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

一栋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老式居民楼里，电梯在四楼停下。

门打开后，0419率先走了出去。

许言之和康煜跟在他身后，谁都没有说话。

走廊很旧，墙面泛黄，声控灯随着脚步一盏一盏亮起。0419一直走到最里面，在最后一扇门前停下，从口袋里摸出钥匙。

康煜挑眉。

“你家？”

“安全屋。”

“你还有这东西？”

0419瞥了他一眼。

“活了十年，总不能什么都没留下。”

钥匙转动。

门开了。

里面是一套再普通不过的两居室。

家具不多，所有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客厅中央摆着一张长桌，上面放着几台没有联网的电脑，还有几只已经拆开的硬盘和独立读取设备。

空气里有很淡的咖啡味，窗边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岁出头。

头发简单扎在脑后，浅灰色针织衫，牛仔裤，素着一张脸，看起来和街上任何一个普通上班族没有区别。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最开始只是看向0419，可下一秒——

视线越过他，看见身后的两个人。

女人脸色骤然变了，她猛地站起来，椅脚在地板上狠狠刮过发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你为什么带人来？”

0419反手关门。

“坐下。”

“我问你为什么带人来！”

她声音压得很低，可那一瞬间的慌乱根本压不住。

许言之站在门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女人的视线先从康煜身上掠过，随后落到许言之脸上停住。

那种眼神太复杂，有惊讶，有戒备，还有一种几乎已经被十年光阴磨平，却在看见他的瞬间重新翻出来的——

恐惧。

许言之微微眯起眼。

“认识我？”

女人没有回答，0419却已经替她开了口。

“0907。”

空气骤然安静。

康煜脸上原本那点漫不经心淡了些，许言之也终于认真看向她。

0907。

这个编号他有印象，但很淡。

白塔从来不鼓励成员之间建立过多联系，尤其不同职能、不同等级之间，大部分时候只知道编号，甚至连真实长相都未必见过。

0419走到桌边。

“0713。”

随后看向康煜。

“0426。”

0907垂在身侧的手指明显蜷了一下。

“我知道他们是谁。”

她盯着0419。

“我说过，我不参与。”

“我也说过，不是让你回来。”

“那你带他们来干什么？”

0419没有立刻回答。他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

“我要那份东西。”

......

一句话。

0907脸上最后一点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0419看着她。

“十年前，白塔开始清除档案的前一天。”

“你值夜班。”

0907没有说话。

“那晚负责归档的人一共三个。”

“两个死了。”

0419停了一下。

“只有你活下来。”

女人脸色越来越难看。

“0419。”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想知道你这十年是怎么查到我的。”

“也不想知道你到底还找到了多少人。”

她看着他。

“我现在有自己的生活。”

“我结婚了。”

停了一瞬。

“我还有个女儿。”

最后几个字很轻，却像一下把这个房间和十年前彻底隔成了两个世界。

许言之原本懒懒靠在门边，听见这里眸光微微动了一下。

0419沉默片刻。

“我知道。”

0907忽然笑了一下，眼睛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知道你还来找我？”

“你们想查白塔，想找当年的人，想报仇也好，想把十年前的事情翻出来也好，都跟我没关系。”

“我只想过现在的日子。”

0419看着她。

“0907——”

“别这么叫我。”

女人猛地打断。

声音并不大，却让整个房间瞬间静了下来。

她胸口轻轻起伏，像是那个编号本身就足以将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切重新撕开。

“那个编号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没人接话。

许言之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挺好。”

“能死干净，是好事。”

女人明显怔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句话会从0713嘴里说出来。

许言之却已经移开了视线。

他是真的觉得挺好。

有丈夫，有孩子，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

早上可能要送孩子上学，下班以后要买菜，周末为了家里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发愁。

这种日子听起来无聊透顶，可他们当年多少人——

连活到有资格嫌它无聊的那一天都没有。

许言之看向0419。

“既然人家不愿意，就算了。”

0419没动。

“东西必须拿到。”

许言之眉梢微挑。

“你带我过来，是让我帮你逼人的？”

“不是。”

“那就别逼。”

语气依旧散漫，却明显冷了下来。

0419看了他两秒。

“你至少应该先知道是什么。”

许言之没说话，康煜倒是随手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行。”

“那你说。”

0419终于转向0907。

“白塔的任务总索引。”

话音落下，许言之眼神变了，康煜原本往后靠着的身体也瞬间停住。

“什么索引？”

0419走到桌边。

“白塔所有正式任务，在进入档案系统之前，都必须先录入总目录。”

“包括授权来源编号。”

他们当然知道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

十年前白塔出事以后，真正销毁得最干净的从来不是成员资料，而是任务来源。

所以直到现在，他们知道自己被骗，却始终不知道——

到底是谁在骗他们。

......

