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专案组安全屋。

会议室里的灯从昨晚一直亮到现在。

长桌上铺满新调出来的旧档案、身份轨迹图和地下情报交易记录。

程亦川坐在主位，黑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面前那杯咖啡早已经凉透。

三天，他已经整整三天没有许言之的任何消息。

手机关机，常用账号全部停止活动。

庄园周围的监控没有留下有效路线，他甚至查不到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程亦川从来没有这么清楚地意识到——

如果许言之真的想躲一个人，那他是真的能让这个世界找不到他。

第一天，他还在压着火。

第二天，那股火已经逐渐变成一种无法忽视的烦躁和不安。

到了第三天反而只剩下一种近乎可怕的冷静。

因为他很清楚现在不是发疯的时候，更不是把所有人撒出去漫无目的找人的时候。

许言之的突然消失和旧白塔成员重新出现不可能毫无关系，而眼前这个专案——

很可能就是目前唯一能够追到许言之的突破口。

所以他只能坐在这里继续查，继续往下挖。

哪怕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得快断了。

也得查。

……

会议室门打开。

周扬抱着一叠资料走进来，沈清妍跟在后面，两个人神色都很严肃。

程亦川抬眼。

“有结果了？”

周扬把资料放到桌上。

“人员线第一阶段出了。”

沈清妍连接大屏，一份新的人员关系图随即展开。

“这次没有从三十七名白塔成员同时往下查。”

“信息量太散，噪音太多，效率也低。”

她抬手切换页面。

“我们先从技术侧入手。”

屏幕中央出现一个编号——0426。

“原因很简单。”

“0426在旧档里虽然没有实名资料，但能力标签保存得相对完整。”

“网络入侵。”

“通信截获。”

“数据破解。”

“独立通信架构。”

“电子安全。”

“反追踪。”

韩默看着屏幕。

“这种技术组合放到十年前，本身就已经是高识别度特征。”

“对。”

沈清妍继续。

“而且0426在白塔后期的任务轨迹里，还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特征。”

“他很少单独执行任务。”

“更多时候以技术支援身份，绑定高等级行动人员。”

秦骁抬起头。

“固定搭档？”

“高度疑似。”

周扬接过话，电子屏切换，两组编号并排出现。

——0426。

——0713。

下面是一连串旧任务时间，并不每一份任务名单里都同时出现两个人，但轨迹重叠率高得异常。

周扬敲了敲桌面。

“所以我们前期先做了一个工作假设。”

“0426和0713，在白塔后期很可能形成了长期合作关系。”

“至少是稳定技术支援和行动执行组合。”

沈清妍继续。

“随后我们把0426的能力模型，和近十年地下网络里活跃的技术人员做交叉筛选。”

大屏再次切换，这一次只剩下一个代号。

——Fish。

周扬继续。

“Fish在黑网技术圈里很有名。”

“但他最特别的不是黑客能力，而是他的业务定位。”

沈清妍调出一份地下情报摘要。

“Fish不太接普通技术单。”

“他更像任务中介和技术总控。”

“接单、筛选任务、前期资料准备、通信架构。身份清理还有行动后的数字痕迹处理。”

秦骁问：

“他服务谁？”

周扬看向屏幕。

“Lies。”

这个名字一出来，会议室里几个人神色都明显变了。

——Lies。

地下雇佣任务领域里几乎无人不知。

长期排名第一，真实身份不明，没有公开照片，甚至连性别都曾经出现过不同版本。

唯一公认的是——

任务完成率极高，接近百分之百，而且任务范围极广，很多别人不敢碰的任务Lies都接过，也都顺利完成了。

......

周扬把另一页资料调出来。

“黑网里有一句几乎算默认规则的话。”

“想找Lies，先找Fish。”

“Fish不接，你连Lies的门都摸不到。”

沈清妍继续。

“所以当Fish进入0426嫌疑池以后，我们没有只验证Fish本身。”

“而是同步反查他的现实身份。”

电子屏上的关系图迅速展开，最后几十条线慢慢收束，汇到一张照片上。

康煜。

照片出现的一瞬间，韩默已经抬起眼看向程亦川。

他当然知道康煜是谁，也知道这个人和许言之关系极深。

只是当时他们查到的更多是地下技术圈、身份和许言之身边的人际链。

谁也没有把这条线和白塔0426直接连起来。

而现在照片就这么摆在屏幕中央，韩默的神色已经明显沉了几分。

周扬也看了程亦川一眼。

沈清妍继续讲。

“康煜。”

“现实身份资料存在多处断点，网络活动模式与Fish高度吻合。”

“几个地下中转钱包启用时间也与其现实活动空窗重叠。”

“目前综合匹配度超过九成。”

“也就是说——”

康煜 ≈ Fish ≈ 0426。

......

