标设备D-07。”

“确认以后不要拆。”

“保持原状，先封现场。”

“原地等待程队的指令。”

......

维修夹道里。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变了。

康煜那边也彻底安静了一瞬，随后压着声音道：

“操。”

“他们也是冲服务器来的。”

许言之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眼透过倒塌隔墙间极窄的缝隙，看向外面漆黑的主通道。

脚步声正在靠近，越来越清晰。

他们用了三天时间，从0907那块几乎损毁的数据晶片里一点一点恢复索引、设备资产记录，再从无数缺损资料中反推出D-07可能还留在这里。

可现在，另一批人也找到了，而且目标完全一致。

这意味着对方手里——同样掌握着一条指向白塔核心资料的线。

许言之眼底彻底冷了下去。

十年了，他们终于摸到了第一块真正有可能撬开白塔授权源头的东西。

偏偏就在这一刻，国家的人——

也追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