0419的声音重新响起。

“十年前调查组拿到的任务档案是不完整的。”

“很多任务只剩执行记录。”

他看向0907。

“但总索引不一样。”

“只要编号还在，就能证明那些后来被彻底抹掉的任务，曾经真实存在。”

康煜抬眼。

“你怎么知道东西在她手里？”

0419沉默两秒。

“因为销毁名单里，少了一份备份。”

0907脸色骤然变了。

“当时总目录一共有六份独立备份。”

“五份确认销毁。”

“最后一份——”

0419看着她。

“失踪。”

0907站在那里，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许久她才开口。

“所以你就认定在我这里？”

“不是认定。”

0419道。

“我查到了那晚的库房调取记录。”

0907猛地抬头。

“那份记录早就——”

声音戛然而止，整个房间安静下来。

0419没说话，许言之眉梢慢慢扬起。

行。

不用问，自己招了。

0907显然也意识到了，她闭了闭眼像是浑身的力气都在那一瞬间泄了下去。

0419只问了一句。

“东西在哪？”

0907重新睁开眼，刚才的激动已经没了，只剩下一种很深的疲惫。

“0419。”

“你知不知道它一旦重新出现，会发生什么？”

没人回答。

“十年前他们能清掉整个白塔。”

“能找到一个又一个安全屋。”

“你凭什么觉得十年以后，他们就找不到我们？”

0907眼底终于浮起一丝真正的恐惧。

“那份东西一旦重新出现——”

“有些人就会知道。”

她停了一下。

“我们还活着。”

没人说话。

这一次，连许言之都沉默了。

因为这句话——

也是他十年来始终不愿意重新碰白塔的原因。

……

过了很久，康煜忽然开口。

“多大？”

0907怔了一下。

“什么？”

“备份，多大容量？”

“不到四十G。”

“加密？”

“三级。”

康煜轻轻嗤了一声。

“十年前的三级。”

0907看向他。

“你别太自信。”

康煜笑了。

“你是不是忘了我以前干什么的？”

0907沉默，她当然没忘。

康煜伸手将桌上一台离线电脑拖到自己面前。

“东西给我，先看看。”

“能不能读，损坏多少，有没有被覆盖或者人为修改，看完再说。”

0907站在原地没动，很久。

她终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转身进了房间，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很小的金属盒。

她坐下来挽起裤脚，左腿内侧有一道很旧的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许言之视线落过去，神情第一次有了细微变化。

0907拿起桌上的消毒用品和刀片，刀锋划开旧疤，鲜血很快渗出来。

几分钟后，一枚经过封装处理、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数据芯片被她从皮下取了出来放到桌面。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那枚芯片上。

“十年，我一次都没打开过。”

康煜伸手。

0907却在最后一刻按住了芯片。

“0426。”

康煜抬眼。

“嗯？”

“如果打不开。”

她看着他。

“就算了。”

康煜没回答，0907又转头看向许言之。

“如果里面真的还有东西……”

她停了很久。

“看完以后，我也不会跟你们走。”

许言之与她对视，几秒后点头。

“没人让你走。”

0907怔了一下。

许言之靠回墙边，语气重新恢复那副懒散的样子。

“有老公有孩子，挺不容易的。”

“好好过。”

0907看着他。

许言之却已经垂下眼，视线落在那枚沉睡了整整十年的芯片上。

“剩下的——”

“我们自己来。”

……

芯片接入完全离线的读取设备。

康煜拆掉原本的转接模块，换了一套接口，屏幕黑了足足十几秒。

下一刻一串杂乱的数据突然跳了出来。

“有东西。”

接下来的两天，安全屋的灯几乎没有熄过。

情况比预想中更糟。

芯片本身已经出现物理老化，数据库结构损坏严重，大量索引碎片无法直接读取。

康煜几乎没离开过电脑，能恢复的部分被一段一段拆出来校验，重组，再重新建立索引关系。

0419负责拿十年来收集到的旧任务记录逐项比对。

0907则凭记忆解释当年的归档规则和字段逻辑。

至于许言之——负责补时间。

那些已经不存在于任何文字记录里，却还留在0713脑子里的时间节点。

直到第三天凌晨，第一份能够读取的任务索引终于完整展开。

一行又一行，密密麻麻铺满整个屏幕。

康煜盯着屏幕，一页一页往下拉。

许言之则靠在沙发里闭着眼，两天几乎没怎么睡，他这会儿已经困得连眼皮都懒得抬。

直到——康煜的手突然停住。

“0713。”

没人应。

“0713。”

沙发上的人还是没动。

康煜回头。

“许言之。”

这一次许言之终于睁开眼，满脸不耐烦。

“干什么？”

康煜没解释，只盯着屏幕。

“过来。”

许言之皱了皱眉，还是撑着沙发起身，慢吞吞走过去。

“什么？”

康煜没有说话，只把其中一行单独调了出来放大。

屏幕中央，一串已经尘封整整十年的任务编号，安静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S-1704。

任务等级：S。

执行成员——0713。

许言之原本还有些困倦的眼神，在看清那串编号的一瞬间停住。

0419抬起头。

“记得？”

许言之没回答，只是看着屏幕很久，眼底那些原本已经被时间压下去的东西，像是被那几个数字一点一点重新翻了出来。

“记得。”

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是他十六岁第一次独立执行S级任务，也是那一次以后——

0713正式进入白塔最高等级的独立行动序列。

康煜伸出手指向那一行最右侧。

“那你再看看这个。”

许言之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授权来源：A-03-17。

许言之盯着那串编号，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淡下去。

因为他记得很清楚，S-1704执行前他收到的任务简报上写得明明白白——

国家安全特别行动授权。

可眼前这串编号不属于他们当年接触过的任何国家安全任务授权序列，甚至——

根本不是同一套编码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