会议室安静下来。

这是目前人员线挖出来的第一条真正具有实质重量的身份链。

程亦川终于开口。

“继续。”

沈清妍点头。

“康煜一出来，后面的线反而清楚了。”

他把Fish的关系网放大。

“因为Fish几乎只长期绑定Lies，而0426在白塔后期也高度疑似长期绑定0713。”

大屏上，两组结构被并列放到一起。

0426 —— 0713。

Fish —— Lies。

周扬道：

“这当然还不足以证明Lies就是0713。”

“但关系结构高度重合，所以我们顺着康煜的现实关系链继续往下筛。”

电子屏再次变化，康煜的现实联系人一个接一个出现，绝大多数很快被排除，最后只剩下一个名字。

许言之。

名字出现的一瞬间，会议室的气氛明显变了。

几乎是特安处这边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看向了程亦川，而沈清妍也几乎同时看了过去。

只有另外几名情报组成员神色茫然，显然不明白——

为什么一个嫌疑人的名字出现，会让这几个人产生这么一致的反应。

程亦川坐在那里脸上没有明显表情，可从许言之三个字出现在屏幕上的那一刻开始，他整个人的气压都明显沉了下去。

沈清妍看得很清楚，她本来就见过许言之，而且不是在什么公开场合，而是在程亦川的私人庄园。

那时候她只觉得奇怪，程亦川这样的人居然会让一个男人长期住在那里，可她没多问。

现在再看周扬、韩默、秦骁几个人的反应，以及他们下意识去看程亦川的动作。

沈清妍终于意识到——

这个许言之和程亦川之间绝对不只是普通认识。

周扬继续开口。

“康煜现实社交关系很少。”

“但许言之是唯一一个长期、稳定、反复出现在他活动轨迹里的人。”

“更关键的是——”

电子屏开始叠加时间轴。

“康煜出现异常技术活动的时候，许言之经常同步离开正常社会轨迹。”

“而Lies几次可以确认的任务时间——”

另一组时间线压上去不断重叠。

“和许言之身份空窗高度一致。”

沈清妍继续补充。

“地点也存在部分交叉。”

“几个Lies任务完成后的撤离区域附近，都出现过无法确认真实身份的男性活动记录。”

“无法直接确认是许言之。”

“但身体比例、年龄区间、活动方式都符合。”

韩默看着屏幕。

“所以目前真正缺的是能力证据。”

“对。”

沈清妍点头。

“关系和时间链都成立。”

“活动区间高度重合。”

“Fish和0426也基本重合。”

“但要把许言之进一步推到Lies，再从Lies推向0713——”

她停了一下。

“最关键的问题，是没人能证明许言之具备Lies那种等级的行动能力。”

会议室再次安静。

“Lies不是普通雇佣兵。”

“公开地下任务记录里，他涉及过高危潜入、近距离目标处置、人员撤离、追踪规避、复杂环境逃脱。”

“如果许言之只是康煜身边的人，所有前面的重合都仍然存在其他解释。”

“可如果他就是Lies——他必须具备相应能力。”

她看向屏幕。

“但我们查不到许言之有任何公开职业经历，足以有这种等级的实战能力。”

......

这句话落下，所有人又同时陷入沉默。

沈清妍又一次捕捉到了这种微妙的停顿，她的视线缓缓落到程亦川身上。

几秒后，程亦川终于开口。

“这条我补。”

沈清妍微怔。

程亦川已经站起身，走到电子屏前。

“许言之有实战能力。”

沈清妍则直接问：

“你怎么确认？”

程亦川看着屏幕。

“我跟他交过手。”

空气明显静了一瞬。

他没有详细解释，也没有人敢追问。

程亦川抬眼。

“不是一次正式对抗，但足够判断他的反应不是普通训练水平。”

“近距离突发状态下，他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完成重心转移、卸力和避让。”

程亦川继续。

“空间判断。”

“进入陌生环境后，会先确认出入口、监控位置、人员动线、遮挡点和可撤离方向。”

“反跟踪。”

“知道如何判断尾随，知道怎么甩，也知道怎么故意留假路线。”

“身份伪装。”

温言两个字从脑海里掠过，程亦川停了半秒。

“他可以完整改变自己的行为模式、说话方式、眼神、肢体状态和情绪表达。”

“甚至是危险状态下的反应。”

“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他顿了一下。

“他骗过我。”

沈清妍眼神微动。

程亦川继续往下。

“身体控制能力极强，反应速度和协调性都远高于普通受训人员。”

“他能快速判断定位、通讯监控和信号屏蔽逻辑。”

“对地下交易规则和隐蔽联络体系非常熟悉。”

每一条都在把许言之往Lies的位置上推，也在把Lies往0713的位置上推。

沈清妍看着程亦川。

现在她已经不是怀疑，而是几乎可以确定——

程亦川对许言之的了解，远远超过一般意义上的“认识”。

她又看了一眼周扬明显一副想开口又忍住的样子，其他人则从始至终都没表现出惊讶。

这更说明特安处内部早就知道许言之和程亦川之间的关系不一般，只是没人对她说。

......

电子屏上，分析链终于被重新整理。

康煜 ≈ Fish ≈ 0426。

许言之 ≈ Lies ≈ 0713。

会议室一时没人说话。

周扬盯着那三行字脸色复杂得厉害。

谁能想到前几天还跟他坐在酒吧里喝酒、打游戏的人会是地下任务榜第一的Lies。

更可能是——白塔S级成员0713。

程亦川看着屏幕。

他现在完全没有那只狐狸的消息，偏偏现在真查出0713这条线正在越来越像许言之。

而这也意味着——这可能就是他目前唯一能找到那个人的路。

他伸手拿过桌上的档案，把刚才自己亲口确认的内容一条一条写进去。

每写多一条，0713和许言之之间的距离就更近一步。

周扬终于忍不住。

“阿川。”

程亦川笔尖停了一下。

周扬看着他明显有话想说，可最后只是问：

“你确定？”

程亦川没有抬头。

他当然知道这份档案意味着什么，可现在他更清楚另一件事。

只有把0713这条身份链拉出来，他们才能继续调取旧任务，甚至可能找到白塔成员现在正在活动的区域。

这是他能找到许言之最快的路，他没有别的选择。

程亦川眼底一点点压沉，最终在文件上签名。

——程亦川。