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二十。
404。
窗帘只拉了一半,天刚蒙蒙亮,灰白的晨光从玻璃窗外透进来,将客厅照得有些冷。
茶几上放着两个没喝完的咖啡杯,旁边是一只打开的黑色文件袋。
几张从0419那里带回来的资料散在桌面上,最上方那一页,赫然印着十年前白塔最后一批任务的行动编号。
许言之靠在沙发里。
一夜没睡。
身上还是离开庄园时换的那套衣服,墨绿色外套随手丢在旁边,头发有些乱,眼底也压着很浅的倦色。
康煜坐在对面,电脑屏幕亮着。
过去的几天,他们已经把0419给出的第一批资料重新核过一遍。
授权编号是真的,任务代码是真的,甚至连其中两份只有他们亲自参与过才可能知道的行动细节都对得上。
至少目前为止——0419没有撒谎。
而这已经足够他们做出决定。
康煜合上电脑。
“我刚跟0419联系过。”
“八点见。”
许言之低低应了一声。
“嗯。”
康煜抬眼看他,这人今天实在安静得反常。
从进门到现在除了谈正事,几乎一句废话都没有。
康煜看了他半晌,视线落到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朝下。
从进404以后,一次都没碰过。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就这么走了?”
许言之没反应。
康煜皱眉。
“招呼都不打?”
客厅安静了几秒。
许言之垂着眼,指尖慢慢转着手里的打火机。
咔哒,火苗亮起又熄灭。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无奈。
“打完招呼……”
声音停了一下。
“还走得掉吗?”
康煜没说话。
许言之也没再开口。
……
几个小时前,庄园还沉在夜色里。
卧室没有开灯。
厚重的窗帘遮住外面的天光,床头只留着一盏很暗的暖灯。
昨晚两个人一直折腾到天快亮。
程亦川已经睡着了,可许言之几乎没怎么睡,只靠在程亦川怀里闭了一会儿眼。
直到身后男人的呼吸一点点变得平稳绵长,扣在他腰间的手臂也终于卸了力,许言之才慢慢睁开眼。
他知道自己今天要走,所以怎么都睡不着。
窗帘边缘已经透进一线极浅的灰白。
天快亮了。
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许言之重新闭了闭眼,过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抬起程亦川搭在自己腰上的手。
手臂刚被挪开,身后的男人似乎察觉到什么,眉心轻轻动了一下。
许言之瞬间停住,连呼吸都跟着放轻。
程亦川没有醒,只是本能地往他这边靠近了一点。
许言之僵在那里,心口忽然狠狠酸了一下。
妈的,睡着了都这么难缠。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眼睛却一点点红了。
许久,他才继续动作,一点一点从男人怀里退出来。
双脚落地的那一刻,身体传来的酸痛让他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许言之扶着床沿缓了几秒,低头看了眼自己。
昨晚程亦川确实没怎么收着。
他捡起散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件穿好,整个房间安静得只剩布料摩擦的细响。
直到全部收拾好,许言之站在床边看了一眼。
程亦川还在睡,大概是真的累了。
这个男人平时警觉性不低,很少睡得这么沉。
昨晚被他缠到天快亮,想到这里许言之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有点得意,又有点难受。
其实昨晚……他是故意的。
故意比平时更黏人,故意纵着程亦川也纵着自己。
因为他知道等天亮以后,有些东西就不能再贪了。
许言之俯下身很轻地在程亦川额头上亲了一下,随后直起身。
走了。
这一次,没有回头。
……
咔哒。
打火机再次合上,许言之从回忆里抽离。
404的客厅依旧安静。
康煜坐在对面看着他难得没有损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想好了?”
许言之垂着眼。
“嗯。”
“0419这条线一旦接了,后面会发生什么谁都不知道。”
“我知道。”
“你家那位要是找过来呢?”
许言之指尖微顿,很快恢复如常。
“找不到。”
三个字说得很轻,却很笃定。
既然决定走,他自然不会再给程亦川留下能追到他的线。
手机。
身份。
常用账号。
这些东西从踏出庄园那一刻开始,就已经不能再用了。
0713最擅长的事情之一本来就是消失。
许言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拿过桌上的手机。
屏幕上还停留着昨晚的消息界面,他垂眼看了几秒,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却始终没有点开任何一条。
片刻后长按关机,屏幕彻底暗下去。
黑色的玻璃映出他的脸,眉眼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没有带走。
“走吧。”
两个字落下,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起身。
康煜跟着站起来。
门被推开,清晨的光从外面一下涌进来,落在许言之身上。
他在门口停了半秒,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再抬起来时,那点从昨晚开始便始终压在眼底的情绪已经彻底收了回去。
“走了。”
许言之率先迈出去。
康煜看了眼他的背影,又回头扫了一眼茶几。
那只手机依旧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彻底关机。
也意味着从这一刻开始——
谁都别想找到他。
......
清晨七点半。
程亦川醒过来的时候,身侧已经空了。
他睁开眼下意识伸手往旁边摸了一下,床单是凉的,显然人已经起来有一会儿。
昨晚折腾到快天亮,他原本以为许言之今天至少会睡到中午,居然起得比他还早。
程亦川眉心轻轻皱了皱,倒也没多想。
许言之向来醒得没个准点,有时候能一觉睡到中午,有时候天刚亮就自己爬起来折腾。前几天甚至六点多蹲在花园里,跟陈叔研究那几盆快被他养死的薄荷。
这祖宗闲不住,他早就习惯了。
程亦川没多想,进了浴室。
二十分钟后,洗漱完换好衣服下楼。
客厅没人,餐厅没人,连平时这个时间偶尔能看见人的后院都安安静静。
程亦川下楼的脚步慢了一瞬。
陈叔正好从餐厅出来,看见他便笑着开口。
“少爷,早餐好了。”
“嗯。”
程亦川随手整理着袖口,视线往客厅扫了一圈。
“人呢?”
陈叔自然知道他问的是谁。
“许先生?”
“嗯。”
“还没下来啊。”
程亦川动作停住,抬眼。
“没下来?”
“是啊。”
陈叔也有些奇怪,朝楼上看了一眼。
“我还以为许先生还在睡。”
空气静了一瞬。
程亦川脸上原本还算平淡的神色,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他不在房里。”
陈叔愣住。
“不在?”
一种说不清来由的不安,突然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从程亦川的心底浮了上来。
程亦川眉心瞬间压紧。
“门岗。”
陈叔反应过来立刻叫人去问,很快就把昨晚值夜的人、今早换班的安保、佣人,甚至后院那边都问了一遍。
没人见过许言之,也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偌大的庄园,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出去了。
......
程亦川站在客厅中央,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那股刚才还只是隐隐浮起的不安,在这一刻终于彻底落了实。
他拿出手机,拨号。
下一秒,机械女声冷冰冰地响起。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程亦川闭上眼。
果然,关机了。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力道大得指节都隐隐泛白。
他现在几乎已经能够确定——
许言之不是单纯出去,这只狐狸有事瞒着他。
程亦川舌尖重重抵了下后槽牙,胸口那股火几乎是一瞬间窜了起来。
比起许言之,他更气的是他自己。
明明已经察觉不对,竟然还真由着他什么都不说。
他以为自己不查、不逼,是给许言之想要的自由。
结果这祖宗倒好,自由给了,转头连人都给他玩没了。
程亦川太阳穴狠狠跳了一下。
操。
他现在连人在哪都不知道,更让他心里发沉的是——
如果许言之真的跟白塔有关,那么这一次突然离开就绝不可能只是出去见什么朋友。
白塔已经开始重新活动,而许言之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消失。
巧合?程亦川一个字都不信。
他低头重新拨了一遍电话,依旧关机。
程亦川垂眼看着已经自动结束通话的屏幕,手指收得越来越紧,几乎要把手机生生捏碎。
他现在是真的想把人抓回来。
抓回来以后什么都不做,先把那只狐狸按在自己面前,好好问一句——
你到底知不知道怕?
陈叔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脸色,迟疑了一下。
“少爷,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不吃了。”
程亦川已经转身。
陈叔一愣。
“您去哪?”
男人拿起玄关柜上的车钥匙,脚步没有半点停顿。
“找人。”
门被推开,清晨的光从外面落进来,程亦川脸上却没有半点温度。
他现在只希望自己猜错了。
希望许言之只是又心血来潮跑出去。
希望这件事跟白塔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心底那股越来越重的预感,却清楚得让人烦躁。
程亦川拉开车门,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许言之。
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敢拿自己去冒险——
男人下颌一点点绷紧,眼底冷得吓人。
我第一个